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处》也知眠

3、审视 “陆驰死后

　　回到临界后，除时屿外的四人都各有心事。

　　这次任务虽然不是他们经历过最凶险的，但绝对是最让人难忘的了。

　　临界里听说过两位首席之间纠葛的人都没亲眼见过，亲眼见过的人又未必知道背后的缘由。唯独他们四个人在一天之内全部集齐了。

　　对阮思望和程磊来说冲击更大的是亲眼见到池寻和亲眼见到池寻在祭奠陆驰。她们也听说过池陆两人反目成仇的故事，且她们听说的是临界流传最广的版本，起承转合无一不有，甚至连细节都完备周全，详细描述了他们是怎么走到分道扬镳这条路上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她们看到池寻祭奠陆驰才会这么震惊。

　　但对林妄和程磊来说，他们的感受是在震惊上加了一份探究欲。
　　试想一下你经常打探的八卦主角就在你面前，且主角两人都做出了和传言中完全相反的举动，这放谁身上能不好奇。回到临界两人就像老鼠进了米缸，迫不及待去打听两人更多的故事，试图从这里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证明自己的猜想。

　　四人各怀心思，反倒是没人在意时屿最后为什么要去摘池寻放在那的花。

　　时屿看着手心那枚已经风干的花瓣，脑子里想的全是池寻的脸。

　　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太多的疑问堵在心头，他却有心无力。
　　从前他是陆驰的时候拥有整个临界的统治权，让他产生疑惑的事当场就解决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真正能让他困扰的人只有池寻一个，没想到再活了一次，还是只有池寻能让他烦心。

　　时屿苦笑一声，也许他们的命运从两人进临界的那一天就注定了，注定这辈子都会纠缠不休。

　　月色如洗，时屿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
　　这是临界标配的房间，住在这的都是执行低级任务的执行者。房间内的基础设施完备，同时也只有基础设施，多余的什么也没有。这是临界的规矩，执行任务的等级越高，获得的居住环境和其他各种条件就越好。

　　时屿靠在窗边，眼神总不受控制地向那座最高楼的顶层飘去。

　　那里还亮着灯，他知道池寻就在里面。

　　他甚至能想象到池寻现在在干什么，也许坐在桌前处理任务、也许正打算回到房间开始洗漱、也许在思考白天发生的一切。

　　池寻现在，有没有可能在想我？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时屿条件反射般立即在心里否决。他压下一番心思，反复告诉自己：对池寻来说，白天这一切只不过是几个他不认识的人撞见了他在哭而已。如果不是时屿是这几个人中的一个，林妄他们连这个人是池寻都不会知道。

　　那为什么，池寻那边的灯现在还亮着？

　　又是这样，时屿在心里斥责自己一声，他的心思怎么总是不受控地围绕在池寻身上。

　　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的感觉让时屿愈加烦躁。他强制自己收起这些若有似无的想法，转身回到房间里找些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已经是凌晨了，四下一片寂静。时屿没找到可以干的事，只得回去休息，耳边却隐隐传来了隔壁交谈的声音。

　　语气激动，听起来像是在争吵。

　　“他们之前肯定有点别的什么，不然怎么可能会这么恨对方？没有爱哪来的恨啊！”时屿听出来了，这是林妄的声音。

　　“你小说看多了吧，哪有那么多因爱生恨。他们同一个地位，要分给对方自己的权力，光这个理由就够他们弄死对方几百遍了！”这是温叙的声音。

　　连思考的时间都省去了，他们肯定是在聊自己和池寻。

　　时屿好不容易才控制着自己不去想池寻，可关于池寻的事情却总是无孔不入，让人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根本无法挪开注意。

　　应该是聊到意见不合的地方了，隔壁林妄和温叙的声音越来越大。

　　时屿不再犹豫，起身走出房间，循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他想知道关于他死后发生的事情。

　　他曾经尝试去打听，可所有人谈到这件事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以他现在的身份去调查这些更是不可能的事。
　　时屿想着，依照着林妄和温叙那搜集八卦的劲，去问他们俩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咚咚咚三声门响，房间内的林妄和温叙被吓了一跳。

　　两人止住话头又对视一眼，都表示自己不清楚是谁。
　　都已经这个时间点了，会是谁会来找他们？

　　林妄起身走到门前，整个人都贴在门上，试图能听到一些外面的动静。

　　随即就被又响起的敲门声震得耳朵疼。

　　身后传来温叙嘲笑的声音，林妄捂着耳朵，心里犹豫着是先回去打温叙一顿还是先开门。

　　敲门声偏在此时再次响起，林妄认命的开了门。

　　“时屿？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开门后见到来者是时屿，林妄觉得奇怪。

　　“在隔壁听到了你们谈话的内容，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温叙两眼一闭，感觉自己在慢慢上升。

　　时屿提出的交易是和他们用八卦换八卦，还说有任何陆驰的事都可以问他。

　　和熟人大聊特聊八卦是一回事，和不熟的时屿聊完全是另一回事啊！

　　可林妄没看见他溢满杀气的眼神，直接领着时屿坐在了身边。

　　林妄心里还是有些激动的，白天在大巴车上时屿语出惊人。只是当时车上还有司机，林妄不敢直接就着那个话题问下去，现下可算让他找到机会了。

　　或许是因为对面是不太熟的时屿，林妄突然有些故作矜持。明明心里迫不及待想得到答案，嘴上却说让时屿先说想问的事。

　　出乎意料的，时屿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窗外夜色深沉，四下静寂无声。
　　林妄忽然有一种直觉，时屿今晚专程跑过来跟他们闲聊，绝不只是想八卦那么简单。

