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处》也知眠

4、试探 月下无故人

　　“奇怪了，这叫声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最先下楼的一批人四处搜寻也没找到声音的来源，这让他们觉得很离奇。

　　临界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在被吵醒后，第一选择不是先在楼上观察而是直接下来一探究竟。

　　半夜突然传来持续不断的尖叫，这在临界确实算得上是史无前例了。

　　池寻单手倚在围栏边，一双眼眸似鹰隼般锐利，穿过层层叠叠的高楼，直锁在时屿身上。

　　慑人、冷厉，似乎可以穿透皮囊看穿一切。被这样一双眼睛盯上，只想抓紧逃离。

　　看到池寻后的瞬间时屿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飞快移开视线，切换成一副茫然的样子，仿佛刚才和池寻的对视只是无心。

　　池寻在试探他。

　　他太熟悉池寻这副表情了，每次审问人犯或是在背后布局时，池寻就是这幅模样。

　　这种掌控全局、居高临下的表情。

　　时屿挪开视线，快步跟上林温两人，只觉得身上跟着一束若有似无的目光。

　　凄厉的尖叫仍在持续，满目慌乱的人群都远不及池寻看他的那一眼来得更为可怖。
　　时屿心里清楚，如果池寻发现了他的身份，那绝对不是现在这样轻飘的试探。

　　既然不是身份露馅，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池寻怀疑他。
　　无论是怀疑他有异心，还是怀疑他就是间谍，很显然他都成功引起了池寻的注意。

　　临界独立于所有司法机构之外，对一切源能相关事务拥有绝对独裁权。
　　源能可以带来巨大权力，伴随而来的就是巨大风险。

　　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临界，试图能从这权力旋涡的中心攫取利益为已所用。多方势力鱼龙混杂，其内暗藏的凶险和隐患除了池寻，没人会比时屿更清楚。

　　可是时屿现在还只是一个只配领低级任务的人，池寻就算发现他不对劲有必要亲自试探吗？

　　更何况，时屿自认回到临界这段时间安分守己，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就老实待在房间，全然没有之前陆驰时生杀予夺的模样。

　　除了那次墓园相见，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池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诸位——！”

　　“抱歉打扰了各位休息。刚才的尖叫声，是枢械部在测试新型源能声学武器。目前还处于实验阶段，设备突发故障引起了异常尖叫，具体的故障原因我们正在排查。”

　　“如果短时间内还无法排查出故障原因，我们会采取强制销毁的措施，不会再打扰大家休息了。”

　　“时间也不早了，我替我们的技术人员再次和你们道歉。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下次枢械部研发出的新武器一定拿来先给你们试用！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一位身着技术工装的中年男子出面解释，声音不算很大，却足够覆盖尖叫让人听清。

　　陶修然进临界的时间要比池寻稍晚一些，但也在短短两年就迅速成长为枢械部总负责人，可以说整个枢械部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相比池寻和陆驰每天见不着人，他待在临界的时间要远远多于他们。
　　久而久之大家都认得陶修然，却很少有人认识池寻和陆驰。

　　比如现在，绝大多数人都认出来了说话的人是枢械部的陶博士。

　　他解释刚才的异响是新研发的武器失灵，配合着陶博士一身工装，看起来就是一副发现仪器故障匆忙想解决，却发现异响怎么也停不下来，于是只能先跑出来和大家解释的模样。

　　陶博士在临界里可信度还是非常高的，而且他还承诺给他们新武器的优先试用权，许多人听到这里就乐得收不住了，没想到被吵醒一次还能收获这么大的惊喜。

　　弄清前因后果后，众人纷纷转身折返回房。时屿混在人流里缓步前行，低着头极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果然，陶修然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不给时屿反应的时间，对着他张口就来：“哎呀小伙子，你脸怎么这么白，不是刚才给吓成这样的吧！”

　　很正常的一句话，语气也十分温和，听起来就是长辈在关心晚辈。
　　这下时屿不好不回应这句关怀，更不可能直接装作没听见，只得停下脚步应付他。

　　林妄和温叙走在他后面，看见时屿被叫住了也停下脚步，理所应当地认为应该等着时屿一起回去。
　　于是就出现了三人齐齐转身看向陶修然的场景。

　　陶修然：……我不是只叫了一个人吗。

　　不过在临界浸润了这么久，陶修然早就练就了心口不一的本领。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嘴上说出口的话绝对是滴水不漏：“你们没吓着吧？刚才那几声尖叫确实有点太渗人了，下次对声学武器我们一定谨慎研究，保证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确实吓着了，陶博士打算怎么补偿？”

