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不谢》怡汐旑兮

63、争厘休 民国卅七年

　　一九四八年暮春，北平。
　　德济堂后院那株海棠，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晚。枝条上花苞累累，粉白的边儿已拱了出来，可就是不肯绽。
　　海棠坐在廊下的凳子上，两眼蒙着纱布。她手上闲不住，膝上搁着一块竹板，上头刻着密密的盲文点子，是福悦从延安托人捎回来的信。丽红念给她听过，她仍要自己摸，指腹从那些凸点上慢慢碾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娘，”丽红从里间端了碗药出来，“该喝药了。”
　　海棠接了碗一气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没要糖。她把空碗还回去：“今日有信来么？”
　　丽红摇头。
　　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进来。海棠指头顿住了——那步子硬，急，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响。
　　“爹走了。”楚沫站在她面前，开口就是这一句，声音绷得跟弓弦似的。
　　海棠没应声。
　　“他给你的那个匣子，”楚沫声音尖了，“是马家的产业。你一个被休出门的外姓人，凭什么拿？”
　　海棠慢慢抬起头，脸朝着楚沫的方向。“是你父亲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了结？分明是你趁他神志不清诓来的！郑海棠，休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和马家早就两清了！”
　　狗娃在里屋写字的笔停了，探出半个脑袋来看。摇篮里的思宇叫这声音吓得瞪大了眼。
　　邵景仁从里间出来，站在门边没动，手心里攥着一把没碾完的甘草。
　　海棠坐得稳稳的。“你要那些东西，”海棠开口了，声音不高，“真是为了马家？”
　　楚沫一愣。
　　“你大哥在死牢里等着秋后，你二哥生死不明。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头一个惦记的，就是房契地契？”
　　“那你凭什么！”楚沫脸白了，嘴唇哆嗦着。
　　“凭马家老爷最后的良知和清醒。那个匣子里头，是你父亲最后的托付。他叫我让马家凭良知了结。你倒说说，什么叫良知？什么叫了结？”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面朝楚沫，一字一句：“是让你拿着那些东西去填你大哥那个填不满的窟窿？还是让你拿着去养那些背后嚼舌根的族老？还是让你拿着去讨好那个把你当外室的‘长官’，换一口饭吃？”
　　楚沫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一圈，可没掉下泪来。
　　邵景仁往前走了一步。“马老爷子亲口说的话，马家大小姐信不过，就去找刘妈。刘妈在里头，全听见了。”
　　楚沫僵住。她看看海棠，又看看邵景仁，嘴唇翕动着，一个字吐不出来。过了半晌，她猛地转身往外走。过门槛时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远了。
　　海棠慢慢坐回凳子上，伸手去够那块竹板。她摸着福悦刻的那朵海棠花，五片瓣，三点蕊，摸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她也不容易。”
　　狗娃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海棠跟前，仰着脸问：“奶奶，刚才那个大吵大闹的人是谁？”
　　海棠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是个不懂事的人。人一怕，就容易做糊涂事。”
　　狗娃似懂非懂，把下巴颏搁在她膝盖上不吭声了。
　　楚沫走后的第三天，邵景仁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娘，上海来的信。”
　　海棠接了，叫丽红拆开念。信是福悦的同学写来的，说福悦随学校文艺宣传队去了苏北，托同学代为转告平安。信末尾有一句：“福悦同志嘱托，海棠花开时节，她定当归来看望。”
　　海棠把那句话叫丽红又念了一遍，揣进怀里跟那块竹板搁在一处。
　　又过了十来天，小周从外边回来，捎了一张报纸。邵景仁把报纸摊在柜台上，海棠摸索着凑过去，拿指头在那些铅字上摸了一趟。
　　“南京解放了。”邵景仁说。
　　海棠的指头停在报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楚宇说的新世界，”她慢慢开口，“来了。”
　　邵景仁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阵子，福悦的信终于又来了。信上说她在苏北的乡下教农民识字，教小孩子唱歌。信末尾还是画了朵海棠花，这回画得比上次大些，花瓣也多了两片。
　　海棠把信摸了一遍又一遍。院子里那株海棠树上的花苞，这时候已经鼓得不能再鼓了。有一天狗娃忽然喊了一声：“邵爷爷，开了开了！”
　　那株海棠树果真开了。最早开的是朝南的那一枝，头一朵花撒了瓣。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个上午的工夫，朝南那一面就开了十几朵。
　　海棠坐在树下，伸手摸到一枝垂下来的花，拿指头轻轻碰了碰花瓣。她摸了一朵又摸一朵。狗娃在树下跳着脚数花。思宇坐在摇篮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枝头够。

作者有话说

楚沫来争匣子，海棠说“你大哥在死牢里等着秋后，你二哥生死不明。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头一个惦记的，就是房契地契？”楚沫的脸白了。这一章写的是“醒”——有些人得被骂醒。根不是抢来的，是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