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顾渣

3、试探

　　时唯愣在原地，片刻后，他把公筷伸向骨碟。

　　“无碍。”程次序在他碰到三文鱼塔塔之前，把菜夹住，“我也是北方人。”

　　王铭呷了口白酒，神色一喜：“是吗，哎呀，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之前去清远谈工作时，偶然听过一次程总监打电话，您本地话说得太地道了，我一直以为您是江市人。”

　　程次序瞥了一眼右手边的玻璃空杯，淡淡开口：“王老板说的，应该是我和我们领导打电话那次，他平常习惯了说方言。”

　　话题点到为止，彼此都没有再继续谈论下去。

　　程次序掀了掀眼皮，单手撑着脸，用食指搓揉额角。

　　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时唯客套地说：“程总监喝杯茶吧。”

　　程次序温和地点点头：“谢谢。”

　　时唯：“不客气。”

　　茶水刚入口，程次序的眉头动了动。

　　是凤凰单丛。

　　源自300多年的老茶树群，凤凰单丛虽然属于半发酵乌龙茶，但香型最多，被茶友称为“会开花的茶”。

　　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到餐桌的菜肴上。

　　时蔬烤牛肉，桂花红烧肉，三文鱼塔塔，响油鳝丝，椒盐排条，松鼠桂鱼，鲜笋汤，海肠捞饭，凉拌土豆丝，干锅鹿茸菇，清炒荷兰豆。

　　“时代表选的菜式很不错。”程次序忽然开口，唇畔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睛直白地望着时唯，“这家店我每个月会来光顾两次，他们的海肠捞饭做的很正宗，干锅鹿茸和响油鳝丝也很不错。”

　　时唯放下筷子，温和地回看过去：“是我朋友推荐的餐厅，我也是第一次来，菜品都是店员推荐的，能得您青眼，实在是无心插柳之举。”

　　程次序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我平常喝茶不多，不知道店员推荐的茶叶叫什么名字？”

　　时唯的眼睛清亮有神，像是深夜里沉静的湖水，他面不改色地说：“茶水是我点的，叫凤凰单丛，我外公是广东人，每年都会给我邮寄几包茶叶，我是按着自己喜好点的，程总监是觉得不合口味吗，要不再给您点份别的茶水？”

　　程次序轻笑：“哦，那倒不必，我只是觉得这茶乌褐油润，茶汤厚实但不腻，回甘极快，觉得不错而已。”

　　程次序闲暇时喜欢品茶，最常喝的就是凤凰单丛，时唯看到菜单时，习惯性按照他的口味点了菜式和茶水，等他回过神来，菜品都已经上齐了。

　　压住心底的懊恼，时唯默默腹诽了一句：装货。

　　“程总监刚才说您是北方人，具体是哪个城市，说不定和我们小时是老乡呢。”王铭呷了口白酒，酒意上头，他直接把手放在程次序的肩膀上，“您有所不知，我们小时的老家，民风非常淳朴，保守得很，小时刚毕业那会儿就跟家里出了柜，他父母反应激烈，动静闹得很大，迫于无奈他才跨越一千多公里来江市找工作，当时我们公司还没搬迁到现在的写字楼，规模小活也杂，小时硬生生熬走了三批员工，半年后，他家里人追来江市，在我公司里闹了一周多，哎哟，您不知道，把我搞得心力交瘁，头发都白了几根。”

　　程次序的脸上露出恰当的惊讶，既不显得大惊小怪又不过分包容：“时代表是同性恋？”

　　“对呐。”王铭哥俩好地拍了拍程次序的肩头，“他平常做事细心又讲究，有时候比小姑娘还懂得照顾人。”

　　程次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淡笑：“哦。”

　　“不过您也别太介怀，小时虽然喜欢男人，但也不是见个男人就动心。”王铭收回手臂，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椒盐排条，“就比如说这道椒盐排条，每次跟客户吃饭，小时都会特意点一份，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好这口，还有这松鼠桂鱼，都是我爱吃的。”

　　程次序了然地颔首：“时代表是很细心。”

　　“小时做人做事很有分寸，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往后您和他对接工作，心里别有疙瘩，您啊，不是他喜欢的款。”王铭幽幽地笑起来，脸上带了点不正经，“他男朋友我见过，青春洋溢活泼健谈，看起来像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大学生，单纯得很。”

　　程次序也跟着笑：“王总真是快人快语，既然您把话说得这么敞亮，我如果再多想，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时唯默默灌了半杯白酒，在心里又补了一句：果然是装货。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最后王铭被时唯驾着走出了餐厅。

　　“程，程总监爽快，和您一起喝酒太高兴了，关于将来合作的事，咱们就，就拭目以待了。”

　　时唯被王铭压得有些吃力，他一手揽住王铭的腰，一边叮嘱：“老板，小心台阶。”

　　程次序喝了半醉，眼尾泛着一片红，他站在台阶上方，垂眸只能看到时唯圆润的发顶。

　　“王老板，有机会再聚，和您聊天我也很愉快。”程次序踩着台阶走过去，抬手虚扶了一把王铭，“时代表看着力气不够，我来扶王老板吧。”

