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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的,大伯哥 被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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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铃声震醒时,程雪清脑袋空灵,神清气爽,心情大好。这四个小时回笼觉可以说是这近两年来质量最好的一觉。
相反,有人就没那么轻松了。
程宸上身只剩下一件黑色短袖,没有外套遮挡,腰线明显,长腿完全展露出来,走动间隐约显现出紧窄的腰腹,速干裤的弹性十足,勾勒出大腿鼓胀虬结的肌肉线条。
整个人褪去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不管他人死活的非人气场,眼皮半垂着,头也微垂。
邵琪和凌想睡眼惺忪,行尸走肉一样飘在后面。
观景台是一块巨岩凿平后形成的十平方左右的平面,石面凹凸不平,程雪清物色好一片比较安全的石面,掏出心爱的小马扎,两秒组装完成,然后一屁股坐下。
苦了谁也不能苦自己。
这个高度,正好能看见程宸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的掌指关节多处红肿擦伤。
……
活该。
一线流光溢彩的白色填在东方大地与天空的交界处,向蓝色苍穹散射。
丝丝绵绵的小团祥云托着弯月疏星,悬在蓝底的无边画布里。
此间世界的生命都在温柔的晨风中苏醒过来,鸟儿开嗓,树木呼吸。
那抹白已经深成橙红,往上一层层橙黄青蓝晕染开来,那祥云降入山间,在峰中如水流动。
生命的律动清晰明了。
程宸垂眸,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女孩蓬松可爱的发旋,偶尔翩飞时常悬停的纤长睫毛,晨光映着她瓷白的脸颊,圣洁无瑕又脆弱可摧。
他快要克制不住体内疯狂的掠夺和侵占。这些劣性根,在圣洁的光芒下,无处遁形,嘶吼着逃窜。
他又能逃到哪里去,能允他生存范围一圈一圈在缩小。
呼吸着新鲜湿冷的空气,凌想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由衷地感叹:“比起天文台,还是高海拔看到的日出云海壮阔啊!”
“见过如此美景,一切都不是事儿了。”
干巴巴的说这么几句好像一点没宣泄出看到美景的震撼激动,他双手叉腰,站到平台边缘,开始扯着嗓子不顾形象地乱叫。
“啊~!”
“呀吼~!”
邵琪听着滑稽的音调,心情也豪迈起来,双手拢在嘴边,跟着大声吐出心底的祈愿:“今年古天文学研究一定会有进展——”
还没喊完,西面飞来一阵大雾,迅速覆盖山头,遮云蔽日。
凌想啧啧称奇:“邵琪!肯定是你牛吹的太大,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邵琪下意识呛回去:“滚!你个倒霉蛋,怎么不说是被你的倒霉体质影响的?!”
等了十分钟,雾气没有一点要散的迹象,程雪清伸手扶上旁边像根石柱一样杵着的人,慢慢站起来。
晕眩像棉花糖,世界成丝,她变成其中一缕,飘摇欲飞。
女孩合上双眼抵抗眩晕,没有看到腰后程宸抬起又落下的手掌。
浓重的白雾四溢,遮住他怆然低垂的眼睛。
——
日出十分戏剧地戛然而止,几人回营地收拾行李,昨夜见过一眼的望远镜已经消失了,程雪清当作不知道。
邵琪已经死了少女心事,和凌想之间的不自在也消匿在早上的插科打诨中。两人下台阶腿抖成筛糠,互相搀扶着,嘴里不亦乐乎地损着对方。几千米的路,丑照拍了一大堆。
大环线行进路程过半,大雾上行退散,露出些许山体石林,才总算看到这座久负盛名的仙山飘渺的仙气。
一路上程雪清和程宸都出奇得安静,邵琪和凌想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也不上去触霉头。
到达山脚时,刚过九点,上山的人流多起来,日光强盛,程雪清带上墨镜,在邮局前停住。
“我要去给我未婚夫买伴手礼,学长学姐,你们先走吧。”
嗯?!未婚夫!
邵琪眼瞪得溜圆,偷偷瞟程宸的表情。
只见对方神色如常,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声音没有起伏,内容却是赤裸裸的挑衅:“替我跟程霁温那小子问声好,让他别忘了,我是他哥。他在我面前,永远是弟弟。”
程雪清应对自如:“好的,大伯哥。”
程宸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了。
山上那场雾氤氲在他深邃狭长的眼睛里。
凌想冲程雪清摆摆手臂,语速飞快步子也飞快:“学妹,路上注意安全啊,拜拜,学校见。”
程雪清站在原地,直到视线里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转弯,再看不见。
邵琪站她旁边,手机伸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加个联系方式吗?”
程雪清诧异:“你们不一起走?”
