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19、思念太久的那张脸 大学的最后

　　大学的最后一年，开学后不久，葭豫迎来本科阶段最重要的司法考试，之前整个暑假她都留在学校备考，考试结束后她立刻买车票回家，姐姐在国庆节生了个儿子。
　　葭豫坐在月子中心的沙发里，吃着精美的下午茶点心，佳蕊住在城里一家高端月子中心，二十四小时月嫂照管，产妇和小宝宝都被照顾得挺好的，公婆隔天来一趟，抱着孙子不撒手。
　　她望着她给宝宝喂奶，没想到她居然那么快就当妈妈了，佳蕊当初从斯裕集团下属的一家文旅公司离职，当时正是和斯定文分手的时候，稍微有点赌气的成分，辞职后她去了意法一家女装品牌公司做媒体运营，褚昱衡是他们公司的上游供货商的部门经理，两个人是在工作中认识的。
　　褚家是一家老牌做女装服饰的公司，在本地和嘉兴都有工厂，主要给几个一线女装品牌供货，近年来电商渠道的生意开拓得也不错。
　　褚昱衡对她一见钟情，开完会就约她出来，佳蕊仔细考察，发现小褚总是一个条件不错的男青年，阳光健康，认真踏实。
　　两个人谈恋爱后男友很快就把她介绍给家里人，佳蕊人美嘴甜，人际交往能力很强，为了方便见女朋友，他将她挖到自己家的公司做网店的运营经理。
　　没过多久就怀孕了，褚昱衡立刻买戒指求婚，觉得怀孕穿婚纱不好看，佳蕊便说先订婚，婚礼后面再办，婆家也都事事顺着她，给她买了贵重的全套首饰送齐聘礼，领证后小夫妻俩便搬进了褚家备好的婚房。
　　有一天下午宝宝睡着了，姐妹俩在二楼的露台上晒会太阳。
　　葭豫好奇地问：“你喜欢姐夫吗？”
　　印象中他俩好像也没好上多久，她一直以为她姐姐很爱斯定文呢。
　　佳蕊理所当然地答：“喜欢啊，不喜欢我干嘛给他生孩子。”
　　葭豫问道：“他对你挺好的吧？”
　　佳蕊大方点点头：“很好的呀。”
　　葭豫笑嘻嘻地调侃：“那斯定中二哥呢？你那么快就不喜欢他啦？”
　　佳蕊闲闲地拨弄着指甲：“都各自成家了，翻篇儿了。”
　　斯定文暑假结婚了，娶是正是那位科技公司大佬的女儿。
　　她早习惯她姐姐这副像孔雀一样艳丽四散的神色：“那我姐夫知道吗？”
　　佳蕊姣好白皙的脸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管他知不知道，他选择和我在一起，孩子都生了，这就是答案。”
　　葭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重重地哦了一声。
　　佳蕊坐在躺椅上扭扭胳膊：“我得去按摩一下，喂奶胳膊好酸哦，小豫儿，你去不去？”
　　葭豫摇摇头：“不去了，这儿舒服，我再待会儿。”
　　佳蕊看看她妹妹，穿一件灰色卫衣，蓝色牛仔裤，可爱的小脸蛋，圆圆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她这个妹妹聪明才智都用在读书上，对于男女之事纯洁得像一张白纸。
　　“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佳蕊瞧她一眼，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神色骄横：“小孩子才问那么多喜不喜欢，小豫儿，别太在乎男人，我最喜欢我自己。”
　　她回屋拿件毛衣开衫，套在老花款的长袖睡衣外面，风姿款款地走去按摩了。

　　国庆假期结束后回到学校，葭豫把全部的精力投进毕业论文的开题和LLM的申请，大四一整年都处在一个多线并行的状态中，她寝室的书柜上贴满时间管理的表格。
　　过完寒假返回学校，临近毕业了，人心浮动，同学们都在为前程奔走。
　　葭豫申请港硕的学校，offer一个都没有收到。她心底焦灼不已，坚持着再考一次雅思，又给港大再次更新一次语言成绩，终于在四月份的一个中午打开邮箱，看到香港大学的录取通知。
　　那一瞬，只觉人生大梦一场，眨着眼反复看好几遍那封邮件，葭豫尖叫着跳下椅子冲出房间，在阳台上手指颤抖着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里高兴得激动地哭了。
　　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入学大考终于结束，卸下千斤重担，平复心情好几天后，葭豫想起来写邮件去感谢斯砚成。
