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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钱囊 ...

  •   “嗯,不错。”向颜之点头,她站着,身体靠着桌子,在上面扫视一番,随手用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后一个藕花酥放进嘴里,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然后将筷子放下,对宋言道:“走吧,回家。”

      宋言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一前一后,拐出小路的时候,撞上了拿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的贩子,他一声声吆喝着。

      向颜之盯着看了几秒,手往口袋里一碰,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自嘲笑笑,把眼神从草靶子上移开,又继续向前走。

      好不容易到了家,向颜之给宋言留下一句,“无事勿扰。”就冲进寝屋内,锁上门,倒头呼呼大睡。

      宋言看着向颜之的背影,难得有些愣,不过没愣多久,便十分自觉地走到院子角落里放着的扫帚和木盆抹布前,拿起工具开始打扫院落。

      宋言从井里打了水往木盆里倒,另起水桶要往里走的时候,却看见了趴在院子围墙上的一颗脑袋,他的双手撑在院子围墙的石头上,用力把自己顶上去,终于一条腿也爬上来。

      宋言眉毛一皱,走上前去。

      那小孩看见宋言,竟眉毛一扬,乐出了声,边拍手边朝下方托着他的另一个孩子嬉笑道:“是真的诶!娘说得真没错,堂姐家有个野男人。”

      哪像他两只手拍起来的一瞬间,全身的重量全压在了另一个孩子身上,那孩子身形不稳,一歪,跌倒摔在泥土地上的。

      只剩挂在围墙上的那个,他失了托举,只能两只手死死抱住石墙,“呜呜”地哭起来,求助的目光盯着宋言看。

      宋言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别出声!”然后伸出手去抱那孩子。

      那孩子一碰到宋言,就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死死地将人缠住了,宋言一把他放到地上,他又立马转身便嚎啕着边去开院子里的门,头也不回地跑回家去。

      宋言拧着眉,朝向颜之的屋子方向看了去,定了几秒钟,见没有动静,那紧锁的眉毛才放下,走过去将院子里的门重新关上,转头回来继续干手里做的事。

      向颜之是被家家户户的鞭炮声吵醒的,还有在鞭炮放过的间隙之间,轻轻打在木板上的敲门声,一下,两下,她睁开惺忪的眼睛,伸手拿起衣服披在身上。

      拉开被子,下了床,拉开门。

      宋言穿着早上向颜之给他挑的那件衣服,有些暗红的衣裳上绣着鲜艳花纹,他立门外,眼里带着惊喜,手里拿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朝她笑。

      刚放过炮的傍晚,空气中浓厚的烟还未曾散去,刚才似有若无的火药味此刻分外清晰起来,钻进向颜之的嗅觉深处,打在她的脑神经上,要给记忆熏上一番浓烈的味道。

      这番味道似乎与向颜之心里那个好多年以前的角落,遥相呼应,提醒着她此时为何时。

      对啊,又是新的一年了。向颜之喃喃自语。

      “哪来的?”她抬起头问宋言。

      “刚才有货郎经过这,我跑出去买了。”宋言如实答,她把手里的糖葫芦往向颜之的方向递过去,“阿姐,给你。”

      第二轮的鞭炮,又在此刻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你自己吃!”向颜之手作喇叭状放在嘴巴旁,大声喊道。

      “为什么?我以为阿姐会喜欢的。”宋言也提高音量。

      向颜之:“没有!”

      宋言微微弯着腰,低了头。

      鞭炮变成了好几家同时在放,向颜之的声音显得无比小,只好靠近宋言的耳朵喊。

      哪想这时候,阵阵鞭炮响停了下来,宋言正一脸认真地侧着脸把耳朵靠过来,向颜之还在喉咙里的话却喊不出去,她噤了声,自动退开一段距离。

      宋言转过头来看她。

      “哐啷。”院子里半掩着的门一下被推开了,王珍珍一手拉着一个儿子,满脸怒气地冲进屋子里。

      她来势汹汹的脚步在看清宋言的时候慢了下来,但迟疑两秒,脖子一梗,还是拽着两个孩子走到向颜之和宋言面前。

      那两孩子一高一矮,身上穿着灰色的的袄子和棉裤,棉裤都只到孩子的脚腕,盖不住光着的脚丫。两张小脸都灰扑扑的,其中一个的脸上有道渗着血的伤口,极长一条,脸上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我果真没说错,之前还只是留下来过夜,如今竟敢光明正大地留在家里过年了。”

      “这是我的屋子,请你出去。”向颜之往前走了两步,说。

      “我当然知道这是你的屋子,我就是来找你的,过来!大虎!”王珍珍喊了一声她大儿子的小名,把一个劲往后缩的大虎往前扯到向颜之面前,指着他的脸道:“你家里的野男人把我儿子的脸伤成这样!你说你要不要给我个说法?”

