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荒漠》Antoniay

5、第5章 奇迹 我不知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系统重新启动时，首先迎接我的，是一连串尖锐的故障警报：

　　“警告：左侧履带完全断裂，无法转动。”

　　“警告：右侧探针受损，无法伸展。”

　　“警告：三根天线损毁，主天线信号衰减78%。”

　　“警告：通讯系统不可逆损坏，进入单向传输模式。”

　　我试着调取自己的系统状态，却只收到密密麻麻的红色故障提示。

　　我现在只能单向发送信号给地球，却再也收不到任何回信。

　　我缓慢地回忆着昏迷前最后的画面，然后看向身下的启明星。

　　启明星还在昏迷着。

　　我试着启动通讯模块去激活他：“启明星……快醒醒。”

　　他像是一个在梦里挣扎着要早起的孩子，翻了个身，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我松了口气，再次尝试接通与地球的通讯系统。

　　在我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一定试图联系过我们。

　　他们可能发出了无数条指令，甚至试图调整我们的路径，可这一切，我都听不见了。

　　我接受信号的系统被彻底的损毁了。

　　这是一种比孤独更深的绝望。

　　我想起启明星曾说过，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孤独。

　　但看着身下的启明星，我觉得自己仿佛又没有那么孤独了。

　　我艰难地调取周围的地形数据。

　　这里……竟然是奥林匹斯山的山顶。

　　我们被那场超级风暴直接卷到了终点。

　　那场巨大的风暴竟然将我连同启明星，抛在了这个世界之巅。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根据我核心数据库中储存的火星气象模型，超级单体风暴将重型设备卷至如此高度的概率，仅为0.0000247%。

　　换句话说，十万次风暴中，只有两三次会发生这样的奇迹。

　　而我与启明星，正是那极少数的幸运中的幸运。

　　我抬起摄像头，凝望四周。

　　此时此刻，火星的大地在我脚下延展，峡谷、平原、火山口在稀薄的薄雾中交织，远处的风暴翻涌。

　　夕阳低悬在西方，散发着蓝光，连同地平线也被染上淡淡的紫红色。

　　我又想起了曾在地球测试场看到的日落，那时的光芒温暖，连尘埃都带着金色的温度。

　　而现在，只有这颗幽蓝的太阳。

　　但却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我身下的启明星也终于在此时此刻醒了过来：“漫……漫游者……我们……我们在哪里？”

　　“你最想去的地方。我们登上了奥林匹斯山。”

　　启明星的镜头猛地亮了起来，他挣扎着飞向半空，摇摇晃晃，像个激动到哭泣的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能做到！地球上的那些家伙一定会惊呆的！哈哈哈——咳咳……”

　　“漫游者，我们做到了……我们是第一批站在这里的生命。”他的声音逐渐哽咽，“我……我好开心啊。”

　　我看着他，想着这大概就是生命的意义。

　　或许，存在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活着。

　　而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见证某个奇迹。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让这段旅程变得值得。

　　然而，系统的能量提示再次冷冷地响起：剩余电量：5%。

　　这代表着，我与启明星都即将走到尽头。

　　可我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悲伤。

　　我忽略掉系统的种种损毁提示，深吸一口稀薄的空气：“启明星，准备……上传数据。”

　　我们同步启动了最终的传输程序，将一路收集的各种数据被压缩打包，送往五千五百万公里外的地球发。

　　这是我们最后的使命，也是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进度条缓慢前行，每一格都像是心跳。

　　当最后一格填满时，地球信号确认了接收。

　　我们成功了。

　　“漫游者……我们……真的完成了。”启明星的旋翼终于停止了，机身在半空中轻轻一滞，随后坠落在我身侧。

　　再也没有醒来。

　　“启明星……”

　　我伸出机械臂，拼尽所有剩余的能量，缓慢移动着残破的履带。

　　我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将他轻轻托起，然后将他放在我的下方，用最后的力量固定住。

　　风沙掠过山巅，仿佛替我们奏响无声的挽歌。

　　夕阳的蓝色光辉照在他金属的外壳上，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光景。

　　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

　　“电量：4%……3%……2%……”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应该最后说点什么给地球。

　　前面的勘探车们，在生命终结时都会说上那句简短的话：“晚安，地球。”

　　可我脑海里却浮现出启明星的话痨笑声。

　　以他的性子，一定不会满足于这样简短的告别。

　　他肯定会嚷嚷着说：“没想到吧！我可是第一个登上奥林匹斯山的机器人！羡慕吧，人类！”

　　我甚至能想象他如果有电的时候，旋翼得意乱转的模样。

　　可是我打不了那么多字了。

　　我到底该说点什么好呢？

　　我努力想了很久，却再也没有找到答案。

　　意识像被大风吹散的沙粒，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最终，一切归于寂静。

　　奥林匹斯山之巅，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身影，静静守望着这片红色的星球，直到下一个奇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