　　她在大四开学时收到他的信息，让她有需要的话写邮件给周阆为，周院给她写推荐信。
　　葭豫心里涌起一层薄薄的雾。
　　他总是这样关照她，却从不让她靠近。
　　斯砚成今年开年后工作特别忙，心里倒一直记着这件事，收到她的邮件时，心里竟然莫名有些欣慰，有一种家里的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她邮件的措辞很客气，称呼他为斯律师，实习生的口吻，不带什么私人感情，对于他的帮助和照顾却表达得十分恳切，和她实习单位的上级律师很规矩和礼貌地维持着人脉，并且学会了收敛情绪，不露一丝别的痕迹。
　　周阆为和他提过她，说她给他的邮件写得很不错，他发出推荐信后，不知道是特地还是偶然，葭豫还在他给研究生上课的教室外碰到了他，当面道了谢。
　　小姑娘自己在逐渐摸索着完成自己从校园转向社会的过程。
　　隔了两天，葭豫收到了斯砚成回的邮件，很简短，祝贺了她收到了offer，邮件的末尾添了句take care。
　　那一天晚上葭豫又打开宏诚的公众号。
　　她点开收藏，一则律所的新闻通稿，介绍宏诚非诉团队的涉外律师人才名单，有合伙人以及几位律师的姓名和业务领域，里面有一张斯砚成的正面照片，是在办公室里拍的，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正襟危坐，身姿挺拔，清致脸庞带点笑意，非常的专业帅气。
　　盯着手机屏幕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样的斯砚成，好像有点陌生。
　　她大概是太久没见过他了。
　　他总是那么得体，和蔼，像秋夜里一道清寒的月光，待她永远是恰如其分的亲切。
　　但葭豫知道，自己不能拥有月光。

　　葭豫在八月下旬出发去香港读书。
　　她爸爸送她去的机场，李大昌没她妈妈那么多离愁别绪，叮嘱几句，目送女儿入闸走了。
　　师姐谢新萤来机场接她，两个人开心地抱在一起，谢新萤笑嘻嘻地说：“让我们欢庆玉女心经重出江湖！”
　　两个女孩见面后一路热热闹闹地聊天，一年没见了，在这种繁华异乡环境里重遇故知旧友，有一种分外的亲热。
　　搭港铁去香港大学的研究生宿舍，在坚尼地城的青莲台，出了地铁拎着箱子，搭扶梯上长坡，爬着爬着楼梯，谢新萤忽然伸手拉了拉葭豫的手：“看。”
　　两个女孩回头一望。
　　延绵不断的台阶下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两旁高耸的楼宇将街道挤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视线尽头是一片青山蓝海和海对岸繁华广厦，海面闪着粼粼波光，有游艇划过那一层水光，红色的计程车在街面上呼啸而过。
　　谢新萤微笑着道：“This is Hong Kong.”
　　葭豫闭了闭眼，感受到亚热带夏季咸湿的海风吹拂过脖子上黏腻的汗水，经过漫长的考研和申请季，她终于真正地抵达了香港。
　　入学手续办好后，葭豫在港大开启了很长一段时间清静的读书生活，教授的授课是全英的，尽管有心理准备，她还是努力了很久才适应，值得庆幸的是校园分外的美，仪礼堂那一带附近，经常有小松鼠溜达出来。
　　上了一个多月的学，没交到朋友，港硕的学生和教授零零散散，内地的学生不多，本地的同学匆匆忙忙，下了课就走，葭豫每天回到宿舍，在六平方米的狭小屋子里里闭门读书，读书累了，她喜欢出门散步。
　　一个人从青莲台走到坚尼地海旁公园，看看海，居住空间极其狭小，但城市那样的美。
　　偶尔周末，她和谢新萤吃个饭，听听她吐槽打工人的辛酸。
　　谢新萤人非常的好，葭豫刚到那段时间她一直问她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需要帮助，她港大研究生毕业已经上班，在香港一间律师行做paralegal，她是广东人，在香港没有语言障碍，长期打算是考香港bar和获得居民身份。
　　学业忙碌，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葭豫早上在学校上完课，中午的时候在逸夫楼门的Super sandwich里吃午餐，在餐厅里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完了电话，只觉心脏砰砰地跳，第一件事掏出镜子看一眼自己，她早上出门偷懒没化妆，只涂了点口红，挂了电话后在书包里找粉饼，翻半天从重重的教科书和几张paper稿纸里扒拉出一盒气垫，打开一看粉扑还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索性啪地一扔，去他的呢。
