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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起   孤云顶 ...

  •   孤云顶的风总带着碎雪似的冷意,刮在脸上像薄刃划过后颈。
      山门前的茶寮里,两个扫地的道童凑在一处,压着嗓子窃窃私语,指尖还往崖顶的方向指了指。
      “听说寂剑长老今年收了个徒弟。”
      “就是那个号称当今第一剑修,打从开派起就没收过徒的那位?”
      议论声飘到崖顶时,正落在一方铺着青石的小院里。
      小院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梅枝上的轻响,而院中的两人正大眼瞪小眼。
      那身着藏青交领长袍、衣料垂顺挺括、眉眼冷冽如寒潭的,正是孤云顶人人敬畏的寂剑长老。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折梅剑鞘。
      少年叫云清和,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却衬得眉眼清隽。他仰着头,看着寂剑长老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眼底满是仰慕与紧张,心跳快得像擂鼓。
      陆砚之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眉峰微挑:“…玩儿去吧,自己收拾收拾。”
      说罢,他转身进了屋,留下云清和站在空荡荡的小院里,看着堆在角落的被褥,愣了好一会儿,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不管怎样,他终于成了寂剑长老的徒弟。
      ———————
      云清和本以为,这位冰山长老顶多是冷了点,却没想到是真的“懒”。
      他来了没几天,陆砚之就扔给他一本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剑谱,还有几卷基础功法,丢下一句“自己看”,便再没了踪影。
      云清和捧着剑谱,蹲在梅树下啃了三天,满脑子都是疑问,“为什么这招要先沉腕再抬肘”“为什么灵力要走这条经脉”“为什么剑尖要偏三分而不能直刺”。他翻来覆去地看,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怎么都想不透其中的关窍。实在憋不住了,他攥着剑谱,一路小跑追上正要出门的陆砚之,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陆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一眼云清和憋得通红的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甩开。
      他被这小徒弟缠得没法,一路拽回了院里,最终还是耐着性子把他所问示范了一遍。剑刃划破空气的瞬间,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枯叶被剑气卷起,在半空中碎成粉末。云清和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尊的每一个动作。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懂没懂,反正师尊舞剑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他只顾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陆砚之收了剑,看他那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似是有些无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云清和愣在原地,回味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师尊刚才好像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
      孤云顶五年一度的切磋大会上,云清和一袭青衫立于台中央,剑影翻飞间,一众弟子接连败下阵来。他的剑法算不上多华丽,却招招扎实,每一式都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最终,他以一招行云流水的梅溪式,夺下了头筹。
      台下哗然。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寂剑长老怕不是随便捡了个徒弟充数”的声音,一夜之间全没了。孤云顶上下这才认可,寂剑长老果然没看走眼,这小徒弟的悟性,是真的好。
      可树大招风,嫉妒的人也多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就眼高于顶的弟子,总暗地里找云清和的麻烦。云清和咬着牙,一声没吭。他知道师尊不喜欢管闲事,也不愿意给师尊添麻烦。
      整个孤云顶都知道,寂剑长老平日最喜清静,从不爱管闲事,连掌门师兄找他议事他都嫌烦。那些弟子笃定,就算云清和被欺负了,这位冰山长老也不会理会。
      可他们忘了,寂剑长老当年可是以梅溪剑打遍天下无敌手,踩着无数天才的头颅,才得了“天下第一剑修”的名号。这样的人,骨子里比谁都傲,也比谁都护短。
      当云清和红着眼睛出现在陆砚之面前时,这位冰山长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砚之转身就往山下走。
      那一天,孤云顶的弟子们亲眼看见,他们那位从不理俗务的寂剑长老,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手一个,提着几个鼻青脸肿的弟子,一路扔到了几个掌门师兄的面前。
      陆砚之站在掌门殿中央,朗声道:“管管你的人。”
      几个掌门师兄看着你眼底翻涌的恼怒,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弟子,瞬间明白了什么,连连应下,当场便重罚了那几个闹事之人,并严令全门上下。
      从此,孤云顶上下,再也没人敢招惹云清和。
      从那以后,谁都知道这位小弟子有个护短得离谱的师尊,没人再敢欺他辱他。
      ———————
      没过多久,门中传讯,百年才开一次的秘境,近日将现世。各方门派都会遣精锐弟子前往探宝,争夺机缘。孤云顶也不例外,掌门大师兄亲自点了寂剑长老的名,又挑了几名修为深厚的弟子,整装待发。
      云清和那时年纪太小,修为远未到秘境准许的门槛,去不了。
      消息传下来那天,云清和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梅树下,抱着剑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纸页上的字迹发呆,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月亮爬上树梢,直到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临行前夜,寂剑长老站在云清和房门外,抬手敲了敲。
