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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搭档 集训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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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结束后,八个人正式编入侦查一队。何庭和方旭分在同一组,宿舍也是同一间。
宿舍在基地东侧的一排平房里,红砖墙,石棉瓦屋顶。房间不大,两张铁架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照得满屋亮堂,铁架床的栏杆被晒得发烫。窗台上不知道谁留下了一个空罐头瓶,里面插着一支已经干了的野花,花瓣脆得碰一下就会碎。
方旭选了下铺,说上铺爬起来方便。何庭知道他是怕自己睡上铺万一摔下来——集训时有个队员从上铺摔下来过,磕破了眉骨,缝了四针。那个人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第一句话是“没事,不疼”。方旭记得这件事。
方旭就是这种人。他的照顾从来不说出口,但你总能感觉到。他会在何庭还没醒来的时候把热水打好放在门口;他会在训练结束后把两个人的作训服一起洗了,拧干了晾在窗外的铁丝上;他会在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何庭,嘴里说着“我不爱吃肉”,但何庭见过他在食堂窗口前面咽口水的样子。
他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来那天,何庭注意到他随身带着两样东西。
一把老式的猎刀。牛角柄,牛皮鞘,磨得发亮。刀鞘的皮子已经包浆了,深棕色里透着一层油润的光泽,那是被手掌反复摩挲了二十年才会有的质感。刀柄的牛角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铆钉处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
一张照片。夹在一本《刑事侦查学》的扉页里。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迷彩服,站在一座山头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青山。那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和方旭一模一样。他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兔子的耳朵被他攥在手里,后腿还沾着泥。
“我爸。”方旭见何庭在看,主动说了一句,手指在照片边缘抚了一下,“这是他最后一次进山打猎的时候拍的。拍完这张照片不到一个月,查出来肝癌晚期。”
“他是猎户?”
“嗯。打了大半辈子猎。”方旭把照片放回《刑事侦查学》的扉页里,合上书,在书脊上按了按,“我妈走得早,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他教我打枪,教我看天气,教我在山里认路。他说在山里迷了路不要慌,先找到水,水会带你走出去。”
他把猎刀挂在床头。牛皮刀鞘贴着铁架床的栏杆,刀刃收进鞘里,只露出牛角的刀柄。刀柄上那道裂纹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这把刀他用了二十年。我考上警校那年他给我的,说以后用不上了。”方旭坐在下铺,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其实他后来还是进过一次山。我大一那年寒假回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擦这把刀,擦了一下午。太阳底下,他就坐在那个小板凳上,腿上铺着一块旧毛巾,刀刃搁在毛巾上,用一块磨刀石一点一点地磨。我走过去,他没抬头。我说爸,你不是说用不上了吗?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想想还是擦一擦,万一你要用呢。”
何庭没说话。他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膝盖上。铁架床咯吱响了一声。
他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换洗的衣服、那本《刑事侦查学》——他和方旭用同一本教材——手电筒、周素琴塞的饼干。饼干已经吃了一小半,剩下的用保鲜袋包着,袋口扎得紧紧的。
他也带了一张照片。是他和周素琴、何明远的合影,拍于警校毕业那天。照片上三个人都笑着,何明远难得地穿了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他不习惯打领带,出门前周素琴帮他系了三遍。周素琴挽着他的胳膊,眼睛里有泪花,但嘴角是弯的。何庭站在中间,穿着警服,肩章上的学员衔还没摘,笑得露出牙齿。
他把照片立在书桌上,和方旭的那本《刑事侦查学》并排放着。两张照片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各自朝着窗户的方向。
方旭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目光在周素琴脸上停了一下。
“你妈跟我妈长得有点像。”他说,“都是那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何庭从来没有见过方旭母亲的照片,但他信方旭说的话。方旭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乱说。
“我妈是小学教师,教了二十多年。”
“教师好。”方旭在上铺翻了个身,铁架床咯吱响了一声,“我爸以前说,我们家几代人都在山里刨食,到了我这一辈,总算出了个读书的。他说的是我考上警校。”
“你不也是读出来了。”
“是啊。但他没看到我毕业。”方旭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语调很平,“他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我在学校,电话打到宿舍楼下,传达室的大爷上来敲的门。我坐了八个小时的车回去,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放在被子外面。那把刀放在枕头边上,刀刃擦过了,鞘也上了油。”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基地的探照灯扫过操场,光束从窗户一角掠过,又移开。探照灯扫过的时候,房间里的一切都被照亮了一瞬——铁架床、书桌、两张照片、挂在床头的猎刀——然后重新沉入黑暗。
后来何庭无数次想起这个晚上。两张铁架床,两张照片,一把牛角柄的猎刀,一间朝东的宿舍。那是他和方旭搭档的开始。他们在那间宿舍里住了将近两年,直到再也住不了。
入队后的第一个月是跟案学习。新人不能独立办案,只能跟着老侦查员跑腿——整理材料、画现场图、旁听审讯。何庭跟的是赵锐锋,方旭跟的是副队长刘永昌。
