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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儿和锚 程宸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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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宸神色复杂,扔下饼干袋大步走过去,一只手环上程雪清的腰稳稳箍住,一只手拎起她脚边塞的鼓鼓囊囊的包,把人半夹半抱带回来。
小团子发出一声轻呼,伸出手快速捞起屁股下面的小马扎。
头顶传来一声喉头滚出的轻笑,沉沉压向心头,她左右扭动挣扎起来,埋在立领里的声音模糊不清:“放手。”
“听话点,你还没有为自己做主的权利,明白吗?”
“呵。”在女同学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更没有权利管我,我早就单独立户了。”
程宸没有理她,横在腰间的手臂肌肉绷紧几分。
他将包丢到帐篷里,空出一只手掏出手机,长指跳跃几下,拨通一个电话:“喂,妈…对,她在我旁边…好。”
跟对面说明了情况后手机一递,残留余温的听筒贴在程雪清耳边,解释简短,“我妈。”
程雪清斜他一眼,老老实实站直,声音夹得甜甜的:“姑姑…挺好的…嗯,没什么,就是开学前出来逛逛…有钱…够…好,姑姑也早点睡。”
等那边挂断电话,程宸收回手:“乖乖待着——”
话刚说一半,视线里的人抬起腿又要往厕所方向走。
程宸一急,拉住她手腕,“怎么又跑,认了亲,我妈的话也没有用了吗?”
程雪清毫不留情地甩开温热的大掌:“关你屁事。”
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身的动作一顿,眯着眼毫不礼貌地打量他,“当然了,如果你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怪癖,想一起去女厕所,我也没办法真拦着你。”
程宸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短短半天比过去半年起伏更剧烈的情绪,不自觉回忆着刚刚丈量过的尺寸,细细的,难以禁锢。
什么时候这么瘦了,在新家过得不好吗?
正走着神,眼前一只手欠欠地上下晃动。
“宸哥?宸哥!别看了,少盯一会儿人又不会飞走。你俩到底啥关系啊?”凌想好奇死了,这胆子大嘴巴毒的神人把他宸哥治得死死的。
程宸想着那张刚离开他视线的脸庞。
什么关系?
还真不好回答。
十七年前的雪后初晴,外公稳稳地骑着二八大杠,他靠在外公温暖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她。
小小的软软的一个窝在小棉被里面,抓住他的指头不愿意松手。
那是他留存最早的一生记忆的起点,而程雪清,就是扎在他起点上的锚。
——
公共厕所作为山顶区域最亮的光源,吸引了密密麻麻的飞虫,隔间内潮湿腥臭,程雪清屏住呼吸,还是没忍住干呕两声。
昨晚在车上没有休息好,今天上午因为赶路,只买了些干粮垫肚子。
虽然在半山山庄的公共厕所换过一次里衣,后半程没有下午那么闷热,但新换的长袖后背还是湿了一些,入夜后冷风一吹,黏黏的不舒服。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片白色凝胶贴膏,换掉后腰已经超过时效的皱巴巴的一片,重新散发的冷意抵消掉骨头里的酸痛。
人在身体脆弱时,积压已久的情绪会毫不留情地拼命反扑,成倍包围住摇摇欲坠的感知和思维。
解药就在外面,比过去几年都要近,近得离谱,触手可及。
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理智清醒,心神动摇是最不值一提的考验,没人知道她为自己修筑的堤坝有多稳固。
洗手池里水哗哗流淌,程雪清不停揉搓双手,冷白的皮肤泛起红痕,猛一抬头,对上斑驳的仪容镜里浮着水汽的朦胧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捧起流水冲洗显露疲态的脸颊,雨洗过一样的湿漉漉眼睛,里面有点点兴奋溢出来。
鱼儿,上钩了。
——
回到营地,两个双人帐篷已经搭建好。
程宸和那位话很多、脸皮却格外薄的凌想学长在鼓捣什么设备,低着头神色认真,夜风都偏爱,轻拂他密直的眼睫。
邵学姐在一边兴致勃勃地观察,不时说两句话。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不论走到哪里,总有太多人追随他,他从不缺志同道合的伙伴。
程雪清没有凑上去,径直走进放着她登山包的帐篷,侧躺下蜷起来。
露营灯的光柔柔映在帐篷里,小幅度晃动。
闭上眼,脑袋乱得眼皮跟着光一起颤。
隔着一层帐篷布,外面的声音稍显模糊,好像有其他帐篷的人出来走到这边。
