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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境线 集训的作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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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的作息是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吃饭和短暂的休息。头三天是体能摸底——五公里负重跑、四百米障碍、一百米移动靶射击、格斗对抗。十二个人,分成三组,成绩实时公布,排名贴在食堂门口的布告栏上。
何庭的第一天就让所有人闭了嘴。
五公里负重,他跑了十八分零七秒,比第二名快了将近一分钟。跑到最后四百米的时候他还能加速,作训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呼吸节奏一点没乱。四百米障碍,他的动作干净得让教官都多看了两眼——翻越高墙的时候几乎没有减速,手掌在墙头一撑,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拉过去的;过独木桥时步点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正中间;低桩网匍匐前进的速度快得像一条蛇,手肘和膝盖在沙土地上犁出两道均匀的沟。
格斗对抗,他把一个比他重了十五公斤的对手过肩摔在垫子上。那人躺在地上懵了两三秒才爬起来,揉着肩膀,脸上是那种“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方旭在边上看着,等何庭下场之后递过来一瓶水。水是凉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你是不是练过?”
“警校四年。”
“我也练了四年。”方旭摇摇头,脸上还是笑着的,“我跑不过你。”
但方旭有他自己的优势。他的力量在所有集训队员里是最好的——单杠引体向上一口气能做四十个,下巴过杠,每一个都标准;双杠臂屈伸三十个起,做到最后几个的时候脖子上青筋暴起,但动作不变形。更关键的是,他的枪法极准。
一百米移动靶,何庭五发四十七环,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方旭打了四十九环,差一环满分。他射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呼吸慢到几乎停止,扣扳机的手指稳得像机器。枪声响起的时候他的肩膀纹丝不动,只有食指在动。
“我爸是猎户。”他后来跟何庭解释,两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从小跟他进山打猎,七八岁就摸枪了。不过打的是□□和□□。真家伙是进了警校才摸到的。”
“你家哪里的?”
“临沧,凤庆。山里头。”方旭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镇上到我家,骑摩托车要两个小时。不是公路,是山路,碎石路,下过雨以后全是泥。手机没信号,打电话要爬到后山山顶上,找那个有信号的地方,举着手机转圈。”
何庭想象了一下那个地方。大山深处,云雾缭绕,一个少年跟着父亲在山林里追逐猎物。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人,确实应该会打枪。
“你爸现在还打猎吗?”
方旭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冻住了——嘴角还扬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不打了。他前年走了。”
“对不起。”
“没事。”方旭摆摆手,又笑了起来,和刚才一样亮,“他走之前我跟他说了,我说爸,我考上缉毒警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说好。就没说别的了。”
何庭看着他。方旭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些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何庭认得——他父亲说“活着回来”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样的。
集训第三周,老马来了。
他叫马卫国,六十一岁,退休前是缉毒支队副支队长。他不算正式教官,赵锐锋说他是“顾问”,实际上他就是来上课的。他来那天早上,集训队正在跑五公里,老马就蹲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抽烟,看着他们一圈一圈地跑。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左耳缺了一小块。
第一堂课,他空着手走进教室,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吱吱的声音,石灰粉簌簌地往下掉。
“这是中缅边境云南段。”他点着那条线,粉笔在两端各画了一个点,“北起怒江州贡山县,南到西双版纳州勐腊县。全长一千九百九十七公里。其中没有天然屏障的段落,三百二十七公里。什么叫没有天然屏障?就是没有大江大河,没有高山断崖,人和骡马可以直接走过去。”
他沿着那条线标出几个点,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位置极准。那些字不是写出来的,是刻上去的。
“瑞丽、畹町、南伞、打洛。这是大的口岸,有人守,有海关,有边防。他们不走这里。”粉笔在空白处画了几条虚线,像血管一样从边境线向内地延伸,“他们翻山,走小路,走河道,走密林。一公斤□□从境外运到昆明,价格翻五倍。运到省外,翻十倍。运到境外,翻二十倍。”
底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十二个人坐在教室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何庭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大半页,方旭在旁边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形示意图。
“所以他们不要命。”老马转过身来,粉笔头断在黑板上,“我们也不能要。”
他左耳缺的那一小块,是二十年前在边境一次交火中被子弹擦掉的。那颗子弹带走了那一小块软骨,也带走了他左耳百分之七十的听力。他讲课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右边侧,用好耳朵对着底下的人。
那堂课讲了四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
