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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一片裂天之光   云遮月 ...

  •   云遮月回到自己偏殿时,天色已经偏晚。
      她住的地方在琉璃天宫西侧最安静的一角,宫门外两株银叶树,树下常年没人,连风吹过去都省得打招呼。
      比起万寿殿那边的金光热闹,这里安静得像给人忘了。
      侍女迎上来,替她接过外袍,送热水,摆晚膳。
      云遮月一步一停,慢吞吞走进内殿。
      “都出去。”
      几个侍女对视一眼,齐齐退下。
      殿门合上,外头最后一道脚步声远去,殿里安静下来。
      云遮月站在门后没动,过了两息,才把手里一直握着的暖玉炉随手搁到案上。
      她走到榻边坐下,抬手把发间玉簪抽出来,黑发垂下。
      同样的人,同样的姿势,殿门关上后,那层故意放得很满的迟钝就散了。
      困倦还在,懒也还在。
      只是那股“再说一句就要睡过去”的味道没了。
      她抬手一划,桌上灯火暗了一格。
      殿角几处不起眼的香炉里,细烟线悄悄一偏,又回了原位。
      “盯得挺勤。”
      她靠回软榻,抬手敲了敲额角。然后开始翻账。
      宁安公主先笑,扇子晃了三次,婚约落下后先看白羽,再看云破天。
      白翊最会捧场,句句都接得快,脑子倒一般。
      礼部左侍郎家那位夫人纯粹嘴碎,没什么用,胜在记仇名单上很好找。
      妖族东席那两个,是来看热闹的,不急。
      灵族三人一个字没说,灯火没晃过,有点意思。
      白羽今日坐得最不舒服。
      婚约刚出,他先绷住,后喝酒,袖中手一刻没松。
      这个人怕的从来不是娶她,他怕的是云破天借她改棋盘。
      至于云破天。云遮月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老东西今日放任满殿踩她,又不顾伦理纲常当众把她许给白羽,摆明了是拿她当探针。
      白羽会怎么动,宗室会怎么站,重华会怎么看,三界使者会怎么猜,他全要。
      真是勤俭持家,一块砖恨不得垫三张桌腿。
      她往后一靠,闭了闭眼。
      麻烦,不是婚约麻烦。
      是一下子盯过来的人太多,吵。
      “闲着没事就爱拿我做文章。”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很有空啊。”
      她睁眼,偏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暗了。
      宫墙那头灯火一排排亮起来,照不进这边。
      偏殿外头脚步很轻,至少有三路人在盯。
      一路是神帝的人,习惯站在高处,不动,呼吸收得严。
      一路是白羽的人,新来的,脚跟落地还带点军中味。
      还有一路更轻,祭天殿的术法探针,没脚,只有一线细得快看不见的神识在殿顶绕。
      全都来了。
      她坐直身子,抬手掐了个诀。
      殿中灵力轻轻一散,榻边帷幔晃了晃,案上茶水表面起了几圈细纹,很快又停住。
      戏天诀在指间铺开,不见声势,只见细节。
      床榻边残留的灵息开始变得虚浮,时续时断,像经脉不稳的人硬撑了一天。
      外袍被她随手丢在地上,鞋也只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歪在脚边。
      她走到镜前,伸手把自己额前碎发拨乱一点,衣襟松开半寸,又往香炉里换了味更安神的。
      然后她朝外头扬声道:“水不用送了,我困。”
      门外侍女立刻应下。
      云遮月扶着门框,故意又添了一句:“父皇随便吧,反正都很累。”
      门外那侍女一愣,赶紧把头压低:“殿下早些歇息。”
      云遮月关上门,回身时,唇角轻轻勾了下,这句够了。
      明早传到该听的人耳里,版本至少能生出三层。
      什么七公主受了赐婚刺激,什么七公主认命了,什么七公主连抱怨都懒得抱怨。
      最好再配上她灵力紊乱,经脉虚浮,鞋都懒得脱的现场,废物二字就能钉得更牢。
      她走回榻边,袖口一扫,真正的气息沉了下去。
      外人能探到的,只剩一个累到懒得翻身的废物公主。
      她半躺着,闭上眼歇了片刻,耳边把外头三路窥探都数得明明白白。
      神帝那边的人停了一会儿,先走。
      白羽的人多等了半刻,才撤。
      祭天殿的探针最磨叽,在殿顶盘了两圈,最后也散了。
      “查吧。”云遮月在榻上翻了个身,“查到的都算我送的。”
      送完这层假料,她才把一缕神识往外放了放,穿过殿角禁制,顺着宫道往另一侧扫去。
