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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迷途 民国十四年 ...

  •   民国十四年五月末,上海。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反帝爱国示威的队伍从南京路涌过来,攒动的人头和旗子搅成一片,热烘烘的气浪里裹着撕裂的喊声。刚到上海圣约翰大学上学的怀礼挤在人潮中间,脚不沾地地被推着往前。身边一个学生模样的男青年猛地被后面的人一搡,踉跄两步撞在她肩上,忙回头说了句什么,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口号里,只看见他嘴唇张合,额上一层亮晶晶的汗。怀礼没来得及回应,人群又涌上来,那个身影一晃就没了。
      后来的事她就记不真了。只记得巡捕房的铁门哐当一声推开,皮鞭破空的尖啸劈开了所有的喧嚣。她听见自己叫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那声音颤着,颤着,就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盖过去了。之后的事,便是一片白茫茫的空。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间暗沉沉的牢房里。稻草铺的地,又潮又硬,草杆子硌着后背,一根一根地戳着。她浑身疼,疼得不知道哪里在疼,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是木的,又沉又木。她费力地偏了偏头,看见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甲断了,只剩半截,指甲盖翻翘着,下面的肉结了黑红的痂。她想坐起来,腰上使不上力,试了两回,又跌回稻草上。
      稻草里有一股霉味儿,混着血腥气。她嗅着那气味,慢慢想起来,那是她自己的。
      她躺了很久。墙上那个小窗子里的光从亮变成暗,又从暗变成亮,反复了好几回。中间有人送过饭,一碗稀粥搁在铁栅栏外面,冷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膜。她没动那碗粥,只看着它,看着粥面上那层白膜慢慢裂开细细的纹路。有一回她试着抬起左手,才看见手腕上箍着深深的淤痕,乌青的一圈。她盯着那圈淤痕看了半晌,忽然想起老家端午时婶子给她手腕上系五色丝线的旧事。那时她嫌丝线勒得紧,婶子笑着说“紧了才拴得住福气”。拴住福气的丝线是软的,暖的,婶子的手指带着针线活常年磨出的薄茧,在她手腕上轻轻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闭上眼睛。一闭眼,那面镜子就来了。审讯室里那面旧镜子,边缘的汞脱落了大半,镜面模糊着,人照进去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轮廓。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看着她,她不认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光也没有。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她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她觉得那面镜子越靠越近,近到贴着她的脸,镜面上冰凉的触感压在鼻尖上,镜子里那个人还在看她。
      她猛地睁开眼。牢房里还是那个牢房。墙上的小窗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照在墙角那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上。那滩血不大,巴掌大一片,涸进水泥地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了。她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那是她的血。
      三十七天后,李鸿超把她保了出来。
      牢房门口的光是白的,刺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小叔就站在那白光里,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头发白了大半。他穿着那件洋装,皱得像腌过的咸菜,挂在身上晃荡。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看见她出来,那双手猛地攥紧了又松开。
      “怀礼——”他叫了一声。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到后面那个“礼”字就没了声息。他朝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她想叫一声“小叔”,可那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不知怎么就咽回去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甲秃了两个,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了痂的鞭痕。
      从牢房到车子那段路她走得极慢,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迈一步膝盖都打着颤。可她自己走着,没让人扶。李鸿超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步一停,像怕她随时会倒下去。有两次她身子晃了晃,他的手臂就抬起来,可每次都在碰到她之前停住,等她自己站稳了,那只手才又垂下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法租界那间小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床是洋式的,软,弹簧垫子,和她从前睡惯的硬板床不一样。她躺上去整个人往下陷,陷得腰窝发酸。窗外的上海是热闹的,黄包车的铃声、卖花女的叫卖声、电车驶过铁轨的当啷声,一层一层叠着涌进来,隔着窗玻璃变得闷闷的。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老家入夜后那种沉沉的安静。李家坳一到天黑就没什么声响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村东传到村西,在空旷的田野上空滚几个来回就散了。那种安静是厚实的,像一床旧棉被把人裹在里面。上海的夜晚却永远是闹的,闹得她睡不着,可那种闹又跟她没关系。