      看见孩子脸上的伤口,向颜之蹙了蹙眉。

      “你说啊,大虎,你在家里怎么和我说的。”王珍珍推了孩子一把,大虎终于张开了紧闭的嘴巴,“是他,是堂姐的野男人,他把我从围墙上推下去了!就是他就是他推的。”话刚说完,他就张大嘴巴边哭边喊疼。

      “你想怎么样?”向颜之直接了当地盯着王珍珍问。

      “阿姐,我没有。”宋言在一旁,手上还攥着那支糖葫芦,他有些无措。

      “我想怎么样?你什么态度?我家大虎好好一张脸,前些日子算命先生还说他脸上的痣长的位置好,有福相,以后是当官的命,你看现在倒好了,给我们大虎一张脸摔成什么样子了?以后我们家大虎不能出人头地了,我看就是你的责任。”王珍珍岔开腿,插着腰,一条手臂高高举起,对着向颜之嚷。

      “要多少?”向颜之的脸淡漠得看不出表情,“你再吵下去我一分也不会给你。”

      这句话让王珍珍噤了声,她朝向颜之伸出手,五个指头朝上,气势倒没有原来那般足,“五两银子。”

      “等着。”向颜之转头进了屋,没一会儿边很快出来了,把手里的东西抛向王珍珍,“以后别把帽子往我的人头上乱扣。”

      王珍珍脸色一滞,面如土灰,嘴巴张开又闭上,咽下了话也像咽下了块石头,拉着两孩子往院门口走。

      大虎见了这常面,嘴里的哭声止住了,只怯怯地朝向颜之看,被王珍珍拉着手离开的时候还转过头来朝向颜之看。

      向颜之叹了口气,拍了拍宋言的肩膀,“我知道你没有,委屈你了,你以后少理他们。”

      宋言被这一句话惊得愣了一下,他探寻的眼神得到了向颜之的解释。

      “她们就是想要钱。”

      “为什么?不……”

      “不直接找我要是吗?”

      宋言没说话,但脸上明晃晃地写着问题。

      “她觉得别扭吧。”向颜之笑了一声,低喃似得,仿佛是在提醒自己,也或许是为了告诉宋言,“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对了,这么多天过去了,想起什么没?总不能一辈子当小傻子吧?”
      没给宋言反应的时间,向颜之轻轻往后一靠,斜倚着门框,懒散又随意。

      “有一点。”宋言摸了摸脑袋,“我记得我闭眼前,是在一片黄沙上。”
      他瘫了瘫手,自嘲地笑了一下,“抱歉啊,阿姐,我只想起那么多。”

      也许是过年的氛围实在太浓,也许是刚经历过一场疲惫不堪的闹剧,或许也因为宋言的表情有些丧气,但他手里还紧攥着不离一下的糖葫芦看上去糖光发亮,向颜之顿了一下,直起身来呼了一下宋言的肩膀一下。

      “那就快点想啊!想不起来就一直留在这给我干活吧。”说着,向颜之伸手拿过了他手里的糖葫芦,一把塞进了宋言嘴里,“我没想吃,本来就是想给你买,现在你自己买了,也不快放嘴里尝尝味道,当心化了不好吃。”

      宋言一下子尝到了一口酸甜,愣着看向颜之,向颜之一副看傻瓜的样子让他赶紧吃,宋言点了点脑袋,于是甜在口腔里化开,他的眼前突然恍惚了一阵。

      也是一个女人,青绿色的丝绸衣裳勾勒出她端庄的形象,她的发髻高高挽起,伸出来的手布满冷酷无情的刀疤和茧子,上面却覆盖着满满一把散发着浓郁甜香的糖块和果干。
      宋言一时候分不清他尝到的甜味究竟来自于哪一个时空。

      “怎么了?”向颜之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过来,她轻唤,却越靠近越有力,打破了壁障。

      是现在,宋言总算肯定嘴里咬着的是糖葫芦,而非什么其它。

      “没有,阿姐。”宋言抹了一把眼睛,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向颜之眼前,问,“尝尝吗?”

      向颜之小时候常常没饭吃,只能捡人不要的剩饭,她七岁那年闹饥荒,村里讨饭的小孩便不止她一个了,即便是泔水桶里的饭菜,对她来说也算是难得的,日子好起来后,向颜之的衣裳顶多比之前少打两个补丁,首饰则是从来没有置办过,仅仅在吃饭这一条上,她不愿再吃别人吃剩的饭菜。

      宋言一面希冀的看着她。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向颜之移开和宋言对视的眼神,语气有些涩。

      她拒绝了人,转头进了屋子里,留下宋言在原处。

      他盯着向颜之的背影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三下五除二地吃干净了,把签子扔掉,走进灶房里生火准备做饭。

      这次年夜饭,两个人差点比向颜之平时一个人还要冷清,向颜之多夹了几筷子菜,吃不完又想起宋言帮她吃的那半块饼,于是又拿起碗,打算撑着肚子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

      向颜之儿时在吃这一方面上受过的亏待最多,长大了便对其最苛刻,一讨厌吃别人吃剩下的,二则是讨厌吃撑,反倒是饿肚子,可能饿惯了,耐力练出来了,一两顿甚至一两天不吃,她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她面无表情地一口口捡着饭吃,心想这又怎么不算在另一个方面上为宋言破例。

      下一秒,手里空了,碗又被夺走。

      宋言的眉毛皱着。

      向颜之认为他恼了,看不过眼,心里思索一秒,想起是给宋言易了容,现在还没洗净,这张脸并不讨自己喜欢。

      可下一秒宋言的声音神色却如常,“阿姐,吃撑不好。”

      向颜之只干干“哦”一声,站起身来往外走。

      没过多久又转回灶房,像个视察的军官,看宋言蹲着洗碗筷。

      向颜之来回转了两三趟,问,“你要不要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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