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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声和心跳 许久不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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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把伞又静静回到了她座位旁边。
伞面还悬着未干的雨珠。
这种沉默的照料近乎残忍。
它不断提醒着江迟意,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做得到,却偏偏不再问她。
她在他的静默中,照见了自己无处安放的愧疚、恐慌。
他们很近,共享着几十厘米的桌面;可他们又仿佛很远,隔着整整一个被摧毁又尚未重建的夏天。
紧绷的弦,终于在周五傍晚断裂。
做完值日,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迟意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课桌下几乎交叠。
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安静又回来了,但这一次,里面掺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刚打扫完的粉笔灰的味道,是汗水,是独处一室无处可逃的逼仄。
江迟意忽然就受不了了,受不了一直被这样沉默地围困,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她终于承认,根本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的心跳震耳,身旁传来书包拉链的轻响。
那是他准备离开的信号。
他站起身的刹那,江迟意终于开口叫住他,声音干涩得像是挤出来的。
“程青池。”
他停住,垂眼看向她。
“你为什么要转班?”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却又绝不那么简单的问题。
程青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个黑色书包重新放回课桌上,转回身,面对她。
夕阳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江迟意几乎要后悔开口。
然后,他说话了。
“因为,南外太大了。”
大到如果不走到你身边,就根本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淡然,却像一颗石子,在她早已不平静的心湖惊起层层波澜。
程青池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也沉重无比。
“江迟意。”他又说,“我想见你。”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唯剩走廊上学生拍打篮球的声音。
砰砰砰。
一下一下,闷闷的。
忽然间,江迟意听到了雨声。
程青池好像说了一句话,似是在询问,含糊不明,她没太听清。
转头望向窗外,分明是晴好的黄昏,晚霞漫天,可她仿佛看见了高一那场雨。
看见了那个湿滑的长廊,和许久不见的、鲜活明媚的人。
—
那雨声是真的。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看见自己站在体育馆屋檐下。
那是2018年的秋天。
雨也像这般大,下得猝不及防。
太阳连续站岗半个月,唯独缺席了最后一天。军训汇演结束后,总教官进行完军训总结,一声“解散”,雨来了。
那场雨惊起了一阵慌乱的躁动。
操场上的人往四处散,各种能避雨的地方都站满了人。
尤其是离得最近的体育馆。
江迟意也在其中,她来得晚,站在体育馆檐下的最外围。
雨滴悬天而落,在地上溅起,晶莹透亮,飞向四方。
下雨天好像也有独属自己的“烟花”。
她拿出手机打字。
【今日晴,不宜上课:好消息,下雨了。】
【今日晴,不宜上课:更好的消息,军训汇演结束了。】
【今日晴,不宜上课:我觉得这雨像是“马后炮”。】
信息一直没回复,江迟意却像是习惯了。她并不着急,将手机揣回去,继续等雨停。
她在做什么呢?
她应该在上课。
江迟意这样想着。
上个月林纾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学去了宁城,两人为此难过好一阵。
宁城一中开学早且是月假制度,一月一休。对学生手机管控更是十分严格,明令禁止带手机入校。
她们的聊天总是隔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差,往往对不上节拍,却也句句有回应。
不觉间,雨小了。
体育馆前的人散了许多,江迟意跟着人群往教学楼方向走。
放学前要先到教室开班会,班主任十分钟前刚通知的。
脚下是漫开的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光。
她脚滑踉跄了两次,险些滑倒。
突然有点后悔今天没听妈妈的话,换双鞋穿。
江迟意踮着脚,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南极冰融时的企鹅,生怕自己摔跤。
教学楼檐下仍旧挤得满满当当。
好不容易穿过这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楼梯口转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拿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往楼上走。
江迟意心道要完,怎么就遇到这位魔丸了。
魔丸班主任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一顿,嘴角上扬露着笑。
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
“陈老师好,杨老师好。”她礼貌问好。
“江迟意啊。”老陈声音不高,后半句特意拖了调子,“抓点紧啊,在我后面进教室算迟到哦。”
小姑娘脸上绽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声音清脆:“那陈老师,您能走慢点吗?”
老陈笑意更深,当即摇头,学着她的声调:“不能哦。”
“好吧。”
江迟意收回笑点了下头,走了。
一步两个台阶。
步子迈得大,还要走稳怕摔,姿势不免滑稽。
老陈看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啜了一口茶:“瞧给这孩子吓得。”
身旁杨老师笑道:“又逗你们班学生呢。”
江迟意原本是有些急的,老陈的话一字不落传进耳中,她又不急了。
急什么呢,反正老陈还在后面喝茶。
脚步给地板盖上一个又一个锃光瓦亮的印章。
她绕过顶楼拐角,转向走廊。
她和老陈有些莫名的缘分。
小姨以前常说,自己的班主任是魔丸。
有一次,他抽背把学期所有要背的课文和名字做成纸条,分别放进两个纸箱,先后抽取。背出了接着抽下一篇,背不出就抄。
那时江迟意问小姨,抽到她了吗。
“第一个就是我。”
小姨替阳台的茉莉修枝,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不过我是谁啊,连抽几次我都背出来,所以老陈就把我名字扔了。”
后来她才明白,小姨这是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江迟意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自己继承了小姨的魔丸班主任,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呢?