      白羽府中灯火亮得厉害,隐约有人来往。
      战部那边更安静。
      重华的军府立在琉璃天宫东侧,墙高门重,巡逻换岗的间隔分毫不差。
      那地方最烦,走进去连风都得按队列排。
      云遮月把神识收回来,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还有一个。”
      那个最不好糊弄的。
      白羽急,急了容易出错。
      云破天老,老了就更贪。
      重华不一样。他看东西太细,细到她在殿里多停一息,他都能拿去拆。
      想到这里,云遮月把杯中冷茶一口喝了。
      “真麻烦。”
      她嘴里嫌着,手上却没停。
      指尖一点,殿内又多了两道更细的假痕。
      一个是她呼吸渐沉,已经睡熟。
      一个是她识海略乱,累极了,不适合被打扰。
      布完,她这才真靠回软榻,闭目养神。
      ……
      战部军府。
      夜色刚压下来,府中各处灯火已经按规矩点起,连回廊下悬着的灯笼都在同一高度。
      校场上最后一队巡卫收枪退下,甲叶带起一阵整齐轻响。
      重华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今日寿宴的军务回执,右手还压着一卷边境布防图。
      最后一名副将报完事,躬身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重华却没继续看布防图。
      他把卷册合上,抬眼看向窗外,片刻后开口:“重明。”
      门口那道黑甲身影走了进来,步子稳,动作利落。
      “主上。”
      重明身形高大,眉骨很深,站在灯下跟块立起来的铁差不多。
      他向来话少,进门后先把刚送来的战报放到案角,才等下一句。
      重华手指轻敲桌面:“调一份卷册。”
      “谁的?”
      “云遮月。”
      重明停了停。
      他跟了重华多年,很少听见自家主上主动去查哪个宫中公主。
      何况还是这位七公主。
      “七公主?”重明问了一句,“有问题?”
      重华抬眸:“她太干净了。”
      重明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重华看着案上未动的酒盏,平静开口:“今日她进殿,步频始终一致。被人嘲讽时慢半拍,领旨时停顿三息,回席后先挑甜点,再换咸食。婚约落下后,殿中看她的人多,她看别人的次数更多。”
      重明眉头微动。他不太擅长记这种细枝末节,可重华擅长。
      “还有天柱。”重华继续道,“异光闪过时,她与我同时抬头。”
      重明道:“也许是巧合。”
      重华看了他一眼,重明立刻改口:“属下去取卷册。”
      他转身便走,没多问。
      不多时,司档司的人抱着一摞玉简匆匆送来,放在案前。
      重明接过,挥退来人,只留自己在内室守着。
      重华拿起最上头一卷。
      神帝第七女,云遮月。
      出生,记档。
      生母,记档。
      修炼,记档。
      参加祭典几次,病了几回,闭宫几年,领过多少丹药,领过多少灵石,用掉多少法器,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清楚得发白。
      重华翻到后面,动作停了一下。
      千年履历,没有一次真正出格。
      没有一次离宫过远,没有一次动用过超出金丹修为的资源,没有一个关系亲近的外臣,没有任何值得单独提起的异常。
      一个公主活了千年,活成一张抄得太工整的白纸。
      重华把玉简放下。
      “看出什么了?”重明站在一旁问。
      “有人洗过。”重华道。
      他重新拿起另一卷,比对寿宴前后的宫中出入记录。
      云遮月近十年几乎足不出户,偶有出门,也只是家宴祭典,连路都走得很固定。固定得像专门给人看的。
      重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卷册,没开口。
      重华手指压在一条记录上。
      三百年前,七公主病,闭宫半年。
      六百年前,七公主修炼岔气,再闭宫一年。
      九百年前,七公主冲境失败,卧床三月。
      每一条都合理,合理得让人反而起疑。
      “再查。”重华把玉简放回去,“司命阁旧档,药阁领用,宫门夜禁,所有能碰到她的记录,全翻。”
      重明抱拳:“是。”
      他应完,又问:“主上为何忽然留意七公主?”
      重华抬手,按了按眉心。
      “从前只当她是废物。”
      “现在呢?”
