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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自习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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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还剩最后十分钟。
蒋婷婷吃了止痛药,贴上暖宝宝,脸色渐渐缓过来了。周围的女生们陆续散去,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后排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
许清禾在草稿纸上推演力学综合题的第二种解法。她喜欢一道题用多种思路解,像从不同的门走进同一个房间,每一条路径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此刻她正试图用动量定理绕开常规的受力分析,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条辅助线,像在迷宫里摸索出口。
弹幕很安静。自从蒋婷婷那件事之后,弹幕的滚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偶尔飘过一两条,也大多是没营养的闲聊。许清禾几乎可以想象屏幕那头的人——如果他们真的是“人”的话——正在困惑地交头接耳,讨论为什么剧情和“原书”越来越对不上。
她喜欢这种让他们困惑的感觉。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普通学生那种拖拖沓沓的步子,而是更稳、更从容的节奏。运动鞋底落在瓷砖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完全相同。
许清禾的笔尖顿了一下。
弹幕瞬间活了。
「来了来了来了!」
「沈奕!是沈奕!」
「啊啊啊啊男主终于又出场了」
「我等这一章等了好久」
「他是来找人的?」
「原书里这段他好像是去办公室交材料,路过教室看了一眼」
许清禾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草稿纸的辅助线上,但大脑已经不再处理任何物理信息。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那个脚步声走到了教室后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跨了进来。
空气里多了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洗衣液残留的冷香,混着秋日傍晚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点极淡的墨味,像是刚印出来的试卷上那种油墨气息。
沈奕从后门走了进来。
许清禾的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校服拉链仍旧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白色刺绣,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
弹幕在疯狂滚动。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看不清,好像是表格」
「是不是去办公室交材料刚好路过?」
「原书里这段他确实是去交转学手续的补充材料」
「那他进教室干嘛?找人?」
沈奕没有往教室深处走。他在后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整间教室——从前排到后排,从靠窗到靠墙——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只是随意地看一看。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许清禾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人注视时的不自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知觉——像空气的密度忽然变了,像光线在某一个角度上折了一下。
她抬起头。
沈奕站在教室后排的过道口,正看着她。
不是“恰好看向这个方向”的那种看,而是目标明确的、把她从一整个教室里挑出来的那种看。逆光的原因,他的五官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但眼睛里的光很清晰——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平淡的东西,像在看一道不太难但需要花点时间解的题。
弹幕炸了。
「??????」
“他在看谁???”
“那个方向是许清禾吧???”
“他为什么看许清禾???”
“原书里没有这段!!!”
许清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
沈奕看了她大概三秒钟,然后朝她走过来了。
他的步子不快,和进门时一样的节奏,运动鞋底落在瓷砖地面上,声音沉稳均匀。他从教室后排走到靠窗的第三排,经过五六张桌子,那些座位上的同学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好奇。
他在许清禾的桌边停下来。
弹幕疯了。
“他停在许清禾桌边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原书里沈奕跟许清禾的互动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话!而且全是嗯哦之类的敷衍!”
“这个世界的男主不对劲”
许清禾微微仰起头。
她的身高在女生里不算矮,但沈奕站在她桌边的时候,她仍然需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在逆光里变成一圈很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比实际柔和一些。
“你是许清禾?”
他开口了。声音偏低,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质感,像冬天壁炉里木头燃烧时的细微爆裂声。语气是问句,但尾音没有上扬,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许清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弹幕在疯狂猜测他要说什么。
“他是不是要问她报三千米的事?”
“对对对,体育部的人肯定跟他说了”
“毕竟一个八百米跑五分半的人报了三千米,是个人都会好奇吧”
“可是他又不在体育部,他怎么会知道?”
“可能是听别人说的?这种消息传得很快的”
许清禾看着弹幕的猜测,忽然开口了。
“是。”
一个字。
沈奕点了一下头,很轻的一下,下巴几乎只动了不到一寸。然后他把手里那沓纸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放在她桌上。
“教务处让我把这个给你。”
许清禾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竞赛报名表。
省中学生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上面已经填了一部分信息——她的名字、班级、学号,都是打印体。空白处是等待填写的比赛项目和指导教师意见。
许清禾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张表她上周就交过了。教务处让她重新填一份,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是沈奕送过来。
弹幕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是沈奕送???”
“他不是去交转学材料的吗???”
“教务处的人让他顺便带过来的吧”
“这也太顺便了吧???”
“原书里有这段吗?原书里许清禾参加过物理竞赛?”
