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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间坊拍卖来信   云遮月 ...

  •   云遮月没立刻回应,只把纸往前推了推。
      那页简报末尾只写了几行字,字迹很规矩,没有多余装饰。
      无间坊,年度大拍卖,数日后启。
      压轴旧玉,来源不明。
      玉内疑有混沌之息封印。
      苏九儿扫完最后一行,眼底也跟着一顿。
      偏殿里静了片刻。
      窗外仍有宫人走动,药香仍从熏炉里一点点散开,门外眼线依旧守得认真。琉璃天宫一切如常,病弱公主仍在喝药,红衣侍女仍在削果。
      案上那张纸却把另一扇门推开了。
      云遮月抬起手,把简报从头又看了一遍。指尖在“混沌之息”四个字上轻轻压了压,原本浮在眉眼间那层倦意,淡下去一点。
      禁地给了她一条明线。
      三钥合一。
      血,印,息。
      昨夜她刚从古碑上接了第一句,今早黑市就把第二把钥匙的消息送到了门口。
      真会挑时候。
      苏九儿先开口:“消息源很硬。无间坊那边是我们的人亲眼见了压轴名单才送出来的。只写疑有,已经是那边最保守的说法。”
      云遮月把纸递给她。
      “若真是封了混沌之息的玉,去的人不会少。”
      “神庭会去,魔域会去,八荒那帮做买卖的鼻子更灵,人界几家大宗门怕也会派眼线。”苏九儿把简报折起,放回案上,“你若亲自下场,动静可就大了。”
      云遮月靠回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若不去,动静会更大。”
      苏九儿一怔,随即笑了。
      “也是。能把第二把钥匙往外让的人,不是你。”
      “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护食算一个。”
      “古玉若真在无间坊,你这趟出去,要骗的可就不止神庭了。”
      “嗯。”云遮月看着窗外一线天光,语气慢慢地,“这回得多戴一张脸。”
      苏九儿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昨夜在禁地,你真没受伤?”
      云遮月还在看那张简报,闻言手指轻轻停住。
      “没有。”
      “重华呢?他有没有碰到你哪里?”
      云遮月把简报合上,随口道:“没有,就是被一个很不会说话的人盯了很久。”
      苏九儿冷笑一声。
      “果然是他。哪天战神殿下真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我先去把他军府门匾拆了。拆完还得踩两脚,免得挂得太高,看着碍眼。”
      云遮月唇角弯了一下。
      “你最近火气很大。”
      “我看见他就火大。”苏九儿抬手把那几页简报全收拢,“查人查得细,长得再好也烦。你昨夜好不容易从禁地里出来,他今早就顺着禁制误差往回拱。这种人,留着睡觉都不踏实。”
      “他也未必睡得踏实。”
      “那最好。”苏九儿眯起眼,“大家一起熬,谁先秃谁输。”
      云遮月被她这句逗得笑出了声。
      “你这诅咒很缺德。”
      “跟你学的。”
      笑意过后,偏殿里那点被重华盯了一夜的余气,倒淡了些。
      云遮月把最后那张简报又拿起来,看着纸上无间坊三个字,指尖在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门外忽有侍女轻轻叩门。
      “殿下,午膳可要现在传?”
      云遮月头也不抬。
      “传吧,清淡些。”
      “是。”
      脚步声退远,门外眼线顺手又记下一笔。
      七公主巳时后精神稍振,午前传膳,胃口寡淡。
      很不错。
      废物公主日常稳定运行。
      云遮月把简报递给苏九儿,语速不快。
      “准备一下。”
      苏九儿接过来,眸子抬起。
      “偏殿这边继续养病,婚约那边继续装死,白羽那边继续喂饵,战部那边继续留线。”云遮月掀开被角,下榻走了两步,衣摆拖过地面,依旧是那副懒得很的步子,“今晚之后,我想出去散个更远的步。”
      苏九儿把简报收入袖中,红衣在榻前轻轻一转,笑得很浅。
      “无间坊?”