      重华看着案前那摞卷册,停了一瞬。
      “现在看,她更像演了太久。”
      屋中灯火照着那些玉简,边缘泛冷。
      宫墙另一端,云遮月正闭目靠在榻上,呼吸缓慢,殿中一片安静,外人探去,只能探到一团疲惫又散乱的灵息。
      夜色彻底压下来了。
      琉璃天宫白日里挂出来的金光收了回去,云海还在宫阙下翻动,一层接一层,从玉阶底下推到远处天幕边缘。
      各殿宫灯依次亮起,光线沿着长廊铺开,照出檐角,照出神纹,照出一重重藏在夜色里的禁制。
      白日那场万寿大典散了,酒盏撤了,歌舞停了,婚约两个字却没停,顺着回廊,顺着侍从的嘴,顺着各宫各殿的门缝往里钻。
      偏殿里很静。
      云遮月仍靠在榻上,半阖着眼,外头探来探去的感知已经散得差不多,只余几缕极轻的残痕挂在檐下。
      她没动,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殿中那团虚浮散乱的灵息稳稳停着,和先前一样,像个睡得很沉,沉到谁把她抬走都未必醒的废物公主。
      她这才睁眼,偏头看向窗外,远处天柱高悬。
      天柱立在琉璃天最深处,撑起九重神庭,也撑着天衡之契在上三天留下的法则骨架。
      白日那一闪太短,殿里大半人都没看见。
      她看见了。
      重华也看见了。
      那线裂痕从高天划过去的时候,体内有东西跟着轻轻动了一下,没疼,没炸,就跟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拿指尖拨了拨一根沉了很多年的弦。
      “果然开始裂了。”
      她低声说完这句,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风不大,云海翻着。
      灯火在远处,天柱在更远处。
      白日那场婚约带来的麻烦还在,她却没再往白羽那边分神。
      婚约是人祸,天柱那道裂光是更大的东西。
      神庭还在忙着摆寿宴,忙着敲打儿子,忙着把她挂到白羽脖子上装饰门面,天柱已经自己开了口子。
      真会挑时候。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掌心隔着衣料停了一息。
      里头那个沉着的东西仍旧安安静静,只有天柱方向偶尔漏下来一丝极淡的牵引。
      不是修士看见异象之后该有的警觉,更近于认出来了。
      认出一道旧痕,认出一个本该藏着的东西开始松动。
      苍梧老人那张老脸冷不丁从记忆里冒出来。
      老头子披着一身灰袍,坐在破亭子里,手边一壶茶永远是凉的,说话也从来没一句像祝福。
      “别轻易碰天命,碰了就得进局。”
      云遮月靠着窗框,扯了下嘴角。
      “你当年怎么不换句吉利点的?”
      嘴上这么说,手却抬起来,在窗棂上轻轻一划。
      指尖划过的地方有一层细不可察的神纹亮了亮,殿内外气机流转顿时清楚了许多。
      神帝留在偏殿周边的监视已经撤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还在更远的宫道口。
      白羽的人不死心,两个换岗的还守在银叶树后。
      祭天殿那边最烦,术法探针没了,烙印味道还留着。
      “都这么爱熬夜。”
      她往外看了一眼天柱,手指在窗沿上点了点,今晚得去看。
      再拖,裂痕会先往前走一步。
      云破天会不会先动手她不管,禁地那块石碑得先看清。
      白日里那线光既然能把她体内那个东西拨一下,禁地深处那块和天道之眼有关的古碑,多半已经开始有反应了。
      麻烦归麻烦,该去还得去。
      ……
      战部军府。
      窗外夜风从檐角过去,甲叶轻碰了一下,院中巡逻已经换了第三轮。
      内室灯火不算亮,案上的玉简一卷卷摊开。
      重华坐在案前,指尖压着最末一页记录,没有翻。
      他已经把寿宴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天演术无形铺开,案上那盏冷掉的酒映出一点细碎光线,灵机从杯沿、玉简、屋角灯影间一线线拉起。
      白日里每一句话,每一步路,每一处停顿,都被拆开摆在眼前。
      云遮月迟到。迟到得刚好够让满殿嘲上几轮,不多一刻,不少一刻。
      她进殿之后所有的慢,都慢在最合适的位置。
      谁若插话,她便多停半息。
      谁若等她出丑,她便把那副废物样子演得更满一点。
      那句“哦”,接在最该砸场的时候。
      那句“你说得对”,落在所有人笑意最盛的时候。
      后头那句“累死了”,正好把自己钉进笑柄里,连补刀的人都省了。
      领旨时也一样。
      旁人被当众指婚,多半会乱一拍,灵机会动,呼吸会乱,哪怕压得再稳,身上也会起波澜。
      她没有。
      她站在那儿,灵机平得近乎空白,像婚约落到别人头上,自己只是顺手替人答一句。
      重华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停在眉骨处。
      太稳了。
      稳得不像受辱,更像习惯了利用受辱。
      “主上。”
      重明还站在一旁,见他半晌不动,这才开口。
      “嗯?”
