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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横店最后的晚上 找到你了 ...

  •   试镜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栀接到了方姐的电话。

      没有狂喜,没有尖叫,没有她想象中那种电影镜头里才会出现的、女主角接到改变命运的电话时喜极而泣的画面。方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压制住浮出水面的渴望,怕稍微一松劲儿就会彻底崩溃。

      “栀栀,”方姐说,“《春雪》的女主角,是你的了。”

      林栀当时正在洗一件白T恤。洗衣液放多了,满盆都是泡沫,她的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指缝间挤满了白色的小气泡。她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困惑——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泡沫的手,心想,我今天是不是还没睡醒?

      “方姐,你说什么?”

      “我说,”方姐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缝隙,细小但不可逆,“你被选中了。你是《春雪》的女主角。你要和秦墨搭戏了。林栀,你听到了吗?你要和秦墨搭戏了。”

      泡沫从林栀的指缝间滑落,像一个个透明的、脆弱的小星球,在空中短暂地漂浮然后破碎。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湿淋淋地举在眼前,看着自己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而变得粗糙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拍戏时磨出来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被道具划伤的淡粉色疤痕。

      这双手,要搭秦墨的戏了。

      “方姐,”林栀的声音有些发飘,“你确定他们没有发错通知吗?是不是本来要选的是林琳或者林琪或者林什么别的,结果手滑发给我了?”

      “林栀。”方姐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到她骨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发出闷闷的回响,“你给我听好了。我刚从秦墨工作室出来,是秦墨的经纪人亲自把合同交给我的。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秦墨等了六年,就是为了等她。’我当时没听懂,问他是啥意思,他笑了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栀的手停在半空中,泡沫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凉丝丝的,像一条冰凉的蛇爬过她的皮肤。

      等了六年。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她心底那扇一直不敢推开的门。门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服,蹲在一只大金毛旁边,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笔。那个画面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不是因为她记性好,是因为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她在横店最灰头土脸的日子里,只要想起来,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

      但她不敢把这个画面和秦墨联系起来。因为那太荒唐了,荒唐得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火光里看到烤鹅和圣诞树——你知道那是幻觉,是因为你太冷太饿太孤单,所以你的大脑编了一个最美好的故事来骗你活下去。

      可是现在,有人亲口说了“等了六年”。

      林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比这两种情绪都更猛烈更汹涌的东西——是委屈。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指望看到光了,忽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她没有觉得温暖,她只是觉得膝盖发软想蹲下来大哭一场。

      “栀栀?栀栀你还在吗?”

      “在,”林栀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生生逼了回去,“方姐,合同什么时候签?”

      “明天上午十点,秦墨工作室。”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上残留的泡沫冲干净,然后蹲在洗手间的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姿势,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颗种子在破土之前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个点,积蓄所有的力气,准备迎接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叫做“阳光”的东西。

      蹲了大概五分钟,她站起来,把手擦干,走到出租屋那面破了角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二十六岁,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穿着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和一条起了球的灰色运动裤。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因为化了妆或者戴了美瞳的亮,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被水洗过的亮。圆圆的杏眼里盛着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是光。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林栀,你要去拍秦墨的戏了。”

      镜子里的女孩眨了眨眼,嘴唇微微翘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那两个梨涡像是两朵迟开的花,在经历了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颤巍巍地绽开了花瓣。

      她没有笑出声来,但她的梨涡出卖了她。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栀准时出现在秦墨工作室的楼下。

      这一次她没有打出租车,是方姐开车来接她的。方姐开着她那辆开了八年的白色小轿车,一路上把广播声音调得很大,大到两个人根本没法说话。但林栀知道方姐不是想听广播,方姐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车停在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方姐关了广播,车里的安静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压在两个人之间。

      “栀栀,”方姐看着前方,没有看她,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多少年吗?”

      “十二年。”

      “对,十二年。我带过多少艺人?十四个。你是第十五个。”方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前十四个里,有两个转行了,三个退圈了,四个不温不火地混着,还有五个已经彻底不干这一行了。你是唯一一个跑了六年龙套还不肯走的人。”

      林栀没有说话。

      “我以前不懂你为什么不走。你长得好看,科班出身——虽然没毕业,但你在学校学了两年,基本功比那些流量小花强一百倍。你演技好,好到我在监视器后面看你演尸体的时候都在想,这个尸体怎么死得这么有层次感。”方姐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什么都有,你就是没有运气。”

      林栀的鼻头酸了一下。

      “但是现在,”方姐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眶红得像兔子,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你的运气来了。林栀,你的运气终于来了。”