      云遮月抬手推开半扇窗,天光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嗯。”
      窗外是九重天规整得发闷的白日,窗内那张薄薄的拍卖简报被收进袖里,连同封印混沌之息的古玉消息一起沉了下去。
      禁地线刚起,黑市的门已经开了。
      “古玉”“旧封”“压轴”。
      云遮月把简报从苏九儿袖里抽回来,又看了一遍。
      纸很薄,字很少,写法也很简省。没有“上古至宝”,没有“万年难见”,连半个多余的形容都没有。越是这样,越省得人犯困。月影楼往上送消息,写得越克制,东西越真。
      她指尖在案上点了点。
      昨夜禁地古碑那句“三钥合一,天地重置。持钥者,已入局”还挂在脑子里,没散。如今这份简报又把“混沌之息”送到眼前,线已经连上了。
      她这里被古碑认了人,神族这一端的钥匙线已亮。魔族那一端,最先浮出来的,十有八九就是这块古玉。
      苏九儿靠在案边,看她半天没说话,也不催,只把手里的果刀转了一圈,削掉最后一层果皮。
      “主子。”
      “嗯。”
      “你这样安静,我很不习惯。”
      云遮月抬头看她。
      “我平时很吵?”
      “你平时懒得开口,至少会嫌两句茶淡,药苦,天太亮。”苏九儿把果盘往前一推,“现在你一句都没嫌,说明你已经开始算账了。”
      云遮月捏起一块果肉,咬了一口。
      “你对我的了解,很不利于你以后叛变。”
      苏九儿翻了个白眼。
      “放心,我若真叛变,先把你这些破习惯写成册子,卖给三界。书名我都替你起好了,《废物公主的一百种装病姿势》。”
      云遮月慢吞吞地把果肉吃完。
      “销量会不错。”
      “那当然。”苏九儿哼了一声,“毕竟主角脸长得好,骗钱也方便。”
      云遮月把简报折起,放回案上。
      “买下来。”
      三个字落得很轻,事情已经定了。
      苏九儿抬手把果刀插回木鞘,脸上那点随口逗人的笑也收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手。”
      “都送到门口了,不拿,亏。”
      “去无间坊,得暂时离开九重天。神帝的眼线还在偏殿外头数你今天喝了几口粥,战部已经开始往禁制误差上翻。”苏九儿伸手点了点那张简报,“你这时候下场,风险不小。”
      云遮月靠回榻上,抬手揉了揉脖子。
      “不去,风险更大。古玉若落到别人手里,后头每一步都得看人脸色。我不爱求人。”
      “你也不爱看别人吃肉。”
      “对。”云遮月点头,“尤其不爱看云破天吃。”
      苏九儿笑了一下。
      “那就去。反正你这人最不擅长的事,就是等局自己熟。”
      “局自己熟,通常熟过头。”云遮月把茶盏推过去,“换热的。”
      苏九儿接过茶盏,随手换了一杯,边倒边说:“既然定了,那月影楼这边现在开始转。无间坊前夜,各路人都往那里挤,咱们得先把名单过一遍。”
      她抬手一挥,一张灵图在案上铺开。
      图上光点层层亮起,无间坊所在的神魔边界裂隙被放大,周边通道、暗桥、坊市分层清清楚楚。再往边上,是一道道临时标出的来客线。
      苏九儿指尖落在第一道黑线。
      “魔域三天的人必到。东西挂着混沌之息四个字,他们不来,魔域明天就得改名叫睡域。”
      云遮月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个名字有点安详,不适合他们。”
      苏九儿又点向一道淡金色线。
      “神庭也会去。明线不好进,暗线一定会放。祭天殿那帮东西鼻子最尖,真闻着点风,连自家祖坟都能先挖两铲。”
      “他们有钱,没脑子。”
      “评价真高。”
      “客观而已。”
      苏九儿忍着笑,继续往下点。
      “八荒妖庭最近也在翻旧遗迹,商脉肯定会派人。那帮狐狸、孔雀、老蛇精,平时打架磨叽,抬价很积极。看见别人势在必得,报价比谁都快。”
      云遮月点点头。
      “有脑子,也爱捣乱。”
      “你对妖族这评价,容易让我产生你在开地图炮的误会。”
      “不是误会。”云遮月抬眼看她,“我一向公平,谁都不落下。”
      苏九儿乐了。
      “那人界呢?”
