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11、苦楝（二） 上真观

　　上真观坐落于城西山麓，古朴清穆。此时正是春夏之交，草木葱郁，苦楝花开满了枝头，颜色淡淡的，甚是清雅。
　　辎车停在山门外，顾琬坐久了，腿有些发虚，陆蕙轻轻扶着她下了车。顾邵和陆议也下了马，他对陆蕙道：“你们去祈福吧。我同你哥哥在林子中走走，不去远处，片刻便回。”
　　陆蕙点头应下，牵着顾琬，在仆妇陪同下，步入观门。踏入那方清净之地。空气之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混合着些许花草的幽香，顾琬深吸了一口气，纷乱的心绪似乎也随着稍稍沉静了下来。
　　她跟着阿嫂，二人依次拈香熄焰，许愿插香，行跪拜之礼。她认真地许了愿，愿辞很长，有些念头很模糊，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些什么。
　　祈福完毕，陆蕙牵着顾琬的小手，缓步往外走，去寻顾邵和陆议。没走多远，便看见顾邵与陆议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陆蕙笑着唤顾邵，四人刚站定，山风骤起，掠过道旁几株花开得正盛的苦楝树。淡紫色的小花扑簌落下，有如顷刻之雪，落了四人满头满肩。
　　顾邵笑了一声，正要拂袖，陆蕙很自然地上前去替他拈去发间夹杂的几朵落花，动作熟稔。顾邵看着陆蕙的样子，双眼含笑。
　　而陆议站着没动。小花如雪般落下的瞬间，他的眼神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顾琬。此时的顾琬微微睁大的眼眸，和颊边一抹在花下显得格外柔和的颜色，交织在一起。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那目光一触即收。
　　他依旧静立着，任由那带着些许清苦气息的，星星点点的淡紫色小花，落满肩头鬓角。
　　他未曾抬手拂去落花。

　　顾琬看着阿兄阿嫂，最终，目光悄悄停留在了陆议身上。她看见他衣袂发间星星点点的淡紫，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忽然变得清晰了许多。她无意识地捏着裙子的一个小角，低着头，一朵一朵地数着沾在衣裙上的落花。
　　风停了，落花带来的这场小雪也停了下来。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顾邵的声音打破了此刻微妙的沉默。
　　四人一同往回走。顾邵与陆蕙低声说着家中琐事，陆蕙时不时发出轻柔的笑声。顾琬跟在阿嫂后头，刻意放慢了脚步。陆议走在后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苦楝花清苦的香气似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竟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撩人的意味。
　　走过一段略陡的下坡，顾琬不小心猜在了微湿的青苔上，身子轻轻一晃，险些要跌倒。
　　“小心。” 身后几乎同时传来一声低低的提醒。
　　顾琬慌忙扶住路旁的山石站稳，心砰砰的跳着。她有些无措，没敢回头，低低应了声：“多谢。”
　　走在前面的顾邵和陆蕙听见动静，这才回头。
　　“琬儿怎么了？”顾邵问。
　　“没事，”陆蕙轻轻牵住顾琬的手，将她带稳，温声道，“琬儿没留神，滑了一下。”她目光扫过顾琬泛红的耳根，又扫了眼后方的阿兄一眼。
　　“哦，”顾邵笑道，“走路要看路，小姑娘总是毛手毛脚的，这可怎么好！”
　　陆议微微颔首，没说话。陆蕙牵着顾琬，转身继续前行。顾邵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陆议的肩膀道，“对了，我最近得了卷棋谱，简直妙得很。待会我一定要给你瞧瞧。阿议今晚不如一同回府用了晚膳，咱俩再小酌片刻。”
　　陆议闻言，回应道：“阿邵盛情，本不该辞。只是怕多有打扰。”
　　顾邵哈哈一笑，连忙道：“最近事忙，咱们俩都多久没下棋了，我真是心痒难耐啊。况且我阿翁最近几个月都不在家，若是阿翁回来了，到时候岂不是更拘束了！”
　　陆蕙和顾琬闻言，不禁笑出了声。陆议见他那个样子，便也不再多说，表示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到上了车，顾琬摊开一直攥着的手心，看着那片早已蔫软的淡紫色花瓣，心乱如麻。她不明白，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没多久，陆蕙与顾邵低声说了几句，便也上了车。
　　而后方的陆议骑着马，颠簸之中，些许淡紫色的花瓣，从他月白的衣袂之间悄然飘落，落在扬起的尘土上，等着被碾碎，化作尘土泥泞。
　　他有些想回头看，刹那的恍惚之间，又觉得似乎有些莫名。便不再回头，和顾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多年后，顾琬会想起苦楝花下顷刻的雪，和那个站在花树下任由落花缀满肩头的月白色身影，心痛得像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