　　片刻后，时屿收起散漫的神情，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许久的问题：

　　“陆驰死后，临界都发生了什么？”

　　陆驰身死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临界上下一片哗然。

　　没人相信陆驰真的死了。
　　尸体还没运回来的时候，陆驰的手下们都认为这是阴谋，是有人想用这么离谱至极的传言骗他们自乱阵脚。

　　等那几具焦黑的尸体被运回来，他们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身形最像陆驰的这具尸体断了一条腿，有人辨认出是生前伤。

　　这个世界上能断陆驰一条腿又杀了他的人还不存在吧？

　　十六岁成为临界首席的时候，陆驰就已经站在顶端了。
　　接下来更是极其夸张，整整十二年都从未有过一次失败，硬生生让陆驰这两个字彻底无人不晓。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草率的死在一场火里？

　　几具尸体陆续被运回了临界，疗愈中心马不停蹄开始检验。

　　首席疑似葬身火海，没人敢在这件事上马虎拖延。
　　那是临界最忙碌的一个夜晚，疗愈中心的灯光彻夜通明，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最终结果。

　　第二天早上比对结果核实完毕，确定这具断腿尸体就是陆驰。

　　同一时刻，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死一般的静寂围绕着整个临界。
　　陆驰确认身亡，这件事像绳索般缓缓勒紧，扼得人几乎窒息。

　　曾经归属于陆驰的部下吵嚷着要亲眼看陆驰的尸体，只是没人理会他们。
　　所有人都知道陆驰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就算亲眼看到了能怎样，他们这样闹也只是想求心理安慰罢了。

　　眼见着陆驰的部下越闹越大，甚至扬言疗愈中心不让看尸体就是帮凶。

　　最后还是池寻出面终止了这场闹剧。

　　可是池寻和陆驰不和，这在临界几乎是人尽皆知。

　　起初陆驰的部下以为池寻是趁着陆驰刚死出来落井下石。
　　这个想法像导火索一样，瞬间将他们对陆驰不明原因的死产生的愤怒和困惑全部点燃，一股脑地发泄在池寻身上。

　　不出意料，没人打得过池寻，几个脾气暴躁的人直接当着池寻的面开始辱骂。
　　话出口后才觉出后悔。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陆驰的死和池寻有关，而且从陆驰死后，池寻唯一做过的事就是出面制止他们的哄乱。

　　自陆驰死后，他们每天都像这样歇斯底里。似乎只有这样的状态，才能让他们不去想起陆驰身亡的事。

　　开口辱骂的那几个人原地站着，等着池寻的惩罚。

　　好半晌，池寻终于有了动作。
　　没人想到，池寻竟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这里。

　　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池寻为什么不罚那几个辱骂他的人，以及陆驰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妄讲到这里心生感慨，这是令他最印象深刻的一则八卦了。
　　当时他刚进临界，时间点恰好卡在这一切刚结束，正是众人都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他东听一嘴西听一嘴，硬是拼凑出了整个故事。

　　“后面的事就没人知道了，不过池寻后来还亲自去了一趟陆驰遇难的地方，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查出来。”这个故事实在太长，林妄讲得口干舌燥，话音刚落便拿起手旁的水杯开始猛灌。

　　时屿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脑中一直循环播放林妄说的话，拇指反复摩挲着指节。

　　“对了，据说当时陆驰的后事都是池寻一手操办的。本来陆驰那群下属还不同意，但是谁让陆驰死了池寻就是唯一的首席，他们的意见根本没用。”林妄喝了几口水后感觉状态好多了，立即将刚才没讲完的细节补上。

　　从前作为首席的池寻从来不管这些小事，就算有时意见不一也全交由他们自己解决。他只管得到结果，再由他来判断这个结果是否正确。

　　如果不算上时屿死后的那一年，这确实是第一次，池寻不管别人的意见执着地去做一件事。

　　时屿彻底猜不透池寻的心思了。先是不顾他人反对坚持一手操办他的后事，后是周年祭日亲自带着花束去祭拜，就好像他们生前是关系很好的挚友一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池寻对他的态度转变原来从这么早就开始了？

　　时屿一头雾水，皱着眉思考着。

　　“啊——！！”
　　一声惨厉的尖叫打破寂静。

　　在场三人都被这声尖叫吸引，许多原本熟睡的人也被吵醒起身查看，黑的彻底的夜空被一盏盏灯点亮。

　　尖叫声还在持续，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下楼寻找惨叫的来源。

　　时屿下楼后远远地缀在大部队后面，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他看着眼前的一群人四处寻找叫声的来源，猛的一瞬间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劲。

　　临界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半夜尖叫的事情，完备的防御体系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可如果这件事是被人默许的呢？

　　整个临界，有谁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时屿抬头，看向中心那座最高楼的顶层。

　　池寻眼眸漆黑，正倚着围栏，一瞬不动地审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