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分手 民国十八年 ...

  •   民国十八年十二月,上海。
      陈望舒的信之后,怀礼再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她把那封信搁在搪瓷缸旁边搁了三天,第四天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和那幅普希金的字放在一起。抽屉合上,咔嗒一声,就再没打开过。
      她把精力全放在了工作上。白天在商行算账,晚上回到公寓继续整理密码笔记。她向商行申请了夜间值守,掌柜的起初不肯,说一个女人家夜里不安全。怀礼说她住得近,走两条街就到,况且夜里商行没人,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掌柜的想了想,点了头,给她配了一把后门的钥匙。从此她白天算账,夜里就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电文抄件和简报剪贴,用铅笔一行一行地拆。
      同科室姓赵的科员有回跟人嘀咕,说这李小姐脑子也不知什么做的,跟算盘珠子成了精似的,三天一摞就拆完了。这话传进怀礼耳朵里她没什么反应,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接上了。同科室的同事起初还叫她一块去食堂,叫了几回她都说去不了,也就没人再叫了。
      入冬以后雨少,那天难得落了一场稀稀拉拉的雨,敲着账房的窗户,声音小得跟没有一样。怀礼把手头一份电文推了推,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天花板上的电灯闪了闪,把烟雾搅散了,融进屋里烟草和旧纸混杂的气味里。她盯着纸上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落下去,搁在了烟灰缸边上。
      她近来发现商行里有些人看她的眼神不大对了。不是那种直接的打量,是瞟一眼又移开,移开了又忍不住再瞟一眼的那种。她去后院送账册的时候,两个女职员正趴在一处说悄悄话,见推门进来的是她,两人同时住了嘴,一个低下头假装翻登记簿,另一个转过身去够高处的盒子。怀礼把账册搁在台面上说了句“还了”,转身出来,什么也没问。
      那天傍晚她从商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雨停了,地还是湿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一闪一闪的。她沿着贝勒路往回走,拐进弄堂口的时候听见墙根底下两个男人在说话。都穿着呢大衣,一个叼着烟卷,一个手插在口袋里,看不清脸。
      “……你说的是不是原来在沪西国民大学教过书的那个姓李的?”
      “对对对,听说后来去了俄国,回来就进了调查科。”
      “沪西那阵子,有人亲眼见过她跟潘有亮一块进出,你没听说?后来清党潘有亮跑了,把人家撇在上海,还是姓陈的那个大学教授接的手。”
      后面的话怀礼没有听下去。她站在原地没动,脚底像钉在了湿漉漉的方砖地上。口袋里那只手摸到了一盒火柴的棱角,冰凉的,硌着指腹。那两个男人说着笑着往巷口走了,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远了,灭了。弄堂里静下来,只有谁家屋檐下积雨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匀匀的。
      她走进弄堂深处,推开黑漆门上了楼。屋子里冷得跟外面没什么两样,她没点灯,摸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纸上有一小块透亮的地方,是月亮从云缝里露了一下,旋即又隐没了。她看着那块亮光消失,直到隔壁人家的钟敲了十二下,才站起来划了根火柴点着蜡烛。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她脱了鞋躺下去,把大衣盖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过了两天她整理旧档案,无意翻到一份三年前的卷宗。沪西国民大学的教职员花名册里夹着一张表格,她的名字列在“国文系助教”那一栏。再往下两行是潘有亮的名字,“市党部特派联络员”。两个名字中间隔着四行,在纸上五寸宽的距离。她把花名册合上放回原处,手从卷宗上移开的时候发现指尖在微微发颤。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一会儿,等那抖停住,才抽出来去拿烟盒。烟盒空了,她捏了捏,扁了,扔进纸篓,又从抽屉翻出一包新的撕开,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窗户什么时候暗的,她没留意。等她再抬起头来墙上挂钟已经指到十点过五分。她站起来走到账房尽头那扇窄窄的排风窗前,拉开栓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不知谁家烧煤炉的烟气。她看着窗外那一小块被高墙切割出来的夜空,有一颗星孤零零地挂着,灰蒙蒙的,被城市灯火映得几乎看不见。
      她想起许多事。想起老槐树底下那些夏天,花落一地,光脚踩过去花瓣黏在脚趾缝里。想起初来上海那年火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她头发吹得糊了满脸。想起莫斯科河畔那个早晨,王宇轩站在桥头等她,大衣领子竖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他说往前走别回头。她看了那颗星很久,把窗栓拉上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面前的纸上还有半份没抄完的电文,她拿起笔把最后几个数字补完,推到旁边负责归档的老刘面前。
      “这份完了。”她说。
      老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开始翻下一份卷宗了。
      同一个月亮照在豫西的山梁上,又冷又白。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树底下那三间土屋窗纸上映着一点油灯的黄光。槐花坐在灯下纳鞋底,嘘——嘘——嘘——,针穿过浆过的布壳拽出麻线,声音细而匀。她纳几针就停一下把针在头发里一篦,再接着纳。脚边的小火盆炭火暗了,剩几点红星,她把脚伸过去烤一烤冻僵的脚趾。窗外风起来了,老槐树枝桠呜呜地响。槐花抬起头望着窗纸,月光把树影投在上面疏疏的长长的一晃一晃。
      她想起怀礼小时候爬树摘槐花爬高了坐树杈上哭,搬了梯子够不着急得在底下转圈。后来她自己蹭下来了□□挂了口子膝盖磕破了皮眼泪还挂在脸上先嚷着“娘你看我摘的槐花!满兜!”。那孩子从小就这样,摔了跤先把手里的东西护住了再说。槐花低下头手里的针又穿过去了。嘘——嘘——嘘——。她纳的这只鞋底比寻常的大些厚些,她在心里比划过怀礼的脚码,那孩子的脚跟她差不多长但比她瘦脚背高,要放余量。老槐树在风里摇着,把月光筛碎了洒在窗纸上。槐花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密密实实的一排排。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把针在头皮上又篦了篦接着纳。
      今年开春的时候县上过队伍有人捎来一封信,信封上写“上海法租界贝勒路”。她不识字叫村东头教书的张先生念,念完了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槐花甜了,替我摘一些晒干了收看。”槐花那天坐在老槐树底下哭了。哭完了搬梯子上去把还青着的槐花穗子一串串摘下来铺在席子上晒,晒干了装进布袋挂在房梁上。她不知道怀礼什么时候能回来吃,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等着一块儿吃,但她把布袋挂上去了,挂得高高的,离房梁近离老鼠远。
      窗外风大了些把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槐花放下鞋底起身去把门闩插紧,回来的时候路过窗边又停了停望着外面的老槐树。月光下枝干上落了一层白霜亮晶晶的,树冠中间那个分杈的地方——怀礼小时候爬上去下不来的那个地方——霜更厚,银晃晃的。槐花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灯下拿起鞋底又穿了一针。嘘——嘘——嘘——声音细细密密的,在这深冬的夜里像一个人用最轻的声气跟谁说着话。火盆里的炭快要熄了剩最后一点红在灰烬底下明明灭灭的。她没有添柴,就借着那一点余温继续纳。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地映着,它站了几百年了,见过许多人从树下走出去,也见过一些人走回来。它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根扎在土里深深地扎着。
      槐花低着头把最后一针穿过去打结,用牙咬断麻线。鞋底纳好了,她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针脚整齐厚薄匀称大小合宜。她点了点头把鞋底搁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礼儿,”她在心里说,“娘在这儿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分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