回过神时,国际部三个烫金的字样映入眼帘。
江迟意愣了一下,走错了。
高一(1)班在三楼。
脑子里刚闪过“赶紧回去”的念头,身体已经先一步转了过去。然后,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带着潮湿水汽的怀里。
下一秒,两人又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书本散落一地。
两人都有些狼狈,但江迟意顾不上。
她忍着痛抬头看过去,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先怔住了。
几步之外,那个被她撞到的人,校服外套敞着,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弓着脊背,一只手虚捂着脸,肩膀耸动。
他在笑。
不是嘲笑,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
像是真的被这荒诞的一幕逗笑了。
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却清朗得很,裹着浓浓的少年气。
江迟意跪坐在原地,忘了疼,也忘了自己要说对不起。
那人笑够了,放下手,没看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弯腰开始捡散落的书。
校服裤腿上,被地上雨水浸湿的痕迹十分显眼。
江迟意被晃了眼,回过神随即去帮忙捡。
风吹翻了书页。
她低头,看见扉页最上方的英文——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正中间还写了一个“程”字。
那字有点张扬,横画斜得理直气壮,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
她捡起最后一本书,用手抹了一下沾在书本封面的雨水,递过去。
程青池伸手接过,随手把书本塞进那一摞里。然后,目光落下来,扫过她校服上别着的铭牌。
“高一实验班的?”他问。
她愣了一下:“啊?是。”
他点了下头,语气平淡:“你走错楼层了,这里是国际部。”
说完,用手推了下快要滑掉的书,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迟意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
看他绕过拐角,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直到什么也看不见,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看了许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爸爸书架上的一本书里看过一句话——
雨声能扰人心魂,或使其静,或使其乱。
书的名字是什么她已经忘了,但这句话留了下来。
那时她是不信的,现在她信了。
她想,她应该是后者。
江迟意忘了时间,从恍惚中回神,走廊已经空了。
只有雨声还在继续。
她从顶楼一路往下跑到教室门口时,老陈已经在讲台上了。
他整理着班会要填写的资料,语气轻飘飘,像早有预料。
“迟到了哦。”
……
程青池抱着书进教室,谈阳还趴着,脸色仍旧不太好。
书本分成三份,他翻开扉页扫一眼,将写有“程”字那一摞塞进自己桌箱。
“谢了啊。”
谈阳啧了一声,嗤笑,“不都是新书吗,你还挑上了,居然先写了名字。”
“没挑,遇见个抢书的疯子,就先写个名字气气他。”
谈阳睨了他一眼:“我是胃有问题,不是脑子有问题,OK?”
“你哥还没回来?”程青池问。
“是啊。”谈阳停顿半秒,随即伸出三根手指,“还有三秒,我要挨数落了。”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谈溯提着药走进,将冲泡好的药给他:“下次再吃这么多冰激凌,就疼死你算了。”
校医开的药有冲剂,他绕道去超市买了新的保温杯。
谈阳拧开杯盖,被热气冲一脸。
他往里吹气,满不在意道:“你不会的。”
“爸妈今天回来,一会回家记得装像点,否则被看出来,我可不帮你。”谈溯说。
他有心让自家弟弟长教训,自然嘴也不饶人。
果然,谈阳急了。
慌乱间,他伸出四根手指发誓一定不会露出破绽。
声音混进雨里被模糊掉,听不出心诚,只有自信。
盲目的自信。
也许是手势不对,谈阳的发誓没起什么作用。
那晚他进了医院。
医生说是生冷食物刺激胃肠道,诱发的肠胃炎。
谈家父母出差行程临时变更没办法回,谈溯只能全程开视频报备。
谈母气得不行,幽幽地盯着床上的人:“真行,吃个冰激凌把自己吃进医院。”
连带着,谈溯也被数落了一通。
幸好,时间不久。
他沉默听完,偏头看谈阳还睡着,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晚间落了一场急雨,程青池夜跑时被浇个通透。
浴室水流声停止,他推门走出。
衣服随意套着,头发没吹,发梢的水滴在手机屏幕上。
程青池拿起。
水滴顺着屏幕滑落,留下一道笔直的水痕。
【谈溯:明天篮球赛我和谈阳要缺席了。】
【CQC:怎么了?】
【谈溯:肠胃炎住院,我爸妈行程临时变动,今天没能回来,我得守着他。】
【CQC:他怎么样?】
【谈溯:不严重。】
【CQC:好。】
程青池敲下最后一个字发送,房门被轻轻敲响。
母亲柯如琳站在门口,手里玻璃杯中装的是冒着热气的姜茶。
她没进来,嘴唇微动,淡淡吐出两个字。
“喝了。”
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程青池的脸冷冷的,看不出情绪,眉眼间却透出点疲倦和烦闷。
他走过去接过杯子,垂眼把姜茶喝得一滴不剩。
辛辣味顺着喉咙往下,还有点涩。
他微不可察的挤了下眉。
姜片放多了。
见他喝完,柯如琳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回身。
程青池仍站在原地,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手掌覆在玻璃杯口。
柯如琳抬眼看他。
“把头发吹干。”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还有,你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