      “司命阁旧档已命人去取。药阁那边的记录正在誊抄,夜禁门牌也调出来了。”
      重华没抬头:“她近百年夜里出宫记录呢?”
      “零。”重明答得很快,“所有门禁都干净。”
      重华指尖在玉简上轻轻敲了下。
      又是干净。
      干净到像给人拿刷子一遍遍刷过,连边角都不留。
      重明看着案上那堆玉简,停了停,还是问了句:“七公主真有这么大问题?”
      重华抬眼看他:“你在寿宴看见她第一眼,觉得她是什么?”
      重明老老实实道:“懒,慢,没精神。”
      “现在呢?”
      重明回忆了一下:“还是懒,还是慢。”
      他说完停了停,补上一句:“懒得太整齐了。”
      重华看了他一眼。
      重明板着脸立在原地,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
      “属下没说错。”他继续道,“真正犯困的人,走路会拖,肩会塌,接话会乱。七公主白日那种慢,像排好了给人看。只是属下看不出她图什么?”
      “图所有人都信。”重华合上手中玉简,“她越废,越没人防。”
      重明没出声。
      案前安静了一会儿,重华抬手结印,一缕极细的灵机自他指间散开,在半空里拉出一串无形线条。
      那是天演术常用的推演法,拿细节入手,顺着气机回溯人的真实状态。
      线条起初很稳,推到云遮月身上时却像撞进一层看不见的偏差里,前一息刚成形,下一息便散了。
      重华手指停住。
      重明看见了:“断了?”
      “不是断。”重华收手,“是样本有问题。”
      他说完,重新把寿宴里那道抬头的画面拉出来。
      天柱裂光一闪而过,满殿没几个人察觉。
      云破天知道,不稀奇。
      重华看见,也不稀奇。
      他修天演术,触到规则边缘时本就比旁人敏锐些。
      云遮月也看见了。
      一个千年金丹的废物公主,在满殿金光酒色里,偏偏与他同一瞬抬头。
      “她能看见裂光。”重华说。
      重明皱眉:“金丹修士看不见那种层面的异动。”
      “所以她有问题。”
      重明看着自家主上,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何查到现在还没歇下。
      七公主若只是装装样子,顶多算神庭里多了个心机深的公主。
      能碰到天柱异动,事情就不是这个分量了。
      “主上。”重明斟酌了一下,“要不要知会陛下。”
      重华抬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去。
      “没有证据,告诉他什么?”
      重明没再说。
      战部统帅这一脉做事向来直接,能一剑解决的事,很少拿去朝堂上磨嘴皮。
      可重华此刻偏偏没有第一时间上报,也没有调兵,只坐在案前一遍遍推演一个公主在寿宴上的步子。
      重明把这件事默默记下了。
      过了片刻,重华忽然开口:“她在自己寝宫里。”
      重明一愣:“主上推到了?”
      “推到的是她留给别人看的答案。”重华站起身,走到窗前,“呼吸平缓,灵力虚浮,识海略乱,像累极睡熟。”
      “这不就是正常?”
      重华看着外头夜色,没回头:“太正常了。”
      一个太干净的人,连睡着都睡得这么合规矩,合规矩到把所有怀疑都堵回去。
      重华不信。
      他抬头,看向天柱方向。
      高天深处那股极淡的规则波动还在,比白日时更隐蔽。
      夜色将它裹住,常人看不出来,天演术落过去能摸到一线极薄的裂口。
      “天柱今晚还会动。”重华说。
      重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什么都没看出来,只看见一片黑沉天幕。
      “若七公主白日真看见了,她今夜会安分吗?”重华又道。
      重明顿了顿:“不会。”
      重华没再说话。
      屋中安静下来,只余灯芯烧断时的一点轻响。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同一片裂天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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