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18、他来看我的模拟法庭

　　远远就看到了人，站在学校的图书馆楼前，身上还是白天穿的那件白衬衣，领带解开了一点，袖子略略挽起来，没穿外套，站在喷泉池畔的台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从容自在的悠闲模样。
　　斯砚成目光立刻看到在夜色中奔来的小小人影，赶紧叮嘱：“别跑，看着点路。”
　　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停在他的身前，女孩拉了拉肩上滑落了一半的书包，扶着腰喘口气，“您怎么来了？”
　　斯砚成说：“刚好还在学校附近，过来看看你。”
　　她刚才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您吃过晚饭了吗？”
　　他点点头：“你呢？”
　　葭豫说：“吃了一顿大烤肉，撑死我了。”
　　斯砚成温和地笑一下，他还是那样，笑时先微微低一下头，平淡和悦的表情，看得人十分舒服。
　　隔了一年多没见过他了，他仍旧是这般俊秀出尘的模样。一整天都处在惊涛骇浪之中飘荡的情绪瞬间又有点稳不住了，葭豫赶紧目视前方强装矜持。
　　斯砚成站在她的身侧，看了一眼邻居家的这个小姑娘，比赛时的外套脱了，随手拎在手里，身上背着书包，她依旧是十分年轻规整，学生气的小朋友。
　　两个人沿着喷泉池的旁边走，走到校道旁的一盏路灯下时，暖黄的光线恰好照在她的脸上，这样看起来又有些不一样了，头发长了，亭亭玉立，是漂亮可爱的少女模样了。
　　慢慢悠悠地走在明珠楼前的宽阔的校道上，有一个瞬间靠得稍稍有些近了，葭豫又闻到了他身上很淡檀木的香气。
　　真想问问他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她心里忍不住地琢磨，但这不是社交安全距离的话题，有些许的越界，而越界的问题，她今晚只打算问一个。
　　葭豫客气地说：“没想到您今天会来。”
　　斯砚成说：“本来定好的是老孟的，有个客户临时要开会，我刚好在上海，就被叫过来了。”
　　她大大地叹一口气：“还想好好表现来着，唉！”
　　斯砚成很轻地笑笑：“没关系的。”
　　他简单地点一句：“你们在非争议焦点上纠缠浪费了时间了。”
　　刚刚在烤肉店和队友们复盘：“所以我们应该是重点打不支持合同解除对吧？”
　　“你们持方是难打一点。”他试图安慰她。
　　“台下看上去我们队是不是两个人在轮流发疯？”
　　他想笑，忍住了，然后含蓄地说：“嗯，你们对家同学是稍微沉稳一点。”
　　“喂！”
　　斯砚成笑了，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的开怀一笑，眉头都舒展开来，清隽的内双眼睛带着笑意略微下弯，眼尾有一缕淡淡的纹路。
　　他一边走一边说：“实操当中其实可以研究看看买方购房意图里有没有破绽，控方一直声称买房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孩子读书，但其实真实案例中有过律师调查发现他们家其实还有套房子学区也很不错，几乎是同涉案房屋同等水平的教育资质，只是买受人不愿意再住老破小才购入新房，这样控方一直主张的合同主要目的就发生了更变，起码能在法官那里为你的委托人争取到多一点利益，怎么也不至于走到解除合同嘛，在真实的生活当中，大部分时候买房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可以探一探对方真实态度，商业社会，一切都可以谈。”
　　葭豫认真听完了，老老实实的：“我们离真正的律师还差得远呢。”
　　“小豫儿，”他忽然轻声一唤，“不要因为一次发挥失常而否定自己。”
　　她挺自然地回：“我其实平时打得挺好的，只是今天太紧张了。”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她不能再往下说了。
　　斯砚成轻声咳嗽一声，声调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很久没回来了，带我转转？”

　　两个人在校园里闲逛。
　　天气转暖了，气温十分舒适，灯光照射在英伦风格的典雅建筑上，灯火辉煌之中水面如镜一般倒映出华美恢弘的红色楼宇，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于一部欧洲文艺电影，葭豫知道学校美，可从来没有一个晚上，觉得它这般的美。
　　两个人在树荫的灯影下慢慢地走，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满地碎光晃来晃去。斯砚成步子不紧不慢的，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随意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葭豫落后他半步，踩着那些晃动的光影走，偶尔抬眼瞄一下他的侧脸，——下颌线在灯下很干净，嘴角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冷，那些在律所里实习的记忆又回来了——是他一贯坐在办公室里翻卷宗的样子，平平稳稳的。
　　她寒暄着问他：“最近忙吗？”