　　陶修然：。？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不是，一定要这么直白吗？
　　陶修然耗尽全身力气才能尽力维持面上表情不变，时屿身旁的林妄和温叙两人则是直接失去了表情管理，二脸震惊地看着时屿。

　　...早知道不在这等他了。林妄心里想着，他感觉每次和时屿待在一块都会发生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其实就是因为有时屿这个匪夷所思的人吧！他默默在心里添上答案，并下定决心以后非任务一定要离时屿远一点。

　　在场几人各怀心思，只有时屿仍是笑眯眯地看着陶修然，似乎是真想从他手里得到什么补偿。
　　这可以称得上热情的笑容却让陶修然觉得格外刺目，他一心只想赶紧结束这段尬到极致的聊天，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索，竟然还真让他摸出来个好东西。

　　这是他前两天才研究出来准备给自己用的恒温扣，只要扣在衣服上就能冬暖夏凉还不被蚊虫叮咬，就要这样拱手送给了别人吗...

　　该死的池寻下次再敢给他派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呢！

　　“谢了，陶博士。”时屿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拿着纽扣满意地走了，余下林妄温叙和陶修然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反应比较快的林妄率先动作，尬笑两声后扔下一句谢谢陶博士，随后拉着温叙，两人飞一般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发誓下次绝对不会再往时屿身边凑了！

　　池寻仍站在原地，过人的视力和听力让他可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陶修然带着一身怨气来到顶层已经是五分钟后了，他忍了一路想和池寻控诉刚刚那个人有多离谱多厚脸皮，却不想一走上前就看见了池寻严肃的神情。

　　“怎么样，还是怀疑他吗？”控诉的话最终没说出口，陶修然更关心的还是时屿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月光倾泻在池寻身上，却丝毫无法遮掩他周身围绕的戾气。

　　他看向陶修然，语声平静：“不是怀疑。”

　　陶修然险险松了一口气，刚放下几分戒备，池寻余下的半句话便紧随而至。
　　语气依旧淡漠，却字字冰凉：“是几乎确定。”

　　顶层风大，噎的陶修然一时无法开口。

　　池寻的判断不会出错，也就是说看起来机灵不讨喜的时屿真的有问题。

　　好半晌陶修然才缓过来。虽然他不喜欢和时屿这种人打交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时屿总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就像...旧友重逢一样自然。

　　“目前只是确定他不对劲，具体是什么问题还要继续观察。”池寻看着陶修然这一副陷入回忆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断他。

　　“你见过他了吗？”
　　“见过，怎么？”
　　“不清楚，他总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熟悉又陌生。”

　　不知道怎么，陶修然今晚总是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口，鲜少有什么事可以让他踌躇到这种地步。
　　这头他还在回味着说不上来的感觉，那头池寻早已看透一切。

　　有风掠过肩头，回忆悄然漫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同一个人。

　　心照不宣。

　　“那是因为终于又有人陪你拌嘴了。”池寻一语点破。

　　陶修然听了这话立马不乐意了，他反驳道：“这句话就不对了，池寻你好好想想，哪次我和他吵架不是他先来惹我的！我每天在枢械部勤勤恳恳的工作，而他呢！丝毫不能体会我工作的辛苦，每次一来就要跟我吵架，我明明是受害者好不好！”

　　义愤填膺地说完了这一串话，陶修然这才后知后觉回味出一丝怀念。

　　陆驰走后，这些原本无比熟悉的事都变成了尘封的回忆，只能在记忆里找寻过去的身影。

　　他和池寻并肩站在这原本是因为怀疑一个人，却碰巧被这个人勾起了一番回忆。

　　“时间过得真快，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陶修然整个人靠在围栏上，褪去了平时那幅正经模样，“早知道后面会发生那种事，当时就应该拉着他多吵几架，他这一走了我还真不习惯。”

　　池寻闷闷地笑了一声，陶修然也能有提起陆驰不骂他的时候，难得。

　　只是斯人已去，他们再怎么怀念也是无用功。

　　月色清亮，月下，无故人。

　　“池寻，接下来你想怎么试探时屿？不过我可先说好啊，我没时间再帮你了，枢械部每天很忙的！”生怕池寻又派自己去接时屿这个烫手山芋，陶修然急忙声明。

　　“不急。”
　　陶修然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转过头看着池寻。

　　池寻没管朝他望过来的目光，自顾自开口：“城北有家化工厂爆炸，今天刚报上来的。”

　　能报到临界的都是和源能有关的事务，能报到池寻手上来的更是其中最危险复杂的。

　　陶修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略微皱眉：“你想派时屿去？会不会过于危险了？”

　　“不是。”陶修然未说完的话被池寻打断。

　　“我亲自带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