      林栀伸出手,捏了捏方姐的手背。方姐的手背凉凉的,骨节分明,是一双操劳了十二年的手。林栀捏了一下就松开了,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写字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林栀看着电梯里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画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妆。这是方姐给她搭配的,“签合同不是走红毯,得体比好看重要”,方姐是这么说的。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打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朝林栀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说:“林栀小姐,这边请,秦老师已经在等您了。”

      秦老师。

      林栀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觉得又好笑又紧张。秦墨比她大五岁,叫她林栀小姐,她叫秦墨秦老师,这种称呼上的微妙差距像一把尺子,丈量出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被带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通透。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深色实木办公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摞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盏黄铜台灯。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静”。

      但林栀的注意力不在那幅字上,甚至不在那张办公桌上。她的注意力被窗边的一个人吸走了。

      秦墨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栀的脚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和那只她见过的黑色腕表。

      林栀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首诗。那首诗她只在小学课本上读过一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觉得秦墨就是那种人,他不属于任何人的梦,他是那个装饰别人梦的人。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一幅画了。

      “秦老师,林栀小姐到了。”

      秦墨转过身来。

      阳光在他转身的瞬间从他的侧脸滑过,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过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他看着林栀,目光平静而深沉,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湖水,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但你隐约觉得湖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翻腾,在被巨大的力量压抑着。

      “坐吧。”他说。

      两个字,声音低沉而清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林栀发现他的声音比她在任何采访和影视剧里听到的都要好听——那些经过录音设备和后期处理的声音丢失了太多细节,丢掉了那种微微的气音和尾音里若有若无的沙哑,丢掉了声音里那些只有面对面才能捕捉到的温度和质感。

      她坐下来,秦墨也走过来坐在了办公桌的另一侧。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很正式的、公事公办的态度看着她。

      “合同方姐应该已经跟你大概说过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片酬、档期、宣传配合,这些条款都是标准化的,你可以再看一遍,有异议的地方可以谈。”

      林栀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她眼花缭乱。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字,然后在某一页的某个数字上停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片酬那栏写着的数字,是她过去六年收入总和的十倍不止。十倍。她用了六年时间,在横店的烈日和寒风中,在无数个被骂被嫌弃被无视的日子里,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全部身家,乘以十,还不够。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纸张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秦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你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林栀看到了。

      因为她在看合同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看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余光看他。也许是因为“等了六年”那四个字还像一只小虫子一样在她心里爬来爬去,痒痒的,抓不着,挠不到。也许是因为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的答案。

      “有问题吗?”秦墨问。

      “没有,”林栀合上合同,抬起头看着他,“没有问题。”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栀看到秦墨的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倒影——那是她。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心动——好吧,也许有一点点心动,但她不愿意承认。她心跳加速是因为她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可能性:秦墨看她的眼神,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陌生感,没有距离感,没有那种面对一个新人时需要时间建立连接的试探和疏离。

      那种眼神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他没有欢呼雀跃,没有热泪盈眶,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扇门,安静地呼吸,安静地想——我到了。

      “那就签吧。”秦墨把一支笔推到她面前。

      林栀低头看着那支笔,愣住了。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是名牌,不是定制,就是那种你在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的、几块钱一支的普通签字笔。但让林栀愣住的不是笔本身,是秦墨推笔的方式——他的手指在笔身上停留了一瞬,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笔杆,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把笔转了个方向,笔尖朝着林栀,笔尾朝着自己。

      那支笔在他手里转过一圈的动作,流畅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个本能。

      转笔。

      又是转笔。

      林栀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白光。她想起六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商场门口,一个蹲在大金毛旁边的人影,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笔。她想起试镜那天,评委席上秦墨手里转动的笔。她想起刚才,那支笔在他指尖画出的那道完美的弧线。

      这个世界上会转笔的人很多,但能把笔转得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人很少。而且——林栀的心脏猛地一缩——六年前她看到的那个人,转笔的方式和秦墨一模一样。不是动作一样,是节奏一样,是指间流转的那种不紧不慢的韵律感一样,像一首只听了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曲子。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秦墨。

      秦墨也在看她。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紧张,像一根绷得极细的弦,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就在那里,随时可能断掉。

      他在等。

      他在等她认出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林栀头顶浇下来,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她想问,想确认,想直接开口说“六年前的夏天,商场门口,你是不是——”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她不敢。

      不是害怕答案,是害怕自己猜错了。害怕这只是一个巧合,害怕一切都是她想多了,害怕那句“等了六年”只是她自作多情的解读。她林栀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不是演戏,是失望。她已经失望了太多次,多到她的身体记住了一种本能的反应——在看到希望的时候先把它掐灭,这样就不会痛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问。

      她拿起那支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林栀,两个字,她写了六年,写过无数遍,但这一次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秦墨看着她签完名字,目光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上,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你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你绝对不会发现。但林栀发现了,因为她在签完名字之后,又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那个弧度,是一个笑。