      第二天李鸿超请了女医生来。那医生四十来岁,上海本地人,说话温温柔柔的,手指也软。她给怀礼检查身上的伤,纱布揭开时怀礼自己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敢看那伤口什么样。医生换药的手法很轻,蘸了药水的棉球落在皮肉上凉丝丝的,可有一处按下去的时候怀礼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医生的手顿了顿,随即换了角度,避开那个地方继续上药。
      给怀礼换完药,医生直起身走到门口,李鸿超在门外等着,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门缝里漏进来。怀礼隐约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疤痕”“恢复”“要注意”,李鸿超的声音一直在问着什么,医生的回答越来越轻,渐渐听不真切了。
      医生走后,怀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她撑着床沿下了地,光脚踩在凉丝丝的漆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衣柜前那面穿衣镜前。镜子是干净的,擦得锃亮,不像审讯室里那面旧的。她伸手解开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两颗。衣服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那道斜劈下来的疤痕。
      她第一次看清了它是什么样子。从左侧锁骨起,刀口一样直直地切下去,到肋骨处拐了个弯,边缘不是整齐的,像被什么钝器撕扯过,愈合的肉翻卷着堆成一道紫褐色的肉棱。左胸本该饱满的曲线处只剩下了一片凹陷,皮肤绷得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她抬起右手,手指慢慢触上那道疤痕。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硬的,凸起的,和周围温热的皮肤截然不同。那道疤不疼了,可它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她忽然想起圣约翰大学图书馆里那些发黄的医学解剖图册上的人体剖面图,肌肉、骨骼、内脏被一层一层切开画得清清楚楚,她那时候看着那些图只觉得新奇。现在她知道了,机器坏了可以修,人身上的东西坏了却不会恢复原样了。
      她放下手,拉上衣服。手指扣扣子的时候微微抖着,她扣了三次才把第一颗扣子扣进扣眼。然后她走回床边坐下,看着窗台上那盆小小的文竹。竹子是绿的,细碎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透出柔和的翠色。她看了好一会儿,开口叫了一声:“李医生。”
      门开了。那位女医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药箱。“李小姐,哪里不舒服吗?”
      “你进来,坐。”怀礼的声音很平。
      医生迟疑了一下,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怀礼看着她,问:“我还能生孩子吗?”
      医生手里的药箱搁在膝盖上,手指猛地攥紧了箱子的提手。她抬头看着怀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窗外的电车当当驶过去,震得玻璃轻轻响了几下。
      “能吗?”怀礼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很平,像在问一道算术题的答案。
      医生的嘴慢慢抿紧了,眼角的细纹皱起来。她把药箱放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伸出手轻轻握住怀礼的手。她的手很暖,软软的,掌心里有细细的茧。怀礼感觉到那股暖意从手背慢慢渗进来,渗到指缝里,渗到手腕上那圈还没有完全褪尽的淤痕底下。
      “孩子,”医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子宫伤得太重了。往后……怕是不成了。”
      怀礼没说话。她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看了很久。午后的光从叶片间漏过来,在墙壁上投下细碎而柔和的影子。医生还握着她的手,掌心那点温热一直贴在她手背上,没有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知道了。”
      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她把视线从文竹上收回来,看见医生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忽然觉得应该反过来安慰医生一句,可张了张嘴,什么安慰的话也想不出来。她只是把手从医生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医生的手背,动作很慢。医生说“你先歇着,我明天再来”,提着药箱起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怀礼重新躺下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那气味,忽然觉得累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怎么歇也歇不过来的累。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可那面镜子还是来了。模糊的,裂纹纵横的,照出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女人。那个女人浑身血污,衣衫破烂,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是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空。后来她才知道,那种空就叫做“再也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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