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12、月下 待到四

　　待到四人回府，天已完全黑了。

　　顾邵心情甚好，一回府上便吩咐下人准备晚膳。

　　晚膳摆在院中小花园里。院中时不时有微风吹过，偶尔会吹下几朵落花，惬意的很。
　　待到四人落座，顾邵便拍着陆议的肩膀道：“今日刚好有新鲜的鱼，我记得你爱吃，不知道这样做合不合你口味，尝尝看？”
　　说罢，他又给顾琬夹了一小碗千张丝。顾琬最爱吃这个，隔三差五便要吃上一次。
　　陆议微微颔首：“阿邵费心了。” 说罢。便安静地吃着。顾邵时不时就和他说上几句，偶尔大笑，陆议依旧只是应着，不多言。顾邵似乎对此也很是习惯了，也只管自顾自地说笑着。
　　席间，顾琬用余光偷偷看着那个安静吃鱼，偶尔回应兄长的人的侧脸，不由得有些恍惚地想：臭阿兄话真是好多！
　　她这么想着，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有些心不在焉。陆蕙见顾琬似乎有心事，便给她盛了一碗汤，温声道:“今日累了吧？多喝些汤。”
　　听见阿嫂温柔的声音，她心绪稍稍平了些，便不再胡思乱想，开始专注地吃起饭来。

　　一顿饭吃得很是融洽。

　　饭后，侍女奉上清茶，顾邵喝了口茶，便拉着陆议去他书房看看他新得的棋谱。说着准备小酌一杯，手谈几局。
　　顾邵命人温了一壶酒，与陆议在书房一边对饮，一边对弈。，陆议并不擅长饮酒，但今日难得空闲下来，和挚友小聚，心情甚好，又架不住顾邵频频举杯，便也多饮了些。
　　推杯换盏间，他的脸颊也渐渐染上了淡淡绯色。醉意似乎掩盖了他平日里的沉静端凝，不经意间流露出少年特有的松弛之态。
　　“今日真是畅快啊。”顾邵已经完全醉了，心满意足地拍着陆议的肩说道：“阿议，你今夜便宿在府中吧！你这般模样回去，我也不放心啊。客房，我早已备妥！”
　　陆议扶额，觉得脑袋确实有些昏昏沉沉的，夜色也的确深了。他看着身边已然要醉倒的顾邵，便也不再多说，只低声道：“那便打扰了。”
　　说罢，顾邵便叫下人带陆议去休息，自己摇摇晃晃地回房了。

　　顾琬用完晚膳便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梳洗了一番，却怎么也睡不着。白日里本就心神不宁，在四下无人之时，更加心烦意乱。
　　她推开窗，见月色极好，便披了件披风，偷偷跑出了房门。院子里月色这样好，随便走走，透透气好了。她这么想着。
　　漫无目的间，她见矮墙边一棵树的树枝横斜着，她便就着矮墙，爬上了那颗不高不矮的小树，此处没什么遮挡，又在一面矮墙边，刚好可以靠在枝干上赏月。她拿出那条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的缥色帕子，对着月光展开，看着月光洒在帕子上泛起的柔光，又凑近闻了闻，心中乱七八糟的，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陆议在客房榻上醒了过来。他似乎没有睡多久，胸口还是有些闷闷的。他披上衣服，起身推开房门，准备去外边吹吹风，醒醒神。
　　月华如练，夜色甚好。他倚着树，享受着月夜的微风，仰头望着月亮，几分朦胧的醉意又袭来，他随性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探着，似乎在向月亮靠近。

　　树上，顾琬本来正对着月亮发呆。陆议过来时，她就听见了响动。见是陆议，便屏着呼吸悄悄躲在阴影里偷看，没想到看着看着，他竟然很是孩子气地伸手去够月亮。她差点笑出声，又赶忙捂住嘴，生怕被发现。
　　一只鸟似乎被她的动静惊到了，忽地从枝头扑棱飞起。她一惊，身子后仰，低呼一声，竟从墙头跌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上。

　　陆议闻声蓦然回头。

　　见是她，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摔着了？”
　　顾琬见陆议走了过来，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着裙子上的泥土。
　　“没、没事......”顾琬脸颊滚烫，简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陆议也没再多问。方寸间醉意又涌了上来，他后退了几步，又倚着那棵杏树，揉了揉额角，闭上了双眼。
　　顾琬坐在一旁，脸红得要滴出血来。脚似乎隐隐地有些疼，但她此刻心中似有小鹿乱撞，根本无暇顾及，只是心乱如麻地拂着裙摆上的污渍。

　　两人都没说话。

　　“顾姑娘。”陆议闭着眼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沉默。他的声音很低缓，带着几分醉意。
　　“为何在此？”
　　顾琬像是被戳中心事般，低着头，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我见月色甚好，出来赏月。哦，对、对了，上次，还没好好谢谢你，那玉簪，我、我很喜欢。”

　　树下的阴影中，陆议脸上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嗯，应该的。”

　　又是一阵沉默。

　　夜风忽然变得有些寒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陆议忽然睁开眼道：“夜里风凉，快回去吧。”
　　闻言，顾琬慌忙站起，右脚一用力，传来一阵刺痛，踉跄间，险些要跌倒。陆议极快地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问道：“怎么了？”
　　“脚，好像扭到了。”
　　他扶着她坐下，蹲下查看。脚踝有些肿，还擦破了皮。他眉头一皱，解下自己的衣带。他用衣带在她的脚踝上缠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手法很是娴熟。包好之后，他低声开口道：“今日冒犯了。我去寻你阿嫂来，不要乱动。”
　　“别！”顾琬听他这么说，心慌之下连忙抓住他的袖子道：“别叫阿嫂，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陆议心头一颤，旋即又定了定心神，轻轻抽回手，说道：“胡闹。你这样怎么走回去。”他抬头见她急得小脸通红，一副要哭的样子，语气缓了几分，“那我送你到院门外，你再唤人扶你进去。”
　　顾琬连忙点头。陆议便轻轻扶着她，慢慢朝她的小院走去。
　　到了门外，陆议松开她，退开道：“小心些，立刻唤人。”
　　“嗯。多谢陆阿兄。”顾琬的脸烫的厉害，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呼唤着阿苓。

　　陆议行至转角，静立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了侍女的应答声，才转身离去。

　　路过她跌倒处时，他不经意间瞥见，月光下，一方浅缥色帕子躺在泥地上，沾染上了些许泥土。
　　他走近，弯腰拾起，用袖子轻轻拂去了帕子上的泥渍。

　　熟悉的帕子。

　　他拿着帕子看了很久，才仔细将这方帕子叠好，与自己用的那方叠放在一起，收入怀中，然后回到了房中。

　　顾琬回房后，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懊恼地用被子蒙住头，心里头乱极了，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似乎总有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而陆议，和衣躺在榻上，他的心，似乎也有些乱了。许久，他轻叹了一声，闭上双眼，侧身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