“好像没有……原书里对她的设定就是‘成绩好但不如女主’,具体参加什么竞赛根本没提”
“所以这又是一段原创剧情”
许清禾把报名表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整个过程很自然,没有多余的动作。
“谢谢。”她说。
沈奕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他没有走。
弹幕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怎么还不走”
“表都送到了还站在那干嘛”
“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不会是要问三千米的事吧”
沈奕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她桌上摊开的草稿纸上。
他的视线停住了。
许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那道力学综合题的草稿。她用动量定理推演的第二种解法,辅助线画了半页纸,推导过程写了密密麻麻的五行公式。
沈奕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辅助线画歪了。”
说完,沈奕就坐回他自己的位置,拿起书本盖在头上遮阳。
教室里至少有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方念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很标准的O型。后排正在喝水的男生呛了一下,发出一串压抑的咳嗽声。
弹幕彻底炸了。
“辅助线画歪了???”
“他在看许清禾的草稿纸???”
“他一个刚转来的学生为什么看别人的草稿???”
“重点不是他看不看得懂!重点是他为什么停下来看!!!”
“原书里沈奕的成绩是什么样的来着?”
“书里没细说,只说他‘成绩不错’,具体多不错,哦看到了,年级第一!”
“肯定有‘能一眼看出竞赛题辅助线画歪了’这种设定。”
“但是关注点是不是错了,他为什么关注女配。”
“这个沈奕也有问题”
许清禾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条辅助线。
确实画歪了。她在用动量定理推演的时候,力的方向标错了一个角度,导致整条辅助线偏了十五度左右。这个错误很细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沈奕一眼就看出来了。
一个刚转来三天的转学生,入学以来还没有在任何一次考试中展露过成绩,甚至连自我介绍都只说了名字和“请多关照”四个字。弹幕说他是“男主”,说他“高冷”,说他对夏晚晴“一见钟情”——但没有任何一条弹幕说过,他的物理好到能一眼看穿一道竞赛题的辅助线。
难道真的要像弹幕说的不费吹灰之力将我和夏晚晴pick下年级第一的位置吗。
许清禾拿起橡皮,把那条画歪的辅助线擦掉,重新画了一条。
她的手很稳。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将近二十下。
不是因为沈奕站在她桌边。而是因为——弹幕不知道这件事。弹幕不知道沈奕看得懂物理竞赛题。
“原书”里的沈奕,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沈奕,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沈奕,也在偏离剧本。
“谢了。”许清禾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
沈奕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水面下极深处的一道暗流,你看不清它的形状,但你知道它在动。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着剩下的那沓纸,转身走了。
经过夏晚晴座位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
但夏晚晴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从竞赛教程上移开,先看了一眼沈奕的背影,又偏过头,越过过道看向许清禾。
许清禾正在把橡皮屑从草稿纸上拂掉。她感觉到了夏晚晴的目光,但没有抬头。
夏晚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他刚才看的不是辅助线。”
许清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的是你的推导过程。”夏晚晴说,“从头看到尾。辅助线画没画歪,是看完之后才说的。”
许清禾偏过头。
夏晚晴正低头翻着那本绿色封皮的竞赛教程,书页哗哗地翻过去,她的目光却不在书上。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被光切成明暗两半,看不分明。
“一般人看别人的草稿纸,最多扫一眼。他看了五秒。”
夏晚晴说完这句话,翻书的手停了,指尖压在某一页的边缘。
许清禾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观察得挺仔细。”
夏晚晴抬起眼睫,隔着过道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弹幕预言的“嫉妒”或“防备”。那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两个站在同一个考场里的人,在试卷发下来之前,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
“彼此彼此。”夏晚晴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翻开了竞赛教程的同一页。
弹幕在她们头顶疯狂滚动,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河流。
“我真的看不懂这个剧情了”
“她们俩到底是对手还是战友啊”
“沈奕到底喜欢谁啊”
“前面的,原书里沈奕喜欢的是夏晚晴,但现在这个情况……”
“我磕许清禾和夏晚晴还来得及吗”
“等等,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沈奕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夏晚晴一眼”
弹幕忽然安静了。
那条弹幕孤零零地停在屏幕正中央,像一个不小心说出口的、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的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新的弹幕慢慢浮上来。
“对哦。”
“他进教室的时候没看夏晚晴。”
“他走过夏晚晴座位的时候也没停。”
“他从头到尾只看了许清禾一个人。”
弹幕又沉默了。
许清禾看着那几条弹幕,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下。不是弹幕预设的那种“被男主注意到的悸动”——她还没有无聊到被一个刚认识三天的人多看了两眼就心跳加速。
那种感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轨道。而她站在地面上,看着那列原本应该驶向固定方向的火车,忽然扳动了道岔。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过,金黄的叶片簌簌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只有她能看见的雨。
她低下头,在竞赛教程第三章的例题七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
“沈奕。辅助线。第38条偏差。”
然后她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写得比平时用力一些,笔尖几乎穿透了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