隐约有交谈声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很幸运……今晚无云……抱歉……对,她也还没看过……专门……”
磁性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些哑意,哄睡的效果显著。
程雪清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睡得不安稳,耳边谁契而不舍地唤她的名字。
“程雪清。”
……
“程雪清。”
“……清清。”
“唉……”
好不容易安静了,开始有什么湿热的清浅拂过她的额头,游移到脸颊和颈侧皮肤,激起一层酥麻痒意。
“有睡袋,把外套脱掉进去睡。”
好烦。
她抬起手臂挥舞几下,侧到另一边蜷起来,双手紧紧捏住衣领,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对方无可奈何,终于放弃了,她再次沉入光怪陆离的梦里。
蛰伏在暗处的渴求被勾缠起来,沿着血管和神经盘根错节扎进五脏六腑,又爬伸向四肢。
浑身的骨头肌肉怎么摆放都痒麻的要命,越是挣扎越是严重。
程雪清悄然睁开眼,喉咙哽着,异物感强烈,贴着气垫一侧的鬓发冰凉潮湿,她抬手摸了摸,习以为常。
旁边有缓慢绵长的呼吸声。
程雪清听到自己心如擂鼓的“咚咚”声。
她放轻动作按亮手机,借着帐篷顶反射的昏暗光线,辨认现在的情况。
呼吸来源背对着她套在睡袋里,只露出后脑勺。
长发,是邵琪。
她轻手轻脚坐起来,感觉身上有东西滑落,手一伸,摸到一件外套。
怪不得会做梦,原来鼻尖若有若无萦绕的皂角气息,不是幻想。
醒来再难睡着,程雪清抱着外套,提上小马扎猫着腰出了帐篷。
两座帐篷间架着一只天文望远镜,结构复杂精密,瞧着价格不菲。
她瞥了一眼,没有多看,走到广场另一端打开小马扎坐下。
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罩上宽大的男式冲锋衣,手臂一垂,紧紧环住膝盖,头埋进去。
夜风呜咽,难熬的时间漫长又短暂,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兀响起手机铃声。
程雪清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慢吞吞点了接听:“喂?”
那头是温润的男声:“雪清,出去玩了?”
“嗯。”
“需要我去陪你吗?”
“不用,明天就回去了。”
“去的南方吗?”
“对,现在在山上呢,今天晚上天气好,可以看见银河。”
“你今天……”男生语气有些迟疑,艰难吐出三个字,又仓促止住话头。
“怎么啦?”
“没什么,今天是生理期可能会造访的时间,腰疼吗?”他话题转得自然。
“我买了贴膏,爬之前有点疼,开始爬就没感觉了。”
“经期不规律还没调理好,你又一直不放在心上,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健康当回事。”
“哎呀,这次事出有因,昨天晚饭吃得太憋屈了,就想着出来散散心,把生理期这事都给气忘了。”
“行程信息发我,明天去接你。”
“好,给你带伴手礼。准你在心里默默许愿,灵不灵就看天意啦。”因为刚悄悄哭过,女孩说话时夹杂着点鼻音,轻轻柔柔,软糯得像在撒娇。
哄人的小招数显然效果不错,男生的回复带了些许笑意:“那我晚上可能要失眠了。”
又聊了几句,道了晚安,那边等着这边挂断电话。
程雪清收起手机,心情缓过来些,她直起上身,余光中瞥到灌木丛旁有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她双手拄起下巴,望着前方发呆,声音懒懒的:“有事吗?还好我胆大,换成邵学姐,已经被你的神出鬼没吓晕了。”
“是你打电话太投入了,警觉性差。”高大的暗影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眼神黑沉如墨,落在女孩泛红的眼尾处,“原来你也能好好说话。”
女孩扯起无辜纯然的笑:“别误会啊,单纯的对人不对事。我俩无亲无故,凭什么对你有好脸色。”
程宸牢牢盯着她:“哦,无亲无故——那你身上穿的谁的衣服?”
女孩毫无尴尬之意,语气敷衍地反省自己的行为:“不好意思,穿着你的衣服打电话哄未婚夫,好像的确有点冒犯了。但是没办法,哄都哄过了。”
“程、雪、清。”程宸脸黑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在呢,程、校、友。没事我回去了,请容许我多珍惜珍惜这即将逝去的美好短暂的夜晚。”被咬牙切齿喊了全名的人理直气壮地站起身,外套下摆随重力滑到大腿中段,袖口直接盖住指尖,更衬得人薄薄一片,风一吹就要飘走。
她拎起马扎转身得干脆,肩膀擦过对方绷紧的上臂肌肉,抬头对准那双风雨欲来的眼睛,撂下最后一句话:“不正如你所愿,开心吗?”
然后不紧不慢走出几步,如期听到身后的一声闷响,是重物锤击树干的声音。
绿叶沙沙作声,有几片飘落在脚下,她没有停顿,踩着叶子回到漆黑的帐篷。
躺回原位置,程雪清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