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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第三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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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来得比沈昭宁预想的更快。
她本以为至少要等三五天,等户部的账目清查到某个节点,等傅长渊那边露出一点獠牙,这个工部侍郎才会坐不住。但第三天午后,门房就递了拜帖进来——工部赵大人求见王妃。
沈昭宁盯着那张烫金拜帖看了片刻,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先问了翠屏一句:“王爷在府里吗?”
“王爷一早进宫了,还没回来。”
“赵明远知道吗?”
翠屏愣了一下:“应、应该知道吧?”
沈昭宁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拜帖的边角。
赵明远挑傅长渊不在的时候来见她,用意很明显——要么是来试探,要么是来拉拢,要么两者兼有。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挑的这个时间,恰恰是沈昭宁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她一个人在东厢,没有傅长渊在场,没有顾忌,也没有帮手。
而她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那双能听见人心的耳朵。
“让他进来。”沈昭宁将拜帖推到一边,对翠屏说,“带到正厅,上茶。把我那件石青色的褙子拿来。”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昭宁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取衣裳。
沈昭宁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襟,看着镜中那张眉目沉静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赵明远,”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让我听听,你的心里藏着什么。”
赵明远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体的短须,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看上去像个和和气气的富家翁。
沈昭宁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一个词——笑面虎。
这种人她前世见过太多。西装革履,笑容可掬,握手时力道恰到好处,说话时永远给你留三分余地。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天知道。
——不,现在不止天知道。
“王妃安好。”赵明远拱手行礼,姿态谦恭得无可挑剔,“下官冒昧来访,扰了王妃清静,还望恕罪。”
沈昭宁端坐在主位上,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赵大人客气。请坐。”
赵明远在客位落座,翠屏奉上茶来。他端起茶盏,不急着喝,先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故意在拖延什么。
沈昭宁没有催他。
她端着茶盏,垂着眼帘,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耳畔——不是听他说出来的话,而是听他藏在话底下的声音。
“这女人看起来倒是沉得住气。”
第一句心声传来,沈昭宁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变。
“沈家的人说她是个没用的庶女,看来沈家自己的情报也有水分。”
庶女。沈昭宁在心中记下这个词——原身的记忆里,沈家确实嫡庶分明,原身的母亲是个不受宠的妾室,早些年就病死了。
“不过没关系,越聪明的人越怕死。只要开出的价码够高,没有收买不了的人。”
沈昭宁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赵明远:“赵大人今日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赵明远笑了笑,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下官听闻王妃初到王府,身边缺些趁手的物件,特意备了一份薄礼,还望王妃笑纳。”
翠屏接过锦盒,在沈昭宁面前打开。
盒中躺着一支羊脂玉簪,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即便沈昭宁对古玩玉器没什么研究,也能看出这东西价值不菲。
赵明远笑着观察她的表情,心里却在盘算:“沈家庶女,在沈家时月例银子不过二两,见着这种东西,眼睛应该会发光吧?”
沈昭宁没有让眼睛发光。
她看了一眼那支玉簪,然后看向赵明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大人,”她说,“无功不受禄。我与赵大人素不相识,这份礼,我受之有愧。”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收?是嫌不够贵重,还是……傅长渊已经跟她说过什么?”
“王妃言重了。”赵明远反应极快,笑容重新堆上脸面,“说来惭愧,下官与王妃的父亲沈大人有旧交,王妃嫁入王府,下官一直没来得及道贺。这支簪子不过是聊表心意,谈不上什么功不功的。”
沈昭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赵大人与家父有旧交?”她语气淡淡,“可家父从未跟我提起过赵大人。”
“这个庶女,倒是会呛人。”
赵明远呵呵一笑,不以为意:“沈大人日理万机,自然不会事事都与家中女眷提及。”
沈昭宁放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赵大人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送簪子吧?”
赵明远微微一顿。
“她是在赶我走,还是在给我递话?”
“王妃明鉴,”赵明远叹了口气,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色,“下官今日来,确实还有一事想与王妃商议。”
“请讲。”
赵明远压低声音:“王妃可知道,王爷最近在查西北军饷的账目?”
