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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夜杀机 消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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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第三天傍晚传来的。
赵明远死了。
死在自己的书房里,一剑封喉,血溅了满地。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连书案上的茶盏都还是温的——凶手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进来的,在他还喝着茶、毫无防备的时候,一刀毙命。
京兆府的人去看过之后,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是熟人作案;第二,凶手是个高手。
但没有人知道是谁。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槐树下翻一本《梁律》。翠屏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王、王妃,赵大人死了!”
沈昭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在他自己书房里!一剑封喉!”翠屏捂着自己的脖子,好像那一剑是砍在她身上似的,“全京城都传遍了,说是……说是……”
“说什么?”
翠屏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说是王爷派人杀的。”
沈昭宁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赵明远死了。
在傅长渊被软禁在宫中的时候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会在整个朝堂上激起多大的浪,她不用想都知道。
太后会怎么想?——傅长渊虽然被软禁了,但他的手下还在外面活动,杀了赵明远就是灭口,就是心虚,就是他真的私吞了军饷。
沈家会怎么想?——傅长渊的人能杀赵明远,就能杀任何人。这个女婿,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
那些墙头草会怎么想?——摄政王都被软禁了还能杀人,这个人惹不起,赶紧站队。
而真正的凶手——不管是谁——正躲在暗处,看着这出戏越唱越乱。
“王妃,”翠屏小心翼翼地问,“您说……真的是王爷派人杀的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
赵明远是西北军饷案的关键人物。他活着,太后可以用他来指证傅长渊;他死了,太后可以说傅长渊杀人灭口。不管赵明远是死是活,太后都有办法把脏水泼到傅长渊身上。
但赵明远死了,对太后来说,其实少了一个重要的棋子。
除非——杀赵明远的,不是太后的人。
那会是谁?
“翠屏,”沈昭宁忽然开口,“赵明远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好像……没有。京兆府的人说,他是独自在书房里被杀的外面伺候的人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听到。
沈昭宁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剑封喉,没有打斗,没有声响,连外面伺候的人都没听到——这不只是高手,这是一个对赵明远的府邸了如指掌的人。
一个知道赵明远什么时候独自在书房、知道怎么避开守卫、知道一刀毙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人。
这样的人,要么是赵明远最亲近的人,要么是——
沈昭宁站起身,将《梁律》放在石桌上。
“翠屏,给我拿件披风来。”
“王妃要出门?”
“不出门。”沈昭宁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王府染成一片灰蓝,“但今晚可能会很冷。”
翠屏没听懂,但还是转身去拿披风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黑暗吞没。
“赵明远死了,” 她在心里说,“接下来会是谁?”
夜幕降临,王府像往常一样安静。
但沈昭宁知道,这种安静是假的。
她坐在东厢的窗前,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代号的棋谱,手里握着一支笔,在“赵明远”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叉。
白子的走卒,出局了。
但白子还在。
红子还在。
黑子被困在宫里,动弹不得。
而她,一颗过河的小卒,正站在棋盘中央,被四面八方的势力盯着。
“王妃,该歇息了。” 翠屏端着洗漱用的铜盆进来,心里在想:“今天赵大人死了,王妃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她是真的不怕还是装的?”
“半真半假。”沈昭宁随口答了一句。
翠屏的手一抖,铜盆差点掉在地上。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王妃突然回答她心里的问题,但每次还是会吓一跳。
沈昭宁放下笔,起身去洗漱。
就在她弯腰洗脸的时候,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翠屏的心声——翠屏的心声她已经熟悉了,像一条平缓的小溪,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没什么攻击性。
这个声音不一样。
它很轻,很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藏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
“……东厢……三间……窗……灯……”
沈昭宁的动作顿住了。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双手撑在铜盆边缘,水滴从她的下巴滴落,砸在水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抬头,没有转身,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改变频率。
但她的耳朵,已经像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声音的方向。
“……两个……一个守门……一个翻窗……”
后墙。
东厢的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连着王府的后门。那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后门常年锁着,钥匙在管家手里。
但如果有人从外面翻墙进来,那里是最好的突破口。
沈昭宁直起身,接过翠屏递来的帕子,慢慢擦干了脸上的水。
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翠屏,”她说,“今晚你回自己屋里睡。”
翠屏一愣:“可是王爷吩咐过,我要日夜守着王妃——”
“今晚不用。”沈昭宁的语气不容置疑,“回去睡,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明天早上再来。”
翠屏张了张嘴,心里疯狂地转着念头:“王妃为什么赶我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听话。”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翠屏从里面读到了一样东西——警告。
不是对她的警告,而是对她的保护。
翠屏的眼圈忽然红了,她想说什么,但沈昭宁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解外衫的系带,像是要就寝了。
翠屏咬了咬嘴唇,端着铜盆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沈昭宁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轻很轻:“把门从外面锁上。”
翠屏的手指抖了一下,但她照做了。
铜锁扣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沈昭宁站在黑暗中,听着翠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那扇朝北的窗户。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耳朵告诉她,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最危险的。
“……灯灭了……再等一刻钟……”
那个声音还在。
沈昭宁在黑暗中慢慢蹲下身,从床底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把匕首。
那是她前几天让江临帮她找的,说是“防身用”。江临当时看她的眼神很复杂,但还是照办了,找了一把轻便锋利的好刀,还配了一个皮鞘。
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刀刃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线冷光。
“一刻钟,” 她在心里算着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
她没有等在屋里。
她打开后窗,翻了出去。
东厢的后面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种着几丛矮竹,竹子后面就是那道三尺高的围墙。围墙外面,就是那条窄巷。
沈昭宁蹲在竹子后面,将自己藏进竹叶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她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时间差不多了……”
“……你从左,我从右……”
“……小心点,别弄出声响……”
“……一个深闺女子,用得着这么小心?”