　　斯砚成淡淡应：“老样子。”
　　她一直关注着宏诚的公众号，去年斯砚成在律所里组建了自己的业务团队，算是正式走到幕前，钟楚益在朋友圈里天天晒加班，他的忙碌，只会更甚。
　　她开玩笑说：“我看钟师兄业务量很饱和嘛。”
　　斯砚成说：“他就爱咋咋呼呼的。”
　　闲聊几句，斯砚成若无其事地问：“大三了，毕业后打算去香港读书是吗？”
　　“唉，你知道？”葭豫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看来他们家打架的事，传了得有二里地了。
　　“如果有什么困难，给我发消息，好吗？”斯砚成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眼，认真地说。
　　葭豫乖巧地点点头。
　　他放下心来，缓步往前走。
　　“斯律，”两个人又在树荫的灯影下绕了会儿，葭豫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尾音带着一点试探的翘：“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她可是在律所里有一些内部的消息渠道的。
　　斯砚成偏了偏头，目光从前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应了一声：“嗯？”
　　“您现在是单身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神色先绷紧了，眼睛却没躲，亮亮地盯着他。
　　斯砚成脚步没停，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淡淡移开，“私人问题，恕不作答。”
　　说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往下压了一点什么。
　　葭豫愣了一秒，随即咂摸出味儿来了——看来内部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她心里那点小火苗“腾”地一下窜上来，脚底下没忍住，原地蹦了一下，感觉自己眼前开始劈里啪啦闪烁起快乐的小烟花。
　　斯砚成瞬间略略提起了精神，以防她下一句再问更冒犯的问题，谁想到她却不再说话了，只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裙摆跟着一飘一荡的。
　　她像以前一样，开心了，就只是笑嘻嘻地在他前面跑远了。
　　斯砚成看了看她，又放松下来，他还担心她鲁莽，没想到她长大了，还学会了一点点的狡猾。
　　沿着图书馆的周围逛一圈，又走到明法楼西楼下，斯砚成说：“能进去吗？”
　　葭豫赶紧拦住他：“先别进，前几天下大雨漏水，天花板掉下一大块。”
　　他了然地点点头：“看来还是老样子呢。”
　　还以为以前会好点：“您上学那会楼还很新吧。”
　　“我们那会儿好几幢楼还在改造呢，宿舍老停水，要不就一会没热水一会烫死你。”斯砚成摇摇头。
　　“哎呀学法律果然是徒有光鲜啊。”葭豫哈哈笑起来。
　　过了会儿她在兜里找东西，刚刚接了斯砚成电话她就往外跑，手机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看着她东翻西找的，他伸手接过她的西装外套：“我帮你拿着吧。”
　　道声谢，她在书包里翻出手机看一眼，有点高兴地说：“哎呀，刚刚好。”
　　指指身后的一棵挺拔高耸的香樟树：“我们在那站一会儿吧。”
　　斯砚成顺从地听她指挥，走到那颗高大的香樟树下，她又晃晃手机说：“等一会儿啊。”
　　两个人站在叶茂森森的树丛下，浓密的枝桠挡住了路灯的光，灯影里的光线影影绰绰的，原地站了几秒，葭豫忽然伸手，轻轻地拉拉他的袖子，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雀跃的兴奋：“看那里。”
　　斯砚成回头一看，女孩正凑在他的肩膀，他略一回首，就看到了她秀气可爱的鼻尖，白净莹润的脸蛋带着笑意，脸颊还有一点点的婴儿肥，透出少女清新柔美的气息。
　　心底略略一动，心脏有一瞬间的失衡感，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站稳了身体。
　　她手指过去的方向，深蓝色的夜幕下，明珠楼的钟楼庄严而宏美地伫立在暮蓝夜色之中，顶端散发着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尖尖的塔顶如一柄圣器锋利地指向天空，就在他转过身望向钟楼的同一个瞬间，音乐盒叮叮咚咚声音开始从高处传了出来，空气仿佛一下变得浪漫而悠长，接着就是悠扬而庄严的整点钟声，咚、咚、咚——
　　钟声响彻云霄。
　　钟楼在夜色中传出的震响，洪亮、深远，如一则时光深处传来的古老的寓言。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葭豫望向身边的男人，冷峭侧脸，颀长身影，手臂上挽着她的西装外套，站着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内敛的自傲。
　　就这样吧，她心里想，就这样吧，拥有这一刻，她的人生就已经很好了。
　　钟声的余韵悠长地荡漾。
　　——时间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