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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围城药 民国卅七年 ...

  •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北平城被围得铁桶一般。
      城外炮声日夜不断,城内粮食一天一个价。棒子面涨到八千一斤,拿金圆券买不着东西,街面上只认银元和铜板。
      德济堂的门板卯时开,酉时关。药柜里的抽屉差不多都空了。丽红每天擦柜子,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出来看一眼,空的,推回去;再拉开,还是空的。有一回她拉开第三排当中那个抽屉,最里头角落里贴着一片干枯的枸杞子皮。她拿指甲尖挑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半天,没闻出味。她把抽屉推回去,拿围裙擦了擦手。
      米缸也空了。缸底铺着一层碎米粒儿,扫到一处,小半碗。丽红倒进锅里,又去后院墙根底下扒拉。墙根底下冻着一片灰灰菜,叶子蔫成黑绿色。拿铲子挖出来,掐掉烂叶子,洗干净切碎,跟米一块下锅。熬了小半个时辰,揭开锅盖,一锅汤。
      她把粥盛出来,一人一碗。狗娃端起来先不喝,伸舌头沿着碗沿舔了一圈。
      “奶奶,我饿。”
      海棠把自己那碗粥推到狗娃面前,碗底磕着桌面笃地一响。
      “奶奶不饿。”
      端起空碗送到嘴边装模作样喝了一口。
      邵景仁坐在藤椅上看见了,端起自己那碗粥底朝上全倒进清明碗里。
      “吃。”
      清明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素娟坐在清明旁边,怀里抱着思宇,一只手拍着孩子,另一只手悄悄把碗里的粥往清明那边推了推。她的下巴尖了,颧骨也显出来了。
      隔天清早,天还黑着,素娟挎了篮子出门。北风灌进胡同,她把头巾掖了又掖,混在出城挖野菜的女人中间往城门走。城门口把着兵一个一个查。前头有个老婆子篮子里翻出半块馍,兵丁夺了去扔在地上踩碎了。素娟低头把自己的篮子递上去,里头几棵冻蔫的荠菜一把枯草根。兵丁甩甩手让她过去。
      城外比城里还冷,地冻得硬邦邦。素娟一路往远走,走到永定门外那片乱葬岗子边上。她蹲下来,拿手指头扒开冻土,一点一点地挖。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夹着碎冰碴子。扒了半天,只扒出几根细得像线的荠菜根。她换了个地方,又扒,再换一个地方。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偏。她在野外转了整整一天,天黑透了才往回走。篮子里拢共巴掌大一捧荠菜,几根野蒜苗,都冻蔫了。
      回到家洗干净切碎,跟剩下的米一起熬。粥变成暗绿色的,一股苦腥味。她先端给海棠、邵景仁、狗娃、清明、思宇。轮到自己,锅里只剩刮锅底的稀汤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丽红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素娟碗里。素娟抬头看她。
      “别推,”丽红说,“我今儿晌午在柜上偷吃了一块饴糖。”
      素娟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腊月十六,风刮得格外凶。丽红卸门板时一阵狂风灌进来,把柜台上一摞包药的粗纸吹得满屋飞。她弯腰一张一张捡,刚捡完站起来,一个人影踉跄着撞进门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右胳膊的袖子从肩膀那儿裂开一道口子。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丽红伸手去扶,那汉子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掌柜的!”他喘着粗气,“我娘烧了四天了,水米不进。求掌柜的给抓副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哆嗦着手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只银镯子,发了乌,镯口处錾着一个“福”字。
      “值几块大洋的,求掌柜的换几副药。”
      丽红转过身背对着柜台,拉开一个抽屉,空的。又拉开一个,空的。再拉开第三个,角落里只有半片干枸杞皮。她攥着抽屉拉手,指节泛白。
      “你起来说话。”
      那汉子不起来,把镯子搁在柜台上,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开始抖。
      门帘响了一声。海棠从后院走出来,一只手贴着墙壁摸过来,摸到柜台上站定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虽旧了可干干净净。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两个空洞的眼眶朝着那汉子的方向。
      “丽红,去我房里,床底下靠里墙的地方,有一个蓝布包袱,拿来。”
      丽红转过脸。
      “妈,那里面是——”
      “拿来。”
      丽红转身进去,捧了个蓝粗布的包袱出来搁在柜台上。海棠摸到那个结,手指在结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拆开。包袱皮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包药材,粗油纸裹着,每一包上都贴着红纸签子,黄芪、党参、当归、川芎。最上面还有一个小包,红签上写着“羚羊角粉”。那是邵景仁攒了大半年的家底,专为海棠身子不痛快的时候备下的。
      海棠把那几包药一包一包推到柜台外面。
      “拿去吧。冷水泡半个时辰,再上火煎。羚羊角粉单另包着,拿滚开水冲服,一顿一指甲盖的量。快回去,晚了来不及。”
      那汉子猛地低下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咚三声,爬起来抱着药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银镯子往柜台上一搁。
      “等我娘好了,太平了,我再来赎。”
      一头扎进风里。
      丽红伸手把门掩上。
      “妈,那是邵叔给你备的——”
      “药是救命的。搁在我这儿搁到发霉也是白放。”
      海棠说完慢慢转过身往里间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风大,把门板闩上。”
      邵景仁始终没出声,从头到尾坐在堂屋门边的藤椅上。等海棠进了里间,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够着柜台上的银镯子拿起来看了看。
      “光绪年间的手艺。”
      搁回柜台上,往靠背上一仰。
      “天冷,生个火盆吧。”
      日子一天一天地捱。海棠每天早起,让丽红扶着到前堂来,在藤椅上坐下,面朝着大门。
      “门开着,就是个念想。告诉街坊,德济堂还在这儿。”
      腊月十七,福悦回来了。
      素娟最先瞧见的。她正蹲在后院井台上洗菜,一抬头看见院墙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灰布军帽,脸膛黑红。
      “素娟姨!”