“……上面的命令,不能留下痕迹……”
两个声音。
两个杀手。
一个从左,一个从右。
沈昭宁握紧了匕首,手心全是汗。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脑子很清醒。
她前世不是特工,不是军人,不是任何跟“战斗”沾边的人。她只是一个金融分析师,擅长的是数字和逻辑,不是刀和血。
但她有一个所有人都没有的优势。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先翻墙……进去之后直奔卧室……床上的人一刀……”
“……等等,窗户是开着的?……”
“……不对,灯灭了这么久,她应该已经睡了……”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昭宁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那道围墙,看着墙头上忽然出现的一个黑影。
那黑影轻得像一只猫,翻墙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落在空地上,半蹲着身体,目光扫过整片空地,最后落在东厢那扇开着的窗户上。
“……窗户开着……方便……”
黑影朝窗户走去。
就在他经过那丛矮竹的时候,沈昭宁动了。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喊一声跳出来,也没有用匕首去刺他的要害。她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她从竹丛后面伸出一只脚,精准地绊在了那个黑影的脚踝上。
黑影完全没有防备。
他在心里想的是“窗户开着方便”,脑子里全是卧室里的画面,根本没有想过脚下的竹丛里会藏着一个人。
他摔倒了。
在他摔倒的那一瞬间,沈昭宁从竹丛里站了起来,将匕首的刀柄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勺。
她没有用刀刃——她不敢杀人,也不想杀人。
但刀柄砸在后脑勺上的力道,足够让一个人晕过去。
黑影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沈昭宁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时间抖。
因为还有一个。
“……老六?……”
“……老六你怎么了?……”
“……妈的,出事了……”
第二个黑影从墙头上翻了过来。
沈昭宁没有躲回竹丛里——来不及了。
她站在那里,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拎着那个晕过去的杀手的衣领,将他挡在自己身前,像一面人肉盾牌。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地。
第二个黑影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同伴被人拎在手里,生死不明,而拎着他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中衣的女人。
那女人站在月光下,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丹凤眼亮得吓人。
“……她……她怎么……”
“你的同伴没死,”沈昭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不保证他不会死。”
黑影愣住了。
“……她在威胁我?一个女人?……”
沈昭宁将匕首往前送了送,刀刃抵在晕过去那个杀手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在想‘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但你看看你的同伴,他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黑影的脚步顿住了。
“……她说的没错,老六确实栽了……但她一个女人,不可能打得过两个……不对,她不是打,她是……”
“我是偷袭。”沈昭宁替他说完了心里的那句话,“你的同伴被我偷袭了,你也会被我偷袭。区别在于,他还有命在,而你——”
她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不知道。”
黑影沉默了。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两个人对峙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中间隔着一个晕过去的人。
“……她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等。
等一个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而转机,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来了。
“放下刀。”
一个声音从墙头上传来,低沉,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昭宁和黑影同时抬头。
墙头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领头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沈昭宁认识。
不是因为她见过——而是因为她听过那双眼睛的主人心里的话。
“江临?”她脱口而出。
墙头上的人僵了一下,扯下蒙面布,露出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正是江临。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是王府的侍卫。
黑影看到江临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王府的人?!中计了!……”
他转身就跑,但江临比他更快。
一道寒光闪过,黑影的膝盖后弯被什么东西击中,他惨叫着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江临从墙头跳下来,走到沈昭宁面前,单膝跪地。
“属下救驾来迟,请王妃恕罪。”
沈昭宁看着跪在地上的江临,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后怕的笑。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她问。
江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王爷走之前,吩咐过属下,”他说,“如果有人要对王妃不利,不必等他命令,直接动手。”
沈昭宁愣了一瞬。
傅长渊在被软禁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他……”
“王爷还说,”江临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王妃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竹叶哗哗作响,将沈昭宁散着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站在月光下,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衣襟上沾着那个晕过去的杀手蹭上的灰。
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什么都重要。”
她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将匕首插回皮鞘,蹲下身,将那个晕过去的杀手翻了过来。
“带回去,”她说,“我要知道是谁派来的。”
江临应了一声,挥手让身后的侍卫将两个杀手捆了带走。
空地上只剩下沈昭宁和江临两个人。
“王妃,”江临犹豫了一下,问,“您是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来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王府像一座银色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