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的进化论》三王小月半

4、不速之客 陈永昌所说

　　陈永昌所说的老地方是一间茶社，坐落在城南半山腰的竹林深处，溪水叩石，隔绝尘嚣。

　　林顾生到的时候，陈永昌正站在门口的石影壁前，他穿了件宽松的月白色唐装，负手而立，神情松弛，掌间仍旧盘着那两枚核桃。

　　“顾生，来得准时。”陈永昌笑了笑，引着他往回廊走。

　　陈永昌今天其实存了私心。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一辈子，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恒达收购一事，外人只看到宸远资本步步紧逼势在必得，他却注意到陆思远主动在合同草案里加了几条限制性保护条款，只要霖川不主动解约，恒达在未来三年的原料价格浮动不得超过百分之五。

　　这绝非偶然。陈永昌看得明白，陆思远这后生固然手段狠辣行事果决，但对林顾生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冰冷无情。他想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层窗户纸点透给林顾生，免得这孩子性子太犟，真钻了牛角尖，非要和陆思远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两人刚转过回廊，便在茶室门口撞见了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陆思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羊绒衫，少了几分刻板和戾气，多了些温润松弛的少年感。他靠在紫檀木门框边，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陈董，真巧。”

　　说完他站直身子，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二位这时候密会，若不是知道陈董的人品，我真要以为，你们是在密谋怎么跟我抬价了。”

　　陈永昌哈哈一笑，神色自若地打圆场：“哪里的话，我就是想顾生了，这孩子打小我看着长大，今天就是找他过来聊聊天、叙叙家常，哪有什么密谋。”

　　“既然这么巧，不如一起？” 陆思远语气随意，虽是询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陈永昌看了看林顾生那张瞬间紧绷的脸，又看了看陆思远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也好，人多热闹，里边请。”

　　茶室里，红泥小炉上泉水沸腾，茶香氤氲。茶师静静布好茶具，低头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永昌坐在主位，林顾生和陆思远分坐两侧。

　　“恒达的事，林总最近没少费心吧？”陆思远率先打破沉默。

　　“我好像不必向陆总汇报工作。”林顾生淡淡地说。

　　陈永昌干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尝尝看，这是我去年亲自从云南收回来的单株古树普洱，这个时节喝最是养人。”

　　陈永昌是长辈，林顾生当然不能让他亲自动手，他自然地伸手接过茶壶，先给陈永昌斟了一杯。

　　“陆总日理万机，怎么还有闲心来这种偏僻茶社消磨时光？”林顾生一边说着，一边给陆思远倒茶。

　　“我一个孤家寡人，想去哪儿便去哪儿。”陆思远伸手接过杯子，指尖不知有意无意，轻轻从林顾生指背上擦过。微凉的触感像一根细针，刺得林顾生指尖一缩。

　　陆思远抿了一口茶，语气意味不明：“不像林总，走到哪儿身边都围着人，热闹得很。”

　　林顾生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句话从何说起。

　　事已至此，林顾生虽然不知道陈永昌原本打算说什么，但也清楚现在说不成了。既然陆思远步步紧逼，再虚与委蛇不过是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摊牌。

　　“既然陆总无心叙旧，那不如有话直说。”林顾生放下茶壶，直视陆思远。

　　“霖川下季度供应链调整方案已经定了，恒达的所有份额，将全数拨给华研科技。”

　　华研科技是国家级扶持计划里的核心企业，采用的是最新的高精度合成工艺，此前因成本问题一直不温不火，近期刚突破规模化量产瓶颈，良品率稳定在92.6%，实力的确不输恒达这类老牌大厂。

　　陈永昌没想到林顾生动作这么快，竟已经打通了这条线。他有些尴尬地看向陆思远，他原本想告诉林顾生对方留了余地，谁知林顾生反手就是一记釜底抽薪。

　　“我们的新闻通稿，会和恒达收购交割的消息同步放出。”林顾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陆思远面色依旧平静，他盯着林顾生，没有立刻回应。

　　“你想谈什么？”他问。

　　“恒达的供应份额，我可以在三年内稳定保持在百分之四十。条件是——”林顾生靠回椅背，“宸远资本公开对霖川新能源板块的财务状况提出质疑。”

　　“林顾生，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要挟我？”陆思远忽然倾身，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瞬间霸占了林顾生的呼吸。

　　林顾生没退缩，甚至挑了挑眉：“陆总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你应该清楚，林承源能给你的，我都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多。”

　　“毕竟恒达是宸远回国后第一笔大动作。如果刚交割完成就丢了核心客户，导致预期利润缩水，外界会怎么评价宸远的尽调眼光和投后管理能力？”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疯批般的孤注一掷。

　　“水土不服？”

　　“还是江郎才尽？”

　　陆思远盯着林顾生，许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缓缓消散。他转头看向陈永昌，语气如常：“既然林总诚意十足，宸远也没理由拒绝一份更有确定性的财报。陈董，这茶，确实是好茶。”

　　陈永昌长长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茶，好茶。年轻人嘛，有商有量，才是正理。”

　　茶会散场时已经接近中午。陈永昌先行离开，剩下两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

　　“林顾生。”陆思远在后面叫住他。

　　林顾生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思远走到他身后，近到林顾生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散出的温度。

　　“华研的产能，真的能撑起霖川百分之六十的需求？”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顾生能听见：“你撒谎的时候，左手大拇指会不自觉地去扣食指关节。”

　　“十年了，还没改掉。”

　　林顾生没有回答，他径直坐进车里，重重地甩上了车门。

　　他握着方向盘，烦躁和沉沦在他心底搅成一团。

　　陆思远既然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那刚才那场博弈算什么？是陪他在陈伯面前演一出戏，还是他骨子里的变态和扭曲？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枯井中费尽心机布下陷阱的猎人，自以为捕获了狡黠的野兽，却在收网那一刻，发现是那头狼自己主动走进了笼子，还带着一副玩味的表情看他自鸣得意。

　　他赢了筹码，却输了心跳，狼狈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