赵锐锋办案子有一个习惯。他会把所有材料摊开在一张大桌子上,那张桌子在档案室隔壁,桌面上铺着一块裁开的旧地图当桌布,地图上印着云南全省的地形,等高线密密麻麻。他站在桌前看材料,一边看一边抽烟,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烟灰缸满了就倒进垃圾桶里,接着抽。他看材料的时候不说话,也不让人打扰。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从一张纸移到另一张纸,像在拼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拼图。
等到烟灰缸又满了,他就会坐下来,在一张白纸上画图。不是画现场图——那种图有专门的技术员画。他画的是人物的关系图、资金的流向图、运毒的路线图。他的图很特别,不按比例,不按方位,按的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方式。一个人是一个圈,两个人之间有线,线有粗细虚实——粗的是频繁联系,细的是偶尔联系,虚的是疑似联系。每一张图都像一张蛛网。
何庭第一次看到那些图的时候,被它们的复杂度震住了。一张图上少则十几个圈,多则几十个,线条交叉重叠,乍一看像一团乱麻。但赵锐锋能看懂,他的目光在那些线上移动的时候,像一只蜘蛛在感知自己织的网。
“案子是一张网。”他告诉何庭,手指点着图中心的一个红圈,“你要做的不是去抓网上的某一根线,而是找到那个收网的人。所有的线最后都会汇集到一个点。那个点就是你要找的人。”
何庭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在纸上画图。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要反复确认。圆规、直尺、铅笔、橡皮——他用的是何明远教他画几何题的架势。赵锐锋看了他画的图,图上只有十几个圈,线条清晰分明,像一张工整的电路图。
赵锐锋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线画直了,以后画弯的。”
何庭当时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懂了——真实案件中的关系网从来不是直线,是弯曲的、盘绕的、互相遮蔽的。你以为是直线的那些,往往最不可信。那些看起来最干净的关系,往往藏着最脏的东西。
方旭跟的刘永昌是另一种风格。
刘永昌四十出头,话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那道疤不是平的,是微微凸起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光线下泛着蜡白色的光。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点拖,那是早年在德宏追捕毒贩时被砍了一刀留下的——那一刀砍在大腿外侧,伤了筋,缝了二十多针,出院以后走路就这样了。
他不怎么坐办公室,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走访线人、蹲点守候、跟踪可疑车辆。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东西——路单、加油票、过路费票据、旅馆发票、快餐店的收据。他的账本上记的不是数字,是地名和时间:11月3日,瑞丽,夜,三个小时;11月5日,弄岛,凌晨,两个小时。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结果:无异常,或有情况,或待核实。
他教方旭的第一件事是怎么记路。
那天他把方旭带到瑞丽的一条老街上。街不宽,两边是骑楼,骑楼下面是人行道,人行道上摆着各种摊子。卖缅甸香料的,卖泰国榴莲糖的,卖老挝啤酒的,卖越南咖啡的,空气里混着几十种味道。街面上摩托车和三轮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让方旭在街上来回走了三遍。
第一遍正常走。第二遍走慢一点,看两边。第三遍停下来,在每个路口站一会儿。
三遍走完,刘永昌靠在骑楼的一根柱子上,点了一根烟。
“第三个路口左拐是什么?”
“一家卖缅甸香料的铺子。”方旭说。
“铺子旁边呢?”
“一棵榕树。”
“榕树下呢?”
方旭想了想,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忆。“三个小孩。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蹲在地上弹玻璃珠。男孩穿着校服,蓝白条的。女孩扎两个辫子。”
刘永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方旭一眼。那道疤在他的眉骨上微微动了动。
“你记路的时候,要记住所有不该在那里出现的东西。”他说,“今天你看到的是小孩弹玻璃珠,这很正常。等到有一天,你在榕树下看见的不是小孩,而是三个成年男人在抽烟,你就要知道——那条路变了。”
方旭回来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何庭。两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的探照灯一格一格地扫过。
何庭听完,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记住不该在那里出现的东西。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了力。
那一周,他们每天都在外面跑。刘永昌带着方旭,赵锐锋带着何庭,有时候四个人一起行动。跑边境线,跑口岸,跑货运站,跑城中村的出租屋。何庭开始理解老马画的那条线的真正含义——那条线不是画在地图上的,是画在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的。
一天傍晚,四个人从瑞丽回来。吉普车开进基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在天边。方旭开车,刘永昌坐副驾驶,何庭和赵锐锋坐后排。车里没人说话,都累了。方旭的车开得很稳,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
基地门口,老马蹲在传达室门口跟看门的老张下象棋。
棋盘摆在一张小板凳上,棋子是木头的,红黑两色,被手磨得油亮。老马执红,老张执黑。老马的车已经过了河,压在老张的象眼上。老张正在长考,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敲。
老马的棋风跟他办案的风格一样——稳,慢,但每一步都在往要害处走。他不吃子的时候看起来毫无威胁,等他开始吃子的时候,你已经没几步可走了。
方旭停下车,摇下窗户。
老马抬起头,认出了驾驶座上的方旭。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方旭,看见了后排的何庭,又看见了副驾驶的刘永昌。
“你,下来。”老马指着方旭。
方旭不明所以,但还是下了车。他穿着便装,牛仔裤,黑色T恤,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作训鞋——刚从边境线上走回来。老马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鞋上停了一下。
“刘永昌的徒弟?”