沈昭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赵明远将她的沉默理解为默认,继续道:“王妃有所不知,这西北军饷一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朝堂动荡。王爷年轻气盛,一心想要整顿吏治,这是好事,但有些事情……急不得。”
“赵大人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赵明远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王妃是沈家的女儿,沈家世代执掌监察院,最懂得为官之道。如果王妃能劝劝王爷,让他在这件事上稍微缓一缓,给下面的人一点时间自查自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昭宁垂下眼睫。
她听到了。
不是他说出来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藏在那些话底下的、真正的、赤裸裸的心声。
“只要傅长渊暂时收手,我就能把账目做平,把银子补回去。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摄政王。”
“至于这个沈家庶女,能收买就收买,收买不了就……”
后面的心声没有继续,因为沈昭宁忽然抬起了眼睛。
那双丹凤眼直直地看向赵明远,目光清凌凌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下面压着看不见的暗涌。
赵明远被她看得心里一突。
“赵大人,”沈昭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我一个深闺女子,朝堂上的事,不懂,也管不了。王爷做什么、不做什么,不是我一句话能左右的。”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不识抬举。”
“不过,”沈昭宁话锋一转,“赵大人既然提到了家父,我倒想替家父问一句。”
赵明远一愣:“什么?”
沈昭宁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赵明远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赵大人经手工部这些年,账目上的那些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赵明远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白净的面皮上浮出一层青灰。他死死盯着沈昭宁,像盯着一个忽然从棋盘上站起来、开口说话的棋子。
“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沈家告诉她的?还是傅长渊?”
“不对,不对——沈家不可能把监察院的底牌交给一个庶女。傅长渊更不会把查案的细节告诉一个刚进门的王妃。”
“除非……”
赵明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来之前,所有人都告诉他,沈家的庶女是一颗可以被随意摆弄的棋子。但现在,这个“棋子”正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
我不是棋子。
我是下棋的人。
“王妃说笑了。”赵明远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站起身拱手,“下官突然想起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背后有人在追。
翠屏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被他撞了个趔趄,茶盏碎了一地。
“这人怎么了?”翠屏嘟囔了一句,蹲下去捡碎片。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坐在主位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收买不了就……”
赵明远那句没有说完的心声,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听得出来,那不是一句普通的威胁。
那是一个句子的前半段——收买不了,就除掉。
沈昭宁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的天光。
“看来,” 她想,“这颗棋子,已经滚到了棋盘外面。”
“而棋盘外面的人,最容易挨刀。”
傅长渊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刚跨进书房的门,江临就跟了进来,将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赵明远来访、王妃接见、双方说了什么(大部分不知道,因为翠屏被支开了)、赵明远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傅长渊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一个人见的赵明远?”他问。
“是。”
“没有叫人陪着?”
“没有。”
傅长渊放下手中的公文,站起身。
江临跟了一步:“王爷要去东厢?”
傅长渊没有回答,但脚步已经迈出了书房的门。
东厢的灯火还亮着。
沈昭宁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王爷来了?坐吧。”
傅长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油灯的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但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盛着的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赵明远来找你了。”他说。
“嗯。”
“你跟他说话了。”
“嗯。”
“你把他的脸色说得很不好看。”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王爷这是在夸我?”
傅长渊走进屋里,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不知道赵明远是什么人?”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手里攥着工部的银子,背后还靠着太后。你一个……”
他顿住了。
他想说“你一个女人”,但话到嘴边,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句话说不出口。
“你一个弱女子”也不对。
“你一个刚进门的王妃”还是不对。
“你一个……”
“我一个什么?”沈昭宁歪了歪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笑意,又像含着刀锋。
傅长渊沉默了一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不该一个人见他。”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他挑你不在的时候来,我能怎么办?让人把他轰出去?那他回去之后就会跟太后说,傅长渊的王妃是个不懂礼数的泼妇。”
傅长渊:“……”
她说得对,他无话可说。
“不过你放心,”沈昭宁搁下笔,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他,“赵明远这个人,我帮你盯着。”
傅长渊皱眉:“你帮我盯着?”
“对,”沈昭宁弯起嘴角,“你负责查他的账,我负责听——听他怎么说、怎么想、怎么给自己找退路。”
傅长渊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眼底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让他隐隐不安,又让他隐隐……好奇。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端起油灯,走到窗前,将灯芯拨亮了一些。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丹凤眼照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王爷,”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傅长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这个距离下,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唇角的纹路、甚至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
但他看不清她眼底的东西。
“沈昭宁,”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得像夜色里的大提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宁端着油灯,站在窗前,逆着光。
她的笑容在橘黄色的光晕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个隔着一层薄雾的谜。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她说,“是你府上的女主人,是沈家的庶长女。”
“但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对吗?”
傅长渊没有说话。
“那我给你另一个答案,”沈昭宁弯起嘴角,“我是你棋盘上最不听话的那颗棋子。”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傅长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短,像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但沈昭宁看到了。
她也听到了。
“……有趣。”
不是“有点用处”,不是“不止有点”。
是——有趣。
沈昭宁垂下眼睫,将那两个字连同油灯的光一起藏进眼底。
“有趣?” 她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