      云清和拉开门,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微微泛红。他知道师尊要走了,心里酸涩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那声“舍不得”翻来覆去地滚,可怎么都说不出口。
      陆砚之没多说什么,递给他一个布包。
      云清和接过来,指尖攥得发白。他低头打开,里面是几卷新的剑谱,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一看就是被翻了无数遍的,是陆砚之自己年轻时用过的剑谱,零零散散记了批注。
      陆砚之靠在门框上,语气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之前带你看了不少山下的新鲜玩意儿,你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云清和抱着布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院角的石桌上,那里静静停着一只纸鸢,竹骨轻巧,糊着素白的绢纸,是前几日陆砚之带他下山时买的。那天师尊难得有兴致,陪他在集市上逛了整整一下午,给他买糖葫芦,给他挑纸鸢。旁边的小贩笑着打趣:“这位公子对弟弟可真好。”陆砚之没解释,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淡淡说了句“走了”。云清和跟在他身后,捧着纸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可此刻,那只纸鸢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只折了翅的鸟。
      陆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只是出去一趟就会回来,小清和在门内好生修炼,到时候为师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云清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砚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藏青色的衣角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云清和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别,以为师尊很快就会回来,像从前每一次外出一样,风尘仆仆地推开门,笑着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漫不经心掏出给他带的小玩意儿。
      可他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十年。
      秘境的迷雾,困住了陆砚之十年。那座秘境远比所有人预料的更加凶险,进去的人十不存一,还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说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陆砚之是唯一一个被困在里面整整十年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能进去救他。
      而孤云顶的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整整十个轮回。
      那个曾跟在师尊身后、怯生生拽着师尊袖子的小徒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修炼中,抽枝长身,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长成了眉目清隽、身姿挺拔的青年。他的剑法越来越精湛,可他的目光,始终只望着一个方向。
      每日修炼结束,他必爬上孤云顶最高处的崖边,倚着那块被风霜磨得温润的巨石,遥遥凝望云海尽头。从朝日东升坐到斜阳沉落,橘色霞光染透他的青布道袍,又被暮色一点点吞没。他始终纹丝不动,手里捏着那只被岁月磨得有些褪色的纸鸢,竹骨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绢纸也泛了黄,边角补了好几次,可他还是舍不得丢。
      风拂过他的衣袂,卷着满心不散的思念。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孤云顶上那个青涩懵懂的小徒弟,早已抽枝长身,身形挺拔如青竹,眉眼间褪去了稚拙,只剩经年累月的等待,沉淀出几分沉静执拗。
      每日修炼结束,他必循着旧迹爬上裁雪崖峰顶,倚着那块被风霜磨得温润的巨石,遥遥凝望云海尽头。从朝日东升坐到斜阳沉落,橘色霞光染透他的青布道袍,又被暮色一点点吞没,他始终纹丝不动,唯有风拂过衣袂,卷着满心不散的思念。
      天色彻底暗下,夜幕缀上疏星,云清和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摆,垂眸拍去身上落满的尘屑,低声呢喃,嗓音裹着十年未散的委屈:“明明说过很快就回来,师尊,你到底去了哪里…”
      没过多久,门内传令弟子踏雪而来,告知崖中遴选弟子下山历练,增广见闻、锤炼心性。云清和闻言,黯淡的眼底骤然燃起星火,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此番下山,纵使踏遍红尘,也定要寻到师尊的踪迹。
      拜别师门,他孤身踏上征途,一路潜心修炼,从未敢荒废修为,每到一处,便四处打探寂剑长老的消息,可万千人海里,始终杳无音信。
      这日,云清和行至繁华闹市,身旁人流熙攘,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满是人间烟火气。可他置身其中,却只觉满心茫然,像一叶飘萍,没了归处。
      忽的,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吵闹,夹杂着恶狠狠的呵斥与老人微弱的哀求。路见不平、锄强扶弱,云清和心头一紧,当即拨开人群,快步上前。
      只见几名官府差役横眉立目,正对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推搡辱骂。云清和怒从心起,朗喝一声震开周遭嘈杂:“光天化日,尔等竟敢欺压老者,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上前,稳稳挡在老者身前,周身灵力微漾,护住身后颤巍巍的老人。
      差役们抬眼打量,见他只是个孤身少年,身着朴素道袍,看似无依无靠,顿时面露鄙夷,恶声恐吓:“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爷爷们的闲事,找死!”