他讲地形,讲气候,讲不同季节的植被变化。雨季和旱季的丛林是两回事——旱季地上是干土,踩上去沙沙响,适合伏击;雨季全是泥浆和腐叶,走上去没声音,但蚂蟥多,趴在地上不到十分钟,裤腿里能钻进好几条。他讲怎么在密林里辨认方向——看树冠的疏密,南边的树冠密,北边的树冠疏;看苔藓生长的位置,苔藓长在北面;看蚂蚁窝的朝向,蚂蚁窝的开口朝南。他讲哪些寨子靠近边境线、哪些路段最容易成为运毒通道,讲得细到哪条河的哪个拐弯处水深、哪个渡口在旱季可以徒步涉水。
这些东西不是书上来的。
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八六年冬天,我在瑞丽那边跟一个案子。线人给的消息,说有一批货要从勐古那边过来,走的是山里一条废弃的马帮道。”老马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教室里慢慢散开,“那条道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是当年茶马古道的一条支线,荒了几十年了。我带了三个人,在山上蹲了四天三夜。”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四天三夜,在冬天的山上。
“第三天夜里,他们来了。八个人,七匹骡子。骡子背上驮的不是茶叶,是□□。”
“后来呢?”方旭问。
老马吸了一口烟。“后来我们四个人拦住了他们。缴获□□四十二公斤,仿五四手枪两支,手榴弹一枚。我的耳朵就是那天晚上坏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何庭注意到,他说到“四十二公斤”的时候,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下课的时候,老马把粉笔头丢进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在午后的光线里飘起来,像一小团雾。
“你们记住。”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学到的每一条经验——都是前人拿命换来的。”
何庭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他写字很有力,笔尖几乎穿透纸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方旭,方旭的笔记本上也记满了,在老马讲到边境小道的时候,他画的那幅示意图上已经密密麻麻标注了十几处。
课后,何庭找到老马。
老马正蹲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抽烟。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淡金色,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被晚风吹散。训练场上的沙土地被踩了一天,坑坑洼洼的,晚风吹过的时候扬起细细的尘土。远处,集训队的其他人正在列队去食堂,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何庭在他旁边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白天的训练强度太大了。
老马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过来。
“不会。”
“不会好。”老马把烟叼回自己嘴里,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您说的那条马帮道。”何庭把笔记本翻开,指着方旭画的那幅示意图,“我想知道更具体的位置。”
老马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大,眼皮有些耷拉,但看人的时候像钉子。他看了何庭几秒钟,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叫什么?”
“何庭。”
“赵锐锋要来的那个?”
“是。”
老马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烟头在沙土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子。他从何庭手里拿过笔——那是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有点歪,是何庭考上警校时何明远送的——在那幅示意图上添了几笔。
一条更细的线从主道分出去,绕过两个山头,在一个叫“岔河”的地方汇合。他的笔画很慢,像是在回忆,每一条弯曲都带着某种确认。
“走这条岔路,可以绕开主道上最险的那段悬崖。当年运茶的马帮为了避开雨季的山洪,走出了这条路。后来运毒的也知道了。”他把笔还给何庭,“赵锐锋看人准。你记住这张图,以后用得着。”
何庭低头看着那张被添了几笔的图。线条粗粝,像老树的根须,从边境线向内地延伸,盘根错节。岔河那个位置,被老马用笔尖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后他会趴在这条马帮道旁边的灌木丛里,蚊虫叮了一身包,露水打湿了衣服,一夜一动不动。他会在那条老马添了一笔的岔路上,截获一个背着一背篓□□的男人。那个男人的手臂上,会有一个小小的纹身——一朵花的形状。
“谢谢马老师。”
老马摆摆手,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别叫老师,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
何庭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食堂走。走了几步,老马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何庭。”
他停住,回头。
老马还是蹲在那里,烟叼在嘴里没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头白发亮着。
“方旭那小子画的图,你让他好好留着。他画得比我准。”
集训的最后一周是实战模拟。
赵锐锋把十二个人分成两组,每组六人。一组扮演运毒方,一组扮演缉毒方,在基地后山方圆五十公里的山地丛林中对抗。规则简单而残酷:四十八小时内,运毒方要把一个标记为“货物”的背包送到指定地点,缉毒方要在途中截获。运毒方可以设置假路线、分兵、制造假痕迹;缉毒方要研判、追踪、设伏。截获即胜,送达即负。
何庭被分在缉毒方,担任组长。运毒方的组长是方旭。
出发前赵锐锋把何庭叫到一边。他站在一辆敞篷吉普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地图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印。
“方旭去年参与过一起三十公斤的□□案,在临沧那边的山里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条河边截住了人。”他把地图递过来,“他的行事风格是快,不犹豫。你记住,真正的对手比他难缠十倍。如果连他都对付不了,你以后怎么对付那些人?”
何庭接过地图,没急着打开。地图的纸质很厚,折痕处微微发毛。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截获失败,怎么办?”