      “会来试风向。”云遮月看着灵图,“大宗门的人未必真买,先看,先听,先把消息带回去。钱掏得最慢,耳朵竖得最高。”
      “这句也挺公平。”
      苏九儿把几条线都划了一遍,最后在无间坊主楼位置轻轻一点。
      “问题不在谁会来,在你怎么去。”
      “走路去。”
      “主子。”
      “嗯。”
      “我发现你现在敷衍我,越来越顺手了。”
      云遮月抬手托腮,看着那张灵图,语气慢慢地说。
      “偏殿这边继续养病。今日午后闭门,晚间旧疾发作,夜里不见人。外头的监看记录照旧做满。侍女,药盏,灯火,翻身,咳嗽,一个都别少。”
      苏九儿点头。
      “这条熟。”
      “再加一道。”云遮月看她,“让外头觉得我今天更累一点。最好累到连起身都费劲,省得有人闲着没事来敲门。”
      “行。给你补一场午后昏睡,晚间头痛,夜里请医官未果,最终只能继续躺着当废物。”
      “最后一句不用写这么实诚。”
      “我这是精准还原。”
      苏九儿说完,指尖一点,灵图右侧又分出另一道线路。
      “那月影楼主这边呢?低调进场,还是先藏一手?”
      云遮月看着图上的无间坊主楼,轻轻勾了下唇。
      “高调。”
      苏九儿一挑眉。
      “这么直接?”
      “嗯。”云遮月道,“真正的伪装,不是把自己藏到没人看见。是让另一张脸亮得太过,让所有人都盯着那张面具。月影楼主要进无间坊,就该让全场先记住银面黑衣,再忙着猜她要什么,哪有空回头看九重天里那个睡不醒的病秧子。”
      苏九儿啧了一声。
      “你这套,真是把人骗得很有职业精神。”
      “毕竟靠这个吃饭。”
      “你靠这个吃饭,三界很多人得靠这个吃药。”
      云遮月懒得接她,伸手点了点灵图边缘几处通道。
      “暗道用旧的那条?”
      “九重天外沿那条能走,不过最近战部在看通道波动。”苏九儿指向另一处,“换西侧废弃祭纹下那道暗口,从琉璃天宫出去后,转八荒旧商路,再落下三天边界。绕一点,稳。”
      “可以。”
      “随行人呢?”
      “明面不带。”
      “暗里呢?”
      “你留一手在无间坊里,我自己去主楼。”
      苏九儿立刻皱眉。
      “你自己进去?”
      “拍块玉而已。”云遮月垂眸看图,“又不是去搬山。”
      “你若真只拍块玉,我现在就去给你烧三炷香,庆祝月影楼主终于学会省事。”苏九儿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无间坊不讲理的东西多,魔族尤其喜欢临时改规则。那地方说是拍卖场,真抢起来,顾千机只会先关门保地板。”
      “所以更得我亲自去。”
      “我知道。”苏九儿叹了口气,“你不亲眼见,不会放心。”
      云遮月“嗯”了一声。
      “古玉若真封着混沌之息,我得先看它认不认人。”
      这话说完,殿里静了一下。
      苏九儿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昨夜禁地那块碑认了你,今日又冒出魔族这边的古玉。主子,这局现在朝你身上拱得越来越快了。”
      云遮月抬手把那张简报又推远了点。
      “知道。”
      “还去?”
      “去。”
      苏九儿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还是这个味。你若哪天学会躲,我大概先得怀疑你被人夺舍了。”
      云遮月懒懒道:“放心,夺舍我的人会先嫌我这副身体太累。”
      两人把正事过完,月影楼的筹备已经一层层落下去。
      苏九儿抬手祭出数枚传讯灵符,灵光一闪即灭。
      “东线掌柜接古玉明面情报。”
      “南线商脉查妖庭来客。”
      “西侧旧商路清道。”
      “无间坊里头,顾千机那边的人情先垫上。别让他太紧张,省得见到月影楼主先腿软。”
      云遮月补了一句:“竞拍额度放开。”
      苏九儿侧头看她。
      “放多大?”
