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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兰翠 逛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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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昭昭在陆家庄里住下了。
整个陆家庄随处可见铁匠的身影,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清晨响到日暮,庄里人要么挥锤锻打兵器,要么打磨刃口,人人都透着一股干练利落的劲儿。
姬昭昭对冷兵器不是很感兴趣,她生平只有两个爱好,一是制造火炮,二是制造焰火。
这两样东西同出一源,都离不开硝石、硫磺与木炭的配比,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用途:一个能威慑敌人、防身御敌,一个能点缀夜空、增添欢喜,看似大相径庭,却都是她最拿手的本事。
姬昭昭在陆庄住了三日,脚上的伤养好了,便打算出门转转。
她要去买做火炮的原料。
她素来不爱欠人人情,自那日被陆珩舟救下带回庄中,作为报答,她便许诺为陆家庄量身研制新式火炮。
古代不比现代,没有精密实验室,更没有提纯器械与机密仪器。一切全凭手感、经验与反复试错,想要炼制稳定可控、威力得当的火炮,属实要费一番功夫。
做火药离不开硝石,陆庄虽然有一些,但数量太少了,更何况那是陆家庄自用的硝石,她不好随便使用。不如自行采买原料,先调配几种不同配方试验,心中安稳有数,做起事来也更有底气。
长安的西市热闹得很。卖香料的、卖珠宝的、卖琉璃的沿街排布,吆喝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胡商牵着骆驼从坊门进来。
姬昭昭穿过人群,一路往北而去,那边聚居着多家矿石药材铺。姬昭昭沿路细细挑选比对,最后在一家铺面干净、货色规整的小店前停了下来。
“硝石?有!娘子要多少?”满脸络腮胡子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先要五斤。”
“五斤?”掌柜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娘子买这么多硝石做什么?是要做炼丹么?”
“不是炼丹,是做烟火。”姬昭昭没瞒他。
“烟火?长安街上烟花铺子遍地都是,何必自己动手买料做?”
掌柜的虽不解,却也不多追问,吆喝伙计去称货。姬昭昭又问了硫磺和木炭的价格,一样买了些,装进竹篮里,沉甸甸的。
“老板,硝石劳烦帮我送到陆家庄。”姬昭昭爽快付了钱。
“好勒!保证准时送到,绝不耽误您用!”络腮胡掌柜爽快应下,连忙吩咐伙计记好地址。
出了铺子,她沿着街往南走。日头还挂在半空,天色还早,她不急着回去,想再看看。
走到街尾,一股淡淡的火药味飘过来。她顺着味道望去,看见一家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兰翠烟花”四个字,漆皮剥落,瞧着有些年头了。
铺子里冷冷清清的,连个看客的影子都没有,几分萧条。柜台后面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梳着利落的双髻,眉眼弯弯,此刻正睡得香甜,嘴角微微张着,口水都快要滴到面前摊开的账本上,模样憨态可掬。
货架上零星摆着些烟花,圆球状的、长条状的,红红绿绿,但颜色发暗,包装也粗糙,看着就不讨喜,想来也难有客人问津。
姬昭昭走进去。
“老板,来客啦。”
兰翠一个激灵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角,随即堆起满脸热情的笑,起身招呼:“客官要买烟花?您随便看!咱们店的手艺可是祖传的,做工扎实得很——”
“老板,店里生意不太好啊。”
兰翠的笑僵在脸上。
她叹了口气,往柜台上一趴,有气无力地说:“烟花生意不好做啊。长安街上的烟花铺子一抓一大把,我做出来的烟花又贵又不好,客人买一次就不来了。”
“你自己做的?”
“是啊。祖传的手艺,传到我这儿就不灵了。”
兰翠拿起货架上的一根长条烟花,在手里掂了掂,“娘子你看这个,这个叫‘冲天炮’,按理说它能窜上天炸开,结果呢?就‘噗’的一声,连个花影都没有。别家的烟花‘砰’的一下炸开全是满天星,亮堂堂的,再看看我家这个…… 哎,真是没法比。”
姬昭昭拆开外层的麻纸,放在手里细细查看。纸壳糊得松散发软,稍一用力就皱了起来;里面的火药颗粒粗细混杂,还夹杂着些许杂质;连引线都捻得松松垮垮,一看就容易熄火。
“老板,你的硝石买的太粗了啊,便宜没好货啊!”
“硝石是我自己磨的,想着能省点钱嘛。”
姬昭昭把烟花还给她:“你这木炭也烧得太糊,杂质太多了,两种原料都不合规,做出来的火药自然威力不足、火光暗淡,怎么可能开出好看的花呢。”
兰翠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娘子,你懂烟花啊?”