赵锐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审视,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也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问过某个人同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他说,“等你真失败了再来问我。”
那四十八小时,何庭几乎没合过眼。
他没有用常规的追踪方式。常规做法是全组集中,沿着运毒方留下的痕迹推进。但他把六个人拆成了三组,每组两人。一组正面卡住最明显的通道——那是方旭一定会设假痕迹的地方;二组守住西侧的水路;他自己带着三组的一个人,走了一条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路。
那条路在地图上只有一条细细的虚线,标注着“废弃”。
就是老马添了一笔的那条。
他判断方旭会走这条路。不是因为方旭知道这条路——而是因为方旭的风格是“快,不犹豫”,而这条路是所有可选路线中直线距离最短的。方旭一定会选它。猎户的儿子,在山里永远选最快的路。
他们在山脊上守了一整夜。
山脊上风很大,吹得灌木丛哗哗响。蚊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叮在脖子上、手背上、耳朵后面,一叮一个包。露水打湿了衣服,作训服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往骨头里渗。何庭和搭档一动不动地伏在灌木丛里,望远镜始终对着西边的来路。
搭档叫陈远桥,比何庭早一年入队,四川人,话多。他被蚊虫咬得龇牙咧嘴,压低声音骂了半夜的娘,从蚊子的祖宗骂到云南的天气。但何庭注意到,他骂归骂,身体始终没有动过。趴了八个小时,连一次身都没翻过。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影出现了。
方旭走得很谨慎。没有开手电,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避免留下脚印。他带的另一个人落后他三十米,是策应位。两个人之间靠一种极轻的口哨声联络,模仿的是夜鹰的叫声——两声短,一声长,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方旭是猎户的儿子,他懂鸟叫。
何庭没有动。
他等到方旭走过他藏身的位置。等到后面那个人也进入伏击范围。等到那声夜鹰的口哨再次响起——那是方旭在确认后方安全。
然后他发出了信号。手指含在嘴里,一声尖利的哨音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四个人同时从四个方向出现,封住了所有退路。陈远桥从左侧的灌木丛里站起来,手电光直射方旭的眼睛;另外两人从右侧和后方包抄,把策应位的那个人堵在中间。
方旭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但他看见从灌木丛里站起来的人是何庭,手又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他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输赢。
“因为你快。”
方旭愣了一瞬。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光线刚好够何庭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恼怒,不是不服。是另一种东西。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棋逢对手的笑。嘴角往一边歪,眼睛亮着。
“行。”他把装着“货物”的背包取下来,扔给何庭。背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何庭脚边。“我输了。”
回到基地后,方旭找到何庭。
他递过来一瓶可乐。集训期间不许喝饮料,不知道方旭从哪里弄来的。玻璃瓶的,瓶身上还带着凉意,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瓶盖已经撬开了,撬口处有一点铁锈的痕迹。何庭后来知道,方旭是翻墙出去买的。基地后墙有一处墙头缺了玻璃碴子,他找到了那个缺口。
“你那个判断是对的。”方旭说,靠在何庭宿舍的门框上,“如果是我真带货,我也会选那条路。”
“因为你快。”
“对。我总觉得快就是安全,越快穿过危险区域,暴露的时间就越短。”方旭拧开自己那瓶可乐,瓶盖发出嗤的一声。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你让我知道了一件事——快不是唯一的解法。有时候,等,才是最快的路。”
他伸出那只又厚又硬的手。
“何庭,以后咱俩搭档。”
何庭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比报到那天握得更用力。方旭的手掌很热,指根的老茧硌着他的掌心。
“好。”
集训结束那天,十二个人剩下了八个。
淘汰的四个人里,两个是体能不达标,一个是心理评估没过,还有一个是主动退出的。主动退出的那个人叫彭浩,昆明人,比何庭还小一岁。他在实战模拟中崩溃了——在密林里趴了六个小时之后,突然站起来说受不了了,说那种一整夜不能动的压抑感让他喘不过气。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嘴唇发白。
赵锐锋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在那人的退队申请上签了字,签得很快,笔划几乎没有停顿。然后他对着剩下的八个人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是侦查一队的人。一队的规矩只有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训练场上很安静,风把沙土地上的细尘吹起来,在夕阳里变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活着把案子办完。”
老马在结训那天也来了。他站在训练场边上,还是抽着烟,远远地看着他们。何庭跑过去跟他道别。
“马老师。”
老马摆摆手,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一长截。“别叫老师,说了多少遍了。”
“您那幅图我记住了。岔河,分水岭,马帮道的分岔口。”
老马看了他一眼。那双钉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赞许,是比赞许更重的东西。
“记住就好。”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烟头在沙土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子,和他每次碾灭烟头时留下的印子一模一样。“以后用得着。用完了,记得传给下一个。”
他转身走了。背有些驼,步子不快,旧警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训练场的沙土地上,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何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他忽然想起老马那天在黑板上画的那条边境线。一千九百九十七公里。老马用一支粉笔画完了它,用大半辈子走完了它。左耳的那一小块缺口,就是走那条线时留下的。
现在,轮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