“是。”
“刘永昌教了你什么?”
“记路。”
老马点点头。他把手里的烟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那根烟的烟雾随着他的手势在暮色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这条路,你记住了多少?”
方旭想了想。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睛往斜上方看了一瞬——何庭已经知道,那是他在回忆的习惯动作。
“我从瑞丽口岸出发,沿着边境线往北走,经过弄岛、姐相、户育,一直到陇川。”他说得很慢,但没有任何停顿,每一个地名都咬得很清楚,“这一段有大小便道十七条,其中五条可以走摩托车,三条可以走小型货车。旱季可以涉水的渡口有四个。雨季河水上涨,四个渡口全部不能走,但有一处吊桥,当地人叫藤子桥,桥面是竹篾编的,人可以通过,骡马不行。”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被晚风吹成一条一条的丝。他看着方旭,那双钉子一样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
过了好几秒,他转头对何庭说了一句:“你这个搭档,还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上有两团灰印,他没管。他把没下完的棋一推,红黑混杂,棋局乱了。
“这盘算你赢。”他对老张说。
老张急了:“我还没走呢!我这马马上就要跳——”
“算你赢。”老马背着手走了。
方旭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何庭。暮色把他的脸染成一半明一半暗,但那个笑是亮的。
“他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是。”
“老马夸人了?”
“夸了。”
方旭咧嘴笑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笑,在暮色里亮堂堂的。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方向盘在他手里打了个转。吉普车开进基地,车轮碾过沙土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传达室门口,老张还在对着那盘乱了的棋叹气。
那天晚上,何庭和方旭在宿舍里聊到很晚。
不是刻意要聊那么晚。是话赶话,一句接一句,说到后来两个人都忘了时间。窗外彻底黑了,只有探照灯每隔几十秒扫过一次,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移动的白线。
方旭说他小时候跟他爸进山打猎,最远一次走了三天三夜。那一年他十二岁,背着一个比他肩膀还宽的竹背篓,里面装着干粮和水。他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跟在后面,踩着他爸的脚印走。脚印落在石头上,落在松针上,落在溪边的泥地里。他一步一步地踩,像在玩一个不能出错的游戏。
他们在山里过了两夜。他爸会生一堆火,然后把一种草叶丢进火里。那种草烧起来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放小鞭炮,能驱赶野兽。草叶烧过之后有一股苦味,沾在衣服上几天都散不掉。他躺在火堆旁边,头枕着背包,看着头顶的树冠和树冠缝隙里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镇上的多,密密麻麻,像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爸坐在火堆对面,往火里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他爸讲年轻时追野猪的故事。野猪的脚印是什么样的,比家猪的深,蹄尖朝前;野猪喜欢在什么地方出没,橡树林,因为橡果是它最爱吃的;追野猪不能追得太紧,太紧它会回头拱你,一头成年野猪的獠牙能挑穿人的大腿。他爸追过一头两百多斤的公野猪,追了两天两夜,最后在一个山坳里堵住了它。那一刀是从侧面捅进去的,野猪往前冲了十几米才倒下,倒下去的时候四条腿还在蹬。
“我爸说,打猎跟做人一样。”方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你不能追得太紧,太紧野猪会回头拱你。你也不能追得太松,太松就追丢了。你要保持一个距离,让它觉得你还远,但又不敢停下来。”
何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探照灯又扫了过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从方旭的床头移到他的床头。
“你爸如果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
方旭没有说话。他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久到何庭以为他睡着了。
“何庭。”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没了,你帮我记着那些路。”
何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方旭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日子。
“别胡说。”
“我没胡说。”方旭翻了个身,铁架床咯吱响了一声,弹簧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干这行的,谁也不知道明天。我今天记住了十七条便道,四个渡口,一座藤子桥。如果明天我没了,这些东西就烂在我脑子里了。但如果你记得,你就还能用。”
何庭没有回答。
窗外的探照灯又扫了过来,光束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慢慢移动,从方旭的床头移到何庭的床头,然后移走了。
“好。”何庭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方旭差点没听见。
“我帮你记着。”
那是他们搭档的第一个月。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那十七条便道里有几条他们会真正走上去,不知道那个叫“藤子桥”的地方会在不久后成为一场遭遇战的现场,不知道方旭会在那座桥上做出一个决定。
他们只是在这间朝东的宿舍里,在黑暗中说了一些话,许下了一些承诺。
后来何庭花了很长时间去想那个晚上的对话。他始终不确定,方旭那天说的那些话,是一种预感,还是仅仅因为他是猎户的儿子——猎户的儿子从小就知道,山里的每一场追逐都可能回不来。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之后,他开始有意识地去记那些路。每一条便道的走向,每一个渡口的位置,藤子桥在南宛河上的哪一段。他用方旭教他的方法记——不是记地图上的符号,是记脚下的泥土、路边的树、空气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