      素娟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井台上。
      “福悦!丽红!福悦回来了!”
      整个德济堂炸了锅。福悦已经绕过院墙从前面进来了,步子快,跨门槛时绊了一下。她一进院门就看见素娟,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松开又看见从堂屋后门跑出来的丽红,两个人搂在一块。
      狗娃正蹲在门槛上画字,听见声音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站起来,仰着脸看了福悦一会儿,忽然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叫了一声。
      “姑姑。”
      海棠被狗娃搀着从里间走出来。福悦转过身,慢慢走到海棠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落了地。
      “姥姥,我是福悦。我回来了。”
      海棠伸出手在半空中摸索着。福悦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海棠的手指从额头摸下来,顺着眉毛鼻梁划过嘴唇,又摸到腮帮子上那颗小小的痣。
      “是福悦,是我的福悦回来了。”
      她弯下腰把跪在地上的福悦整个搂进怀里。福悦把脸埋进海棠的胸口,哭出了声。丽红扑过来了,素娟也扑过来了。几个女人搂成一团。
      隔壁孙婶正端着一簸箕煤渣往后院走,听见动静在墙根底下站住了。她踮着脚朝德济堂院子里张望了一下,看见福悦那身灰布军装,手里的簸箕差点翻了。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丽红!那是福悦回来了?”
      丽红抹着泪回过头点了点头。孙婶把簸箕搁在墙根底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有过来,就那么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眼眶红红的。她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关上了后门。
      下午,前街卖豆腐的老于推着车从德济堂门口经过。往常他路过时只敲一下梆子算是打招呼,这天他把车停在门口,在台阶上站了半晌。
      老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门里说了一声。
      “掌柜的,今儿这天,像是要放晴了。”
      海棠没有回答,可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老于弯下腰从豆腐车里摸出两块豆腐,搁在门槛上,拿一块干布盖好了,推着车走了。梆子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比方才轻快了些。
      黄昏时哭声歇了。海棠不撒手,两只手攥着福悦的手翻过来掉过去地摸,摸那掌心里的茧子。
      “这些年,苦了你了。”
      福悦摇头。
      “不苦。住窑洞,吃小米饭,上了抗日军政大学。后来去了鲁艺,学音乐,学作曲。”
      夜深了,福悦倾了倾身,嗓音压得极低。
      “姥姥,这回回来是组织上派我来的。北平快解放了。城里头有咱们的人。”
      海棠的手忽然一颤。
      “他在哪个地方?姥姥得当面谢他。”
      福悦没立刻答。
      “快了。姥姥,天快亮了。”
      那晚上,素娟把自己攒了半个月舍不得吃的一捧白面拿出来,擀了面片煮了一锅热汤面。福悦从背包里倒出半袋子黄澄澄的小米。
      “舅妈,这是我带来的。”
      丽红抓了一把攥在掌心里,米粒硌着手心,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夜深透了,海棠披着棉袍站在窗前,面朝外面。福悦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姥姥,回去吧。”
      “嗯。”
      刚躺下没多久,后门有人轻轻叩了两下。丽红开了门,门口没人,门槛上搁着一只粗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解开来看,是半袋小米。袋子里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透福悦就起了。推开窗户,东边的天际线上,一抹淡青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开。天晴了。
      她回头,海棠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梳得齐齐整整。
      “姥姥,我今天要出去一趟,见个人,晚饭前回来。”
      海棠点了点头。福悦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转过身。
      “姥姥,我写了一首歌,给您写的,给我娘写的。有一句词是‘海棠花开了’。”
      海棠的脸转过来。
      “等我回来唱给您听。”
      “好。”
      德济堂的门板照常开着。一整天没什么人来。黄昏时分胡同里人多了起来,下工的,躲了一天出来探消息的,三五成□□头接耳。
      擦黑时福悦回来了,步子比早上快,两颊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掩上门。
      “姥姥,组织上说了,就这几天的事。解放军进城的时候要稳住街坊,别慌。到时候组织唱歌。唱新歌,迎解放。”
      她说着眼圈红了。
      “姥姥,我把词又改了两句,现在唱给您听。”
      丽红把灶间的油灯端到前堂来搁在柜台上,又添了一撮灯芯草,火苗跳了跳,把整个堂屋照得黄澄澄的。屋里的人全聚过来了。
      福悦站在堂屋当间,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来。声音起初不高,低低地从嗓子里往外送,唱旧社会的苦,唱井台边上的娘,唱熬白了的头发。唱到中间曲调一转拔上去了,唱冰雪消融,唱春风化冻,唱千朵万朵海棠花一齐开了,漫山遍野地开。唱到“染出新天万丈霞”那一句时嗓子放开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堂屋里安安静静的。
      邵景仁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了许久,点了点头。
      “好。”
      海棠坐在藤椅上头微微仰着,嘴角那一点笑意比先前深了些。
      “再唱一遍。”
      福悦又唱。这一遍唱到后半段,角落里有个声音跟了上来,丽红张着嘴跟着哼,调子走歪了好几次可不撒嘴。狗娃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清明站在灶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头低着,可耳朵朝着福悦的方向。素娟的手在思宇背上停住了,好一会儿没动。
      隔壁孙婶的院子里,灯还亮着。歌声穿过墙头传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缝一件破棉袄。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侧过头听了听,没有站起来,可针尖搁在袄面上不动了,就那么停着,一直听到福悦把整首歌唱完。她把针在头发里篦了篦,低下头继续缝,缝了两针,又停了一下,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围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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