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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家的来客   赵明远 ...

  •   赵明远来过之后的第三天,沈家的人来了。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槐树下翻一本从傅长渊书房借来的《梁律》。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看向前来传话的翠屏,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谁来了?”

      “沈家的管家,沈福。”翠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说是奉沈大人的命,给王妃送些东西来。”

      沈昭宁合上手里的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家。

      原身的记忆里,沈家是一座冰冷的大宅子。嫡母王氏刻薄寡恩,嫡兄沈昭远眼高于顶,嫡妹沈昭华骄纵跋扈。原身的生母卫姨娘在她七岁那年病故,从那以后,她在沈家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没人管,没人问,偶尔被人想起来,也是因为需要一颗棋子。

      先帝赐婚,就是那颗棋子的用处。

      “让他进来。”沈昭宁将《梁律》放在石桌上,对翠屏说,“带到正厅,这次你不用回避,留在屋里伺候。”

      翠屏愣了一下:“王妃,您不是一直嫌我碍事……”

      “今天不嫌。”

      翠屏张了张嘴,把“为什么”三个字咽了回去,转身去传话。

      沈昭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得像一朵还没开全的白玉兰。

      这是她故意的。

      在沈家人面前,她不能显得太张扬,也不能显得太落魄。太张扬会让他们警惕,太落魄会让他们轻视。她要让他们觉得——这个庶女还是以前那个庶女,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会碍任何人的事。

      这样,他们才会在她面前放松警惕。

      而她,才能听到他们真正想说的话。

      沈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在沈家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生得圆脸小眼,笑起来一团和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进了正厅就恭恭敬敬地放下,拱手行礼。

      “老奴给王妃请安。”

      沈昭宁端坐在主位上,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福叔不必多礼。父亲让你来的?”

      “是。”沈福直起身,笑眯眯地说,“老爷听说王妃在王府一切安好,心里甚慰,特意命老奴送些日常用度过来,还带了一封家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翠屏接过来转交给沈昭宁。沈昭宁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笺,目光扫过上面寥寥数行字。

      信很短,措辞也很官方——无非是“为父甚念”“在王府要谨言慎行”“莫要丢了沈家的脸面”之类的话。全文没有一个字提到关心,没有一个字提到想念,甚至连“女儿”两个字都写得敷衍。

      沈昭宁将信折好,放在手边,抬眼看向沈福。

      “父亲还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吗?”

      沈福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老爷说,王妃在王府若有不便之处,随时可以传信回沈家。沈家永远是王妃的依靠。”

      “依靠?”

      沈昭宁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

      “老爷说了,让她盯着傅长渊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最近在查的西北军饷案。监察院那边需要消息,越详细越好。”

      沈昭宁垂下眼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依靠。

      原来在沈家眼里,“依靠”就是一颗可以随时启用的棋子。

      “父亲有心了。”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我在王府一切都好,不劳父亲挂念。至于‘不便之处’——”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沈福,那双丹凤眼里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暂时没有。”

      沈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没有?她是不愿意配合,还是傅长渊真的没动她?”

      “那……王妃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老奴。”沈福维持着笑容,朝那口红木箱子指了指,“这里头是老爷给王妃准备的一些衣裳首饰,还有两千两银票,王妃收好。”

      两千两。

      沈昭宁在心里算了算——原身在沈家时,月例银子二两,一年不过二十四两。两千两,够她在沈家领八十多年的月钱。

      而沈家现在拿出这两千两,不是因为她值这个价,而是因为她坐上了摄政王妃的位置,有了利用价值。

      “两千两买她一个庶女卖命,够便宜了。要不是傅长渊身边插不进人手,老爷也不会想起这个庶女。”

      沈福的心里还在盘算,沈昭宁已经不想再听了。

      她站起身,对翠屏说:“把箱子收好。替我送送福叔。”

      翠屏应了一声,走到沈福面前:“福叔,请。”

      沈福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沈昭宁会留他喝杯茶、多说几句话,至少也会问问沈家的情况。但她没有。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那么起身走了,月白色的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掠,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鹭。

      “这个庶女,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沈福带着这个念头离开了王府。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沈昭宁后脚就去了傅长渊的书房。

      “沈家送了两千两银票来。”沈昭宁将那只装银票的信封放在傅长渊的书案上,“还有一箱衣裳首饰。东西我收下了,但银票我不能要,你帮我处理掉。”

      傅长渊看了一眼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沈家给你的,你留着就是了。”

      “沈家给我这两千两,不是让我花的。”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让我替他们盯着你。”

      傅长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倒是坦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昭宁弯起嘴角:“我打算告诉他们,你在查西北军饷案,查得很紧,赵明远已经慌了。”

      傅长渊眯起眼:“你这是要出卖我?”

      “不,”沈昭宁摇了摇头,“我是要帮你。沈家想要消息,我们就给他们消息——但不是全部的真实消息,而是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傅长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是说,把沈家变成我们的传声筒?”

      沈昭宁点了点头。

      “沈家世代执掌监察院,耳目遍布朝野。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瞎打听,不如主动喂给他们一些‘情报’,让他们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而真正的棋,我们下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傅长渊靠在椅背上,审视地看着她。

      “你算计自己娘家,倒是一点都不手软。”

      “娘家?”沈昭宁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不变,眼底的光却冷了一瞬,“王爷,沈家从来没有把我当女儿看过。一个七岁丧母、被扔在偏院自生自灭的庶女,在他们眼里,连丫鬟都不如。”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丫鬟还能领月钱呢。我在沈家的时候,连月钱都经常被‘忘记’发。”

      傅长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冷光,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殉情而去,他一个人跪在灵堂里,满堂的宾客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那一刻,他也是这样冷的。

      “我们是一样的人。”

      这句话浮上心头的时候,傅长渊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昭宁也愣了一下。

      因为她听到了。

      “我们是一样的人。”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冷峻疏离的凤眸里,此刻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共鸣。

      屋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能听见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各自平稳却微微加速的心跳。

      沈昭宁先移开了目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银票我放这儿了,你帮我处置。箱子里的衣裳首饰我留下,有些料子不错,拆了能给丫鬟们做几身新衣裳。”

      傅长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随你。”

      沈昭宁走出书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袖翻飞。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们是一样的人。”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沈昭宁,” 她对自己说,“你是个穿越者,你是来搞事业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清醒一点。”

      但有些东西,越是想要赶走,就越是扎根。

      她回到东厢,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那张眉目沉静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笑容,不是因为沈家送来的两千两银票。

      深夜,傅长渊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西北军饷案的卷宗,手里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江临进来换茶的时候,发现王爷在发呆。

      “王爷?”

      傅长渊回过神,看了一眼江临,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江临,你觉得王妃这个人怎么样?”

      江临愣住了。

      他跟了傅长渊十年,从西北战场到京城朝堂,见过他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见过他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但从没见过他问任何人“你觉得某某人怎么样”。

      尤其是——一个女人。

      “属下不敢妄议王妃。”江临低着头说。

      “没让你议论,”傅长渊皱了皱眉,“就说说你的印象。”

      江临想了想,斟酌着措辞:“王妃……不太像沈家的人。”

      “哪里不像?”

      “沈家的人要么张扬跋扈,要么阴险深沉,但王妃……属下说不好,就是觉得她看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知道。”

      傅长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什么都知道,”他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啊,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江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注意到一件事——王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他平时冷笑、假笑、嘲讽的笑都不一样。

      那个弧度,是弯着的。

      带着一点温度。

      江临默默地退出书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王府像镀了一层银。

      “这算什么?”江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摄政王……动心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将东厢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沈家的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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