      数人一拥而上,云清和虽有功法傍身,可终究寡不敌众,且集市人群拥挤,恐伤百姓,不多时便被团团围住。他心头虽掠过一丝慌乱,却强行压下,脊背挺得笔直,握紧双拳凝神戒备,眼神坚定,毫无退意。
      不远处临街茶肆里,一位靠窗独坐的男子,目光无意间扫过此处,在瞥见云清和出手的招式刹那,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眼底闪过惊色,那功法路数,分明是故友独有的招式。他再不迟疑,放下茶杯起身,身形迅捷如电,转瞬便挤入人群。
      不过几招之间,出手利落凌厉,未费吹灰之力,便将那几名嚣张的差役打得狼狈逃窜。
      云清和怔怔站在原地,瞪大双眼望着眼前这位出手相助的男人,满心震撼。
      男人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打量着他,落在他身上孤云顶独有的道袍纹饰上,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语气带着笃定:“你从孤云顶来?”
      云清和心头猛地一震,此人莫非与师尊相识?连忙收敛心神,躬身拱手,语气恭敬:“晚辈正是孤云顶弟子,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男人却只是轻笑一声,避而不答,转而问道:“你师承哪位?”
      见对方不愿透露身份,云清和虽满心疑惑,却依旧恭谨如实作答:“晚辈云清和,师承寂剑长老。”
      “寂剑长老……”男子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神色稍变,转瞬又恢复平和,淡淡开口,“哦?那陆砚之如今身在何处?”
      云清和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漫开落寞与酸涩,轻轻摇头:“晚辈不知,弟子已与师尊失散十年,日夜寻觅却始终无果。”
      他抬眼看向男人,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希冀:“前辈,您认识家师?”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随即温和一笑:“我与他确是旧识,只是此刻并非叙旧之时,你且跟我来。”
      不由分说,男人上前轻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便往外走。云清和虽心有疑虑,可念及对方是师尊旧友还出手相救,定然没有恶意,便乖乖顺从了。
      男人将他带入一间雅致茶楼,寻了处僻静雅间,推门而入后,指了指桌边座椅,语气温和,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坐吧。”
      待两人落座,云清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倾身问道:“前辈,您既识得我师尊,可知他如今身在何方?晚辈……”
      男人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执着,语气不由多了几分感慨:“我与他阔别多年,未曾想,今日竟在此处遇上他的弟子。”
      顿了顿,他郑重叮嘱:“日后你行走江湖,若遇危难,只管施展你师尊所授功法,但凡识得此功法之人,定会敬你三分、护你周全。”
      云清和听得似懂非懂,却依旧认真记下:“多谢前辈指点,只是晚辈愚钝,还望前辈明示……”
      “你师尊名头极盛,纵使时隔多年,江湖之中依旧无人不敬畏。”男人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你这身修为,便是他留给你的护身符,行走江湖,大可亮出身份,懂了吗?”
      云清和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点头,又鼓起勇气追问:“前辈,可否告知晚辈名讳?待日后见到师尊,也好代为道谢。”
      男人轻笑摇头,语气淡然:“不必急于一时,他日你学有所成,自会知晓我是谁。”
      说罢,他起身整理衣袍:“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日后多加保重。”
      不等云清和再多言,男人已推门离去,身影转瞬消失在楼道尽头。
      云清和连忙起身相送,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疑惑更甚,却也将这份相助之恩,深深记在心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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