“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他们回天文台,我直接回学校了。”
程雪清没纠结,扫了她发送申请。
邵琪点几下手机屏幕,把自己名字发过去,嘴里补充着:“做你线人,以后有情况发你。”
话说的不清不楚,但程雪清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她对这个学姐挺喜欢,聪明、敏锐、洒脱,就是胆子小点。
邵琪坦坦荡荡:“就当报答你昨晚点醒我,后来没拂开我的手。”
程雪清摘下墨镜,正式地伸出手:“学姐,祝你理想长存,所愿成真。”
邵琪朝她微笑,眼里闪着耀眼的光,坚定地握上去:“借你吉言。”
两人告别后,程雪清走进邮局,在窗边长条的桌台上写下一张明信片:**年8月23日,是我和哥哥重新开始的日子,于此纪念。
回程的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安静,大部分人都在补觉,偶有几个清醒的插着耳机玩手机。
她也戴上耳机,音乐软件随机播放着不知名的低声哼唱,阖眼后又沉入昨晚前半夜同样的梦里。
幸福的童年啊,在那座四季分明的中原小镇上。
彼时的程雪清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就是把所有退休时间都留给她的爷爷、把所有强势下的温柔都流向她的奶奶、还有自从有记忆起,就已经很可靠的大哥哥。
平时闹腾得整个镇子鸡飞狗跳的混世魔王,若是哪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出去疯跑,邻居们就都知道,是程家出嫁的姑娘带着儿子从城里来看程家老两口了。
她那时候最大的烦恼,就是爸爸不让她叫爸爸,妈妈也不让她叫妈妈。
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儿子,只比她大几个月,他倒是执着于让她叫哥哥,但她不愿意,只鼓着腮帮赌气似的叫他橙子。
橙子和爸爸妈妈住,程雪清和爷爷奶奶住。
两栋房子挨得近,在镇子上的前后排。
程雪清不喜欢跟橙子一起玩,因为爸爸妈妈很偏心他。
爷爷给她做的玩具,妈妈会趁着不注意,抢去给他。
奶奶给她做的小零嘴,妈妈偶尔过来看到也会直接摔掉扔到菜园里。
程雪清逐渐不再期待父爱和母爱。
姑姑是家里的长女,结婚早,大哥哥比她大了两岁多。
大哥哥的家在城里,只有假期会回镇上和她玩。
程雪清的小学是在镇上读的,爷爷退休前是镇小学的校长,她总跑去玩,和里面的老师都关系好。
小学开学前,爸爸妈妈带着橙子去了远方。
虽然很不喜欢爸爸妈妈,她还是偷偷躲起来哭了好久。
到小学毕业时,小程雪清隐约明白了,她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这样一想以前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就都合理了。
镇上初中教育资源匮乏,刚放暑假爷爷就让姑姑开车来把孙女接走。
程雪清不理解不接受,哭闹着死死抱住大黄不撒手,大黄也跟着一起嗷呜,两边邻居听到动静都过来围着她笑。
最后哭累了,睡着了,是程宸抱着她坐进车里,一路没放手,到了城里的家,又抱着回给她布置的新房间。
程雪清红肿着眼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裹进柔软的被子里,脸靠在温暖的胸膛上,有一只大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
她咕蛹两下抬起头,看到少年突出的青涩喉结和初具棱角的下巴。
室内光线昏暗,她把脸重新贴回去,又闭上眼睛睡了。
那整个暑假程雪清都闷闷不乐,她想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惨最可怜的小孩。
才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可能不是真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也把她从家里扔出来。
姑姑和姑父的新公司刚起步不久,每天忙得顾不上两个孩子。
程宸担起哥哥的责任,一直陪着妹妹,每天的暑假作业都是在程雪清粉嫩的书桌上对着一排毛茸茸玩偶写的。
姑姑请了做饭的阿姨,吃了大概一个多月,程雪清就不想在家乖乖吃饭了,软磨硬泡拉着哥哥出去吃些不能让姑姑知道的小馆子。
哪次踩了坑,回来肚子疼,程宸就会一边皱眉一边捂热了手给她揉肚子,懊恼地说再也不会让她吃外面不干净的饭。
又总是会因为妹妹挤出来的眼泪而无奈屈服。
程雪清把对爷爷奶奶的依赖都转移到程宸身上。
列车穿过田野村庄,途径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程雪清蹙着眉,头扭换到另一侧,梦里的画面转到初中的一个傍晚。
青春期的女孩少女心事已经萌芽,开学不久,程雪清就深刻认知了哥哥在学校里有多受欢迎。
她还在阿巴阿巴玩摔泥巴打皮卡的时候,城里的同龄人都已经在毫不避讳地吐槽前男友了。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在周五放学的下午。
程宸来接人的时候,小姑娘坐在座位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忸怩姿态。
眼圈红红的,就是不愿意跟他回家。
开学以来,程雪清一直表现得乖乖的,就是话少了些,程宸知道妹妹是到了新环境还在适应,放了学睡前所有时间都在陪她,最近妹妹也恢复了些活泼。
没想到不安一直藏在她小小的心里,那些开心的笑被挤到表面,一经风吹草动就全部溜走了。
“呜呜呜,我不喜欢这里的同学,她们跟我说的话我听不懂,我就一直想,想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那些字全部堆在心里,每天都很不舒服。”
没等程宸来得及哄她,她又跳到另一件事上,把委屈一股脑都倒出来。
“哥哥,我流了好多血,她们说让我回家找妈妈,妈妈会帮我处理的,可、可是我没有妈妈,妈妈不是我的亲妈妈对、对不对……”
“哥哥,我想爷爷,想奶奶,想大黄。地里的玉米快熟了,我还要去地里掰玉米,爷爷奶奶没我不行的。”
程雪清不想念书了,脑子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回家”两个字。
镇子上水泥的楼房里,她的房间没有姑姑家的那么漂亮,但那是她的家,她的根还扎在那里,现在在城里的身体,长时间丢了根,会枯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