“懂一点。”
兰翠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着姬昭昭的手,两眼放光:“娘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教教我怎么改,我请你吃长安街最好的酒楼!我这铺子再这样下去,就要关门了——”
姬昭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店的烟花,心中一软。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孤身一人,不懂江湖规矩,没有自保之力,被人追得四处逃窜,那种茫然无措、孤立无援的滋味,她再清楚不过。兰翠那份想守住自家手艺的执念,更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我帮你看看配方,但不一定能成。”
“成成成!姑娘你随便看!”兰翠高兴得直拍手,拉着姬昭昭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角落里堆着几麻袋原料,硝石泛着发黄的杂色,硫磺结成一块块硬团,木炭则是细细的飞灰状,看着就十分粗糙。
“硝石必须提纯,不然杂质太多,影响火药威力;木炭不能用这种细灰,得用粗粒的,最好是柳木烧的,火势稳、燃效好;还有这硫磺,结块太严重,得重新筛过,筛掉杂质和硬块。”
“提纯?怎么提?”兰翠掏出小本子,准备记。
“很简单,溶解、过滤、结晶,我一步步教你。”
兰翠让伙计去烧水。姬昭昭把粗硝石倒进干净的木桶里,倒入热水,伸手搅拌起来,直到硝石渐渐溶解在水中,再用细密的麻布过滤,将水中的泥沙、杂质一一滤去,只留下清澈的硝石溶液,随后倒进大铁锅里,架起柴火慢慢熬煮。
水汽袅袅蒸腾,弥漫在小院里,随着水温升高,锅底渐渐析出一层洁白细腻的结晶,与原来发黄的粗硝石判若两人。
一旁的伙计好奇地凑过来:“我的天,这比原来的白多了,看着就不一样!”
“纯度高了,火药的威力才会大,烧出来的火光也更亮。”
姬昭昭一边说着,一边用竹片轻轻将锅底的结晶刮下来,小心翼翼地铺在竹匾上晾干,动作细致又耐心。
处理完硝石,姬昭昭又着手教兰翠调配火药。她按照精准的比例,分别称出提纯后的硝石、筛好的硫磺和粗粒柳木炭,一同倒进陶碗里,拿起木杵慢慢研磨。
“你看,硝石放多了,火药会发白,烧起来太快又容易炸筒;硫磺多了呢,火药就会发黄,点燃后烟大但是威力小。”
“木炭多了火药会发黑,不仅烧得慢,还容易熄火。磨到刚好时是灰褐色,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辛辣味,就刚好合适。”
兰翠在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头都不抬。
一直忙到太阳偏西,姬昭昭才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你先按我说的提纯硝石,过两天我再来,给你做个新样式的烟花。”
“新样式?”兰翠眼睛又亮了,“什么新样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姬昭昭提着竹篮走了。
“姑娘!你一定要来啊!”
——
姬昭昭回到陆庄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买来的硝石、硫磺、木炭一样一样摆在操作台上,便低头开始细细研磨。兰翠那边原料粗劣不堪,直接改良太过麻烦,她打算自己先按精准配比调配一批合格火药,做出完整烟花样品,再教兰翠照着做。
后院很安静,只有她捣磨的沙沙声响。
陆珩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你在做什么?”
“配火药。”
“不是说还不能做火炮吗?”
“不是火炮啦,我在做烟花。”
“烟花?”
陆珩舟走过来,在操作台边站定,看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火炮不做了?”
“做啊,但不是现在。”姬昭昭把研磨好的火药倒进陶碗里,用竹匙轻轻搅拌,“火火炮对器具工艺要求太高,急不得。”
“什么要求?”
姬昭昭放下竹匙,把昨夜画好的稿图递给他。
“火炮最关键在药室,爆发的全部冲击力都聚在此处,必须加厚加粗;若是筒壁薄了,便会直接炸膛伤人。炮膛内壁必须打磨光滑平整,内壁越顺滑,火药推力损耗越小,射程便越远。当然啦,还要铸造炮耳,固定在炮架车上,才能随意调整发射高低角度。”
她顿了顿,继续细说铸造工序。
“铸造本身更是繁复艰难。要先打造铁芯内模,定出炮膛内部形制;外层再层层糊上黄泥、细沙与兽毛,用力夯实做成外范模具。模具自然风干就要数月之久,一丝裂纹都不能有。之后再以高温熔化生铁或是青铜,从炮口高位浇筑,铁水必须一气灌满、中途不能断流。浇筑完成还得缓慢自然冷却,若是急冷,炮身当场就会炸裂。”
陆珩舟垂眸细看手中图纸,线条规整、结构严谨。
他抬眼看向姬昭昭,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郑重:“你竟懂铸造之术?”
“懂一点点而已,我自己没做过。”姬昭昭实话实说,“以前看别人做的。”
“相比之下,烟花简单多啦。”
“用纸卷成筒,底部用黄泥封死,先填一层慢火药控速,再填发光药和发色药,插上引线,上口再封一层薄泥,阴干三日就能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演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取配好的火药倒进纸筒,握着光滑的木棍轻轻压实,不多不少装至七分满,再将细细的引线稳稳插入,最后用黄泥细细封口、抹平,全程毫无滞涩。
片刻功夫,一个小巧的纸筒便做好了。姬昭昭把纸筒拿起来,在手里轻轻转了转,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去后院空地,我放给你看。”
陆家庄的后院空地宽阔平坦,平日里是工匠们锻打试刀、晾晒铁器的地方,此刻还有几个工匠正收拾着铁锤、铁砧。
姬昭昭找了块平整的地面,将纸筒稳稳立住,往后退了几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后轻轻点向引线。
“嗤——”
细微的燃烧声响起,引线飞快地向筒身烧去,火星点点,转瞬便没入纸筒之中。
安静了一息。
下一秒,一股金色的火花猛地从筒口喷涌而出,像挣脱束缚的清泉,直直往上窜,越喷越高,窜到半人高时,忽然缓缓散开,千万颗细碎的火星四处飞溅,亮晶晶的,映着渐暗的天色,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