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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张白纸 撕得不整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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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南外进行第一次月考。
成绩出来那天,教学楼大厅门前除了原有的优秀学生代表展板,新放置了几块公告栏。
江迟意又被祝欢拽过去参观。
“四个单科年级第一,数学理综都是满分,”她连连咋舌,“非人哉。”
“这是我们上高中第一次月考,题目不难的,老师也有讲过。”
江迟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视线左移落在单科状元旁边那一栏。
优秀学生代表的字样被风雨褪了几分颜色,像是挂了许久。
印刷的照片也一样。
祝欢还在研究成绩排名,嘴没停过,直到预备铃响,两人差点迟到。
月考后两天,南外校内组织了一场学科竞赛。
下课前,老陈站在讲台解释。
“只是一场校级比赛,不算多正规,但也会有老师带队集训,如果以后你们想走竞赛,可以参加,算是积累经验。”
实验班本就是竞赛班,全班都参加了选拔,最后在各科入围的名单里,占了将近一半。
江迟意选了数学。
集训比她预想的更密集,安排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时间一到实验班便空了。
数学学科是在一间新修建的阶梯教室。
第一次去时,江迟意捕捉到一个意外的人。
谈溯。
祝欢说他是个典型的学习脑,江迟意觉得他应该是来凑热闹的。
她在前排找个位置坐下。
本次集训带队老师是老陈。
不知是因为月考成绩,还是班主任的特殊关照,她上黑板写题的频率略高于其他人。
又一次,老陈在黑板上讲完一道题前两问,转头叫她:“江迟意,第三问你来写。”
她放下笔,走上讲台。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清晰,她写得很快,步骤工整。
下来的时候,经过谈溯旁边,听见他低笑一声:“你这也太快了。”
江迟意礼貌回笑,没接话坐到位置,低头翻书。
第二天,谈溯主动坐到了她旁边。
结束时,他指着讲义上的一道证明题:“这道题你怎么想?”
江迟意看了一眼,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步骤:“这里放缩一下就行。”
谈溯顺着她的思路思考一会儿,点头:“聪明啊。”
江迟意已经收好书包起身,离开前轻笑:“正好之前写过。”
老陈编写讲义时会更改数据,但有些题目跟江嵩明给她的题集类似。
她写过一遍,现在自然快些。
江迟意离开,教室只剩谈溯。
程青池和谈阳训练还没结束,他并不着急走,往门口望了许久,才继续完成那道几何题。
两个不同的笔迹,先后铺满草稿纸。
远远地,谈溯注意到篮球场边树荫下站了两个人,都在看他。
越是走近,目光里打探的意味越是明显。
程青池不说话。
谈阳歪头凑近,纵然面无表情,却能察觉他的情绪:“哥,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谈溯看旁边的人:“你也觉得?”
“是奇怪。”程青池说。
“之前听说实验班今年进了个理科天赋型选手。”谈溯说,“集训碰到了,确实厉害。”
程青池沉默一会儿,点头:“嗯。”
谈阳不理解,手指拎着衣领扯了扯。
阳光穿透树林砸在地上,点出耀眼的光斑。
真是热。
真是烦。
集训的日子简单往复,刷题,讲题,模拟考。
竞赛题和平时考试不一样,绕的弯多,但江迟意喜欢这种“绕”。
“如果去掉这个条件,是否还能证明?”老陈比她更爱绕,扫视一圈继续点人,“江迟意。”
“可以。”
老陈示意她上黑板写。
江迟意面向黑板,思考着开始落笔。
有人从后门走进,耳边的脚步声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
她没停,只是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某个位置停下,椅子被轻轻拉开。
写完最后一步,江迟意转回身,目光在那个穿11号球衣的人身上顿了半秒。
他坐在谈溯旁边,她的正后方,面前摊开一本新的讲义,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对上她的眼睛。
她坐下,听见谈溯问他:
“你怎么来了?”