　　刚打到车的张然小跑过来，笑呵呵地冲程次序说：“程总监，刚打到辆出租车，您先请吧。”

　　程次序笑了笑：“不着急，你们老板喝多了，先送他，我等下一辆。”

　　张然也不跟他客套，架起王铭就走：“那就却之不恭了，来……老板，我先送您。”

　　王铭松开时唯，推了一把他的后背：“小时，让张然送我就够了，你去，去帮程总监打辆车。”

　　时唯被推了个趔趄，脚下踩了一洼水，他顾不得其他，应声道：“好的，老板。”

　　王铭被张然扶进出租车后座，他打开窗户跟程次序告别：“程总监，有空再聚，下次我亲自挑家餐厅，咱们敞开了喝，不醉不归啊。”

　　程次序笑意浓厚：“一定，王老板慢走。”

　　张然坐在副驾驶，冲时唯说话：“小时，我先送老板回家了，你路上注意，明天见了兄弟，程总监也再见。”

　　说完给司机报了地址：“渊城小区东门，走吧师傅。”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汽车驶走了。

　　夜风微凉，吹起时唯的衬衫下摆，连同他略长的刘海，也一并吹了起来，露出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

　　程次序站在一棵茂盛的香樟树下，风从他的指尖穿过，几滴雨落在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商务皮鞋上。

　　时唯在路边招手拦车。

　　程次序目光淡淡地望向时唯，风更大了些，吹动树叶，哗哗作响，脸上落了几颗雨滴，他快速用指背抹去。

　　“程总监，车到了，您上车吧。”时唯主动打开车门，等程次序坐进后座，脱口而出：“柳雅书院南门。”

　　说完喉头一噎。

　　程次序静默半晌，低哑的声音从车内响起：“时代表，这次也是无心插柳？”

　　时唯的手指搭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框上，低垂着眼眸。

　　“抱歉，我男朋友家在柳雅书院，刚才一时口误。”时唯的脸被夜风吹得有些红，鼻头也红，他声音平静地继续说，“难道程总监也住在那个小区？”

　　程次序还未开口，手机铃声蓦地响了起来。

　　“喂？”程次序接通电话，“对，刚结束，马上回去。”

　　对方似乎撒了个娇，程次序的语气立即放得低柔：“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时唯猜到是程次序女朋友的电话，他直起身，退后了两步。

　　很快，程次序挂断电话，他嘴角的温柔还没散尽，透过车窗看向时唯：“时代表要一起走吗，正好顺路。”

　　“不了，程总监。”时唯静静地站在夜风里，客气地摆手，“我突然想去买点东西，您先走吧，再见。”

　　程次序没再客套，跟司机又报了一遍地址。

　　汽车慢慢启动，程次序低声道别：“再见，时代表。”

　　时唯望着汽车驶向远方，最终在眼底化成一个模糊的圆点，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给自己叫了一辆滴滴。

　　两分钟后，时唯坐上了网约车。

　　“尾号3072，文苑小区。”

　　回到小区时已经深夜十点半了，时唯走出电梯，右拐往家走去。

　　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微信语音铃声就响了。

　　“兄弟，到家了吗？”张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很喘，“我刚把老板送到家，这酒焖子又喝大了，操，累死我了。”

　　时唯拧开门锁，在玄关处换下湿了一块的球鞋：“刚进门，服了，新买的限量球鞋，才穿了两天就脏了。”

　　张然嘿嘿一笑：“咱俩这算是难兄难弟了。”

　　时唯换上拖鞋就往浴室走，手机用肩膀夹在耳侧，边洗手边跟张然语音：“今晚听老板的口风，他是想跟程次序往深了处，不过，我估计没戏。”

　　“是吧，我也感觉到了。”张然走出小区，一路往北走，“这个程次序看起来不太好对付，也不像缺钱的主儿，想要拉拢他，不太容易啊。”

　　时唯挤了点洗手液，低头搓揉手指，带着雪松香气的白色泡沫在手心越积越多。

　　“罗杰杜彼，公价超180万的手表，克雷斯丹尼牛皮加袋鼠皮的乐福鞋，Xander Zhou春夏最新款黑西装，程次序今晚这一身行头加起来，够买我租的这一套老破小。”时唯冲洗掉手上的泡沫，凉凉开口，“你说他会不会答应和王铭里应外合吃回扣？”

　　“那必然是不能的。”张然顺口应道，忽然间又换了音调，“不是，你咋对他观察得那么仔细，连人家穿什么牌子什么皮制的皮鞋都知道。”

　　时唯擦干净手，又从洗手台下面抽出一只洗脚盆，开始往里面放水，“哥，我是个gay，而且还是个有品位的gay，时尚杂志在我的涉猎范围之内，别说程次序穿了什么品牌的鞋子，他只要肯脱下鞋，我连他穿了什么牌子的袜子都能给你说出来。”

　　张然听完浪·笑不止：“那内裤牌子呢，你也能说出来吗？”

　　时唯关了水：“Sunspel海岛棉，一条7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