      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像冬天里第一朵梅花的开放,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只是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瞬间,忽然就开了。

      签完合同,秦墨站起来,朝林栀伸出了右手。

      林栀看着那只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背上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幅精密的地图。那只手她见过,在六年前的商场门口,在试镜的评委席上,在刚才推笔的动作里。那只手她没见过,但她觉得她见过一千次一万次,在梦里,在想象里,在她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幻想里。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有力但不会让人觉得疼。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那一小片皮肤接触的地方像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烫得她想缩手,但又有一种奇怪的、贪恋的感觉让她舍不得缩。

      “合作愉快,林栀。”他说。

      他说的是“合作愉快”,但林栀觉得他想说的不是这句话。因为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那个瞬间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而脆弱,像冰面下的暗流,你从上面看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汹涌地流动。

      “合作愉快,秦老师。”林栀说。

      她松开手,拿起合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的脚步很快,快到那个送她来的工作人员小跑着才跟得上。她不是赶时间,她是怕自己走得慢了会忍不住回头,会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会在答案揭晓的那一刻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秦墨掌心的温度。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凉的皮肤碰到温的掌心,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姐发来的消息:“签完了?怎么样?秦墨人怎么样?”

      林栀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人挺好的。”

      方姐秒回:“就这???人挺好的???林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那可是秦墨!!!你跟他握手了吗??他的手是不是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又大又暖???”

      林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梨涡又露了出来。她打字回复:“方姐,你一个三十五岁的已婚妇女,打听别的男人的手暖不暖,你觉得合适吗?”

      方姐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林栀没点开,因为她知道方姐肯定在骂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办公室之后,秦墨做了一件和他高冷人设完全不符的事情。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握过林栀的那只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地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抵在唇边,闭上了眼睛。

      他的助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个画面,吓得差点把手中的咖啡泼出去。他跟在秦墨身边五年了,从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的表情。

      “秦哥?”助理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秦墨睁开眼睛,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从写字楼大门走出去的、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小小身影。

      那个身影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往十八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墨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楼下的那个人显然不可能在这样的光线下看清他的脸,但她还是朝这个方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秦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天下午的行程全部取消。”他说。

      助理愣住了:“啊?可是下午还有——”

      “取消。”

      助理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跟在秦墨身边五年,知道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取消”这两个字。今天是他第一次听到秦墨说出这两个字,而且说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像这个决定早就在他心里做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助理走后,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尖叫鸡的玩具,就是那种一捏就会发出“啊——”的惨叫的橡胶玩具。但这个尖叫鸡不是新的,它很旧,旧到橡胶已经有些发黄发硬,鸡冠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裂痕,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过。透明胶带已经泛黄起边了,但那个修补的动作做得很认真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了这只不会说话的橡胶小鸡。

      秦墨把尖叫鸡放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它头上的那道裂痕,然后捏了一下。

      “啊——”

      惨叫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尖锐刺耳,像一个六年前的夏天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声音胶囊,在这一刻被释放了出来。

      秦墨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那是一个忍了六年、藏了六年、压了六年的笑,像一颗种子在地下挣扎了漫长的黑暗终于破土而出,它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面对阳光,它笨拙、生涩、不知所措,但它是真的在笑。

      他把尖叫鸡举到眼前,看着那双画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卡通眼睛,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找到你了。”

      楼下的街道上,林栀走出写字楼的大门,被外面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她走了几步,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人在高处看着她。她停下来,抬起头,往写字楼的顶层方向看了一眼。

      十八楼的落地窗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觉得那扇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不是恶意,不是审视,是一种温柔的、沉甸甸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的目光。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有点不对劲。

      方姐的车停在路边,看到她出来,按了两下喇叭。林栀小跑着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姐一把抓住她的手,两眼放光地问:“快说快说快说,秦墨到底怎么样?”

      林栀想了想,认真地说:“他的手确实又大又暖。”

      方姐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到路边一只流浪猫被吓得炸了毛,一溜烟蹿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林栀看着那只猫逃跑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方姐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车里笑了足足两分钟,笑得肚子疼,笑得脸都僵了。

      车开动之后,林栀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初秋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暖烘烘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丝绸。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店铺招牌,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六年前的夏天,商场门口,穿月白色衣服的男人,是你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有些问题,她不敢问。不是怕答案是否定的,是怕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如果是肯定的,那就意味着——有一个她只在梦里才敢想象的人,在现实里等了她六年。这个真相太大了,大到她的小心脏装不下,大到她的整个人生都会因此改变方向。

      她需要时间。

      而秦墨,已经等了她六年。他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此时的秦墨站在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白色小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手里还捏着那只尖叫鸡,橡胶的触感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个无声的心跳。

      他把尖叫鸡贴在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睛。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

      他终于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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