“加练了几天,今天教练提前放过我了,过来看看。”赶在谈溯开口前,程青池又说,“谈阳还没结束。”
讲台上,老陈肯定了江迟意的思路,也指出了她存在一个小小的失误。
江迟意用红笔在讲义上做批注。
之后的集训,程青池有时会来。
总是最后一个进教室,总是坐在她正后方的位置。穿着球衣,不举手,不发言,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课做题。
谈溯偶尔会偏头跟他讨论,他也只是嗯一声,或者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字。
像是成了习惯。
九月的最后一天落了一场雨,那时集训已经进行了近两周。
程青池又来了,碰上模拟考。
老陈出题极刁钻,最后的几何题需要分类讨论,计算量巨大。
江迟意咬着笔杆,觉得自己分析逻辑还不够完整,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公式。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老陈提醒时间到,教室里一阵骚动,身边的人交卷,陆续离开。
江迟意把题抄在草稿纸上,交完试卷回来趴在桌子上,盯着那道题,眉头皱得紧紧的。
程青池没走,盯着前方的背影看了几秒,从讲义空白处撕下小半张白纸,开始写。
谈溯站在门口低头回谈阳信息,教室里只剩他们俩人,一前一后坐着,奋笔疾书。
半晌,程青池站起身,从她旁边经过,半张白色的纸落在她的桌上。
刚好盖住了那道题。
江迟意抬头,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背影,挎着黑色挎包,和谈溯一起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那张纸。
纸张撕得不整齐,左上方还有某道几何图形的一个残角。
或许是写得急,他的字迹潦草,分类讨论的框架列得很清楚,关键步骤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
江迟意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图样。
她在教室多留了二十分钟,直到那道题的思路在脑子里足够清晰,足够深刻。
她把纸张折好,夹进数学讲义里。
走出门时,天黑了,雨还未停。
她撑着伞,踩着积水玩儿。
雨点滴在透明伞面,又滑到水泥地上,跌得稀碎。
校门口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江嵩明站在铁门边等。
还通着电话。
“接到小意了吗?”宋岚问。
“接到了。”江嵩明朝里看了一眼,“她刚出来。”
电话挂断,江迟意站立在他面前,尾音上扬:“晚上好呀,老江。”
“晚上好呀,小江。”江嵩明学着她的样子,又伸手接过她的书包,“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教室琢磨题,今天模拟考,最后一题有点难。”江迟意钻进车里。
江嵩明把书包放在后座,也开门坐进来。
他们没再说话,一个专心开车,一个安静坐着,这是家里人的共识。
雨刮器左右晃动,江迟意脑子变得昏沉。
轿车进入停车场,经过斜坡底减速带时,车身抖动,她清醒了。
“睡着了吗?”江嵩明问。
“没有。”
电梯直达十二楼,江迟意进门直直趴在沙发上,哪儿也没关注。
圆形餐桌旁,围坐着三个人。
宋清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凑近另外两人,低声道:“她是不是忘了?”
宋岚不以为然:“我打赌,她没忘。”
“妈妈你赌错了,我真的忘了。”
小姑娘的声音横插进来。
她已经坐起,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们:“但见到小姨和外婆我就记起来了,今天是我生日呀。”
生日于她而言,特殊又不特殊。
家里人会一起吃饭,不会绞尽脑汁准备惊喜,只像是平常一天。
唯一的区别,就是蛋糕和生日礼物。
江迟意生日从小就这么过的,简单。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每年的蛋糕都是外婆做的,表面总会撒些晒干捣碎的茉莉花瓣。
许了愿,吹了蜡烛,外婆将切下的蛋糕递给她:“我们小意,一定要岁岁平安啊。”
宋清忍不住笑:“妈,您能不能有点新意,每年都是这一句。”
“我觉得挺好。”江嵩明说。
“姐夫,你这是女婿看丈母,哪哪都顺眼。”
“我也觉得挺好。”
“......”
晚饭结束,江迟意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
客厅里的笑声被隔绝在身后。
“喂?”
“江迟意,是我。”
林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这个号码......”
“我找生活老师借的,但是只能打五分钟。我们学校要凑整月才放假,所以国庆还得上两天课,过几天我爸妈要回南城,到时候我和他们一起来找你玩。”
“真的?”
“真的。”
背景响起熄灯铃和宿管的催促,林纾应了一声,说:“我得挂了,生日快乐,小意,等我回来找你。”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响着。
雨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打在楼下的香樟树上。
江迟意沉沉吸一口气。
祝我生日快乐。
也祝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