      “够把他们都吓安静。”
      “主子,咱们有钱也不用这么炫。别人会以为你去砸场子。”
      “我本来就去砸场子,只是顺手买玉。”
      苏九儿抬手扶额。
      “我就知道。你每次说『顺手』,外头总有人要倒霉。”
      ……
      视线一点点往下压,落到下三天边界。
      神魔裂隙横在天幕下,昼夜都不安分。白日里那地方灰扑扑一片,黑石、断桥、旧阵残骸堆着,看着像荒废多年的乱石场。等夜色压下来,另一张脸才亮出来。
      无间坊就在裂隙最不讲理的一段空间上。
      坊市不是一块平地,是一层层挂在裂缝上的黑石楼。上有悬桥,下有断台,中央一座主楼挑得最高,楼外灵灯密密挂着,风一过,灯火在裂隙边上晃出长长一串。这里什么都卖,消息,命、法器,路引,旧战残片,见不得人的契书,拿不上台面的血债。只要价码对,顾千机连你祖宗留下的棺材钉都能给你分三场拍。
      拍卖前夜,坊里已经开始清场。
      黑石长街上来回走动的侍者脚下飞快,一盏盏灯被挂起,一层层阵纹重新校准。顾千机站在主楼前,看着下头人搬东西,手里那把玉骨扇敲得很稳。
      “东桥再封一道。”
      “二层包厢换新禁纹。”
      “主台四角的镇灵钉都给我压牢,别到时候有人灵压一震,台先塌了。顾客出不起价可以,咱们无间坊的脸不能先掉。”
      身边管事低头应声,转头就跑。
      另一人快步上来,把一卷新整理出的来客簿递到顾千机手边。
      “坊主,压轴那件的消息已经压不住了。”
      顾千机翻开一看,笑了一声。
      “压不住才正常。真压住了,谁来给我抬价。”
      “现在坊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那块古玉是上古魔器残片,有人说能开旧封印,还有人说卖家就是拿一块破石头出来钓冤大头。”
      顾千机合上簿子,玉骨扇在掌心一转。
      “传得越乱越好。让他们继续猜。嘴越杂,灵石堆得越高。”
      “是。”
      “还有,月影楼那边有回信没有?”
      “暂时没有准话。”
      顾千机眯了眯眼,望向主楼顶层那间最好的包厢。
      “她若来,今晚价就漂亮了。”
      裂隙风穿街而过,卷起几片旧符纸,贴在黑石墙角。
      月影楼的暗线早把这些风声一丝不漏地送回了琉璃天宫。
      偏殿里,苏九儿把新回来的简报往桌上一扔。
      “无间坊那边嘴已经炒热了。魔器残片,旧封钥匙,破石头,各种版本齐活。顾千机也开始清场,顶层包厢留出来了。”
      云遮月扫了一眼,唇角动了动。
      “越乱越好。”
      “你也不怕最后大家发现,真是块破石头。”
      “若是破石头,古碑昨夜就该给我一个『你有病』。”
      苏九儿差点笑出声。
      “这话可别让你师父听见,不然他能追着你打半座山。”
      云遮月没接话,只把简报收起。
      她喜欢这种乱局。
      东西的真假先放一边,各方传言搅成一锅,谁都拿不准,谁都得来探,探的人一多,真正知道点东西的就藏不住。古玉若真有问题,最先失手的,通常不是嘴最碎的,是那个看见它后动作停了一瞬的人。
      与此同时,魔域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黑石栏高高架在裂隙边上,栏外风很硬,卷着下三天常年不散的浑浊灵流往上撞。栏边站着一人,黑衣赤纹,长发没束,手里一只酒盏,杯里酒没动多少,风先喝了一半。
      来报信的属下单膝跪在后头,把无间坊这两日的传闻一口气说完,又把压轴古玉的来历版本列了一遍。
      那人听完,只抬了抬下巴。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句。”幽溟把酒盏在栏上一磕,转过头,“月影楼来不来?”
      属下愣了一下。
      “这……无间坊那边还没准信。”
      “没准信,就是还没抓到影子。”幽溟笑了笑,唇边带着点看戏前的散漫,“顾千机这老狐狸,若不是心里有底,不会提前把主楼收得这么干净。”
      “将军是说,月影楼主会亲自到?”
      “她若不来,这场拍卖最多算热闹。”幽溟把酒盏一扬,剩下那点酒顺着风泼了出去,“她若来,才叫有意思。”
      属下低着头,没敢接。
      幽溟看着远处那座被夜色压住的坊市轮廓,眼尾那抹猩红在风里挑了一下。
      “备路。今夜去无间坊。”
      “是。”
      属下退下后,栏边只剩他一人。
      裂隙风卷着黑袍,衣摆一下下拍在石栏上。他站着没动,笑意却一直没散。月影楼这些年卖消息卖得满三界都是,楼主本人却藏得严实。越藏,越让人手痒。尤其是那股总在要紧地方先一步出现的味道,闻久了,谁都会想见一见正主。
      “最好别让我白跑。”幽溟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下了石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无间坊拍卖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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