　　葭豫在红墙的建筑楼下找到了斯砚成。
　　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了，她出发来港前又写了一封邮件和他告别，因为她来考上港大后斯砚成给了她一封红包，托老爷子给李大昌转交的，她邮件里再次感谢了他的照顾，他隔天回了，语气平平，一贯温雅和蔼的态度，葭豫倒是一直关注着宏诚，律所的业务一直开展着，客户已经有五百强的上市公司了。
　　斯砚成看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跑过来，白色圆领的法式衬衣，蓝色牛仔裤，纤细舒展的身体，看起来充满了活力。
　　葭豫朝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嗨。”
　　他定睛看住她，她染了一个头发，有点浅的茶棕色，像个韩国女孩，斯砚成望着前面这个有点陌生的女孩，有点讶异于她的变化，换了一座城市后，她变成了潮流时髦而个性飞扬的女孩。
　　斯砚成喊了她一声：“小豫儿。”
　　她抬眸望他，澹冶如笑，带着一种春山般的清甜，那个熟悉的邻家妹妹又回来了。“来香港出差吗？”
　　斯砚成点点头：“嗯。”
　　葭豫好奇地问：“什么项目需要您特地过来？”
　　斯砚成大致同她说了一下：“省里一家国企想收购一间香港的医疗器械公司，出法律意见书之前我还是要核查，干脆我直接过来了。”
　　“您自己一个人来吗？”
　　“资方领导也来了一位，已经回去了，我和宇涛留这里干活。”
　　葭豫太久没见过他了，一下见到人还有点恍惚，斯砚成穿白衬衣灰色西裤，整齐的上班装束，还是温雅俊秀的一张脸。
　　她思念了太久太久的那张脸。
　　“中午正好有点时间，过来看看你，带我参观一下吗？”斯砚成和蔼地问。
　　“好呀。”葭豫笑眯眯的，示意他往里走。
　　“您之前来过香港吧？”
　　“嗯，之前printer老来。”
　　“港大呢？”
　　斯砚成低头笑笑：“嗯，第一次，沾你的光。”
　　葭豫领着他去坐扶梯，沿着百周年纪念公园往校园里面走，她很诚恳地想尽地主之谊，问他：“喝咖啡吗？”
　　她在大学街的星巴克用学生卡买了两杯咖啡。
　　斯砚成接过来，道了声谢：“来这边习惯吗？”
　　她点点头，“还行吧。”
　　他关心地问：“不是太想家吧？”
　　葭豫也没有过多耽于思乡之情：“我一直想出来读书，这可是我人生bucket list的第二件事呢。”
　　“第一件呢？”
　　“考上华政呀，我已经实现啦！”
　　他喜欢看她谈论起梦想来眼睛里闪闪发光的样子。
　　葭豫说：“以前在上海，想着有事可以回家，这里是真回不了家了，只能靠自己。”
　　她心智独立性和坚韧那一面被完全激发出来了。
　　两个人闲聊了会儿话，一路走过去，饶是斯砚成这般去过那么多地方的人，望着半山的翠绿浓荫和高低错落的楼宇，也衷心赞叹，“港大很美。”
　　一路逛到了本部大楼，走进路佑堂，葭豫介绍说：“《色戒》是在这里拍的，看这个圆弧形的室内拱门。”
　　顺着她指过去的方向看了会儿，他转头和她说：“我还看过一部电影也是在港大拍的，《玻璃之城》。”
　　印象中好像没有看过这部电影，葭豫问：“谁演的？”
　　“黎明和舒淇。”
　　“哦，”她拖长尾音应了一声，认真地说，“改天找来看看。”
　　他看她清澈而求知的脸，轻轻地叹口气：“天啊，我们到底隔了几个时代。”
　　葭豫听到了，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没有没有，我们中间没有时代。”
　　他们在很多的电梯和楼梯之间上上下下，岭南风格的建筑里有一个露天的荷花池，透明的玻璃屋顶洒下秋日的阳光，两个人踩着红色的花砖，穿过文艺复兴式古典式的长廊，望着庭院中间几棵高耸入云的棕榈树。
　　葭豫想起当年曾在这里读书的张爱玲写的，“他们走的是寂寂的绮丽的回廊——走不完的寂寂的回廊。”
　　可惜她不得不看了看时间，有点不舍：“我下午两点半有课。”
　　斯砚成闻言，抬腕看了看表，不疾不徐说：“嗯，去上课吧，我也得回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