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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所有不期而遇都是蓄谋已久 广播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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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剧的录制进入第三周的时候,苏晚已经习惯了每周三天往录音棚跑的日子。
她跟沈知年的相处也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工作的时候可以顺畅交流,偶尔午饭时会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但那条林溪说过的“线”始终横亘在那里,清晰而稳固。
沈知年会记得她不吃甜的,让助理订盒饭时备注“糖醋排骨换成红烧”;会在她连续坐了几个小时后提醒她站起来活动一下;会在讨论剧本时认真听她的每一个意见,即使那个意见只是“我觉得这里应该停一下”。
但他从不主动问她的私事。
不问她的过去,不问她的生活,不问她在写作之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觉得这样刚刚好。近一分她怕自己露馅,远一分她又舍不得。
周五那天录完了第一季的最后一场戏。收工后江哲提议一起去吃个饭,算是庆祝前期录制顺利。沈知年难得没有拒绝,几个人去了写字楼附近一家湘菜馆。
点菜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服务员把菜单先递给了苏晚,她翻了翻,下意识点了几个口味偏重的菜。点完才想起沈知年是苏城人,赶紧把菜单推过去。
“你再看看,加几个你爱吃的。”
沈知年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她点的菜,什么都没说,加了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蒸蛋。
菜上来之后,苏晚发现那盘清炒时蔬被摆在了离她最远的位置,而沈知年面前是一盆水煮鱼和一份小炒黄牛肉,都是她点的重口味菜。
“你不是不吃辣吗?”苏晚小声问。
“吃的,只是吃得少。”沈知年夹了一片水煮鱼,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苏晚看着他的耳廓慢慢变红,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笑。
沈知年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被辣出的水光,但神情是柔和的。
“你笑起来跟不笑的时候不太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你心里装了很多事,笑起来就没了。”
苏晚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给自己也夹了一片鱼。
江哲在旁边跟林溪嘀嘀咕咕,两个人的眼神在苏晚和沈知年之间来回转。林溪冲苏晚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有戏。
苏晚假装没看见。
吃到一半,沈知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去外面接。
他离开后,林溪立刻凑过来:“进展怎么样?”
“什么进展?”
“别装傻。这都三周了,你那个声音男神就一点都没发现你是他粉丝?”
苏晚摇头:“他应该不知道。”
“那你自己呢?还打算继续瞒着?”
苏晚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坦白。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比如那次他问她为什么台词记得那么熟,比如昨天他随口哼了一段旋律她差点脱口而出“这是你三年前直播时的背景音乐”。
但每一次她都咽回去了。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害怕一件事:害怕说出来之后,她在他眼里就会从“原著作者苏晚”变成“粉丝苏晚”。那条本就存在的线会更清晰,他会退得更远,连现在这种工作上的亲近都会被礼貌替代。
金牛座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东西越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苏晚最后说,“就让他当我是苏晚,不是那个听了他十年声音的人。”
林溪叹了口气,没再劝。
沈知年接完电话回来,神色没什么变化,但苏晚注意到他坐下之后拿起茶杯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顿了一下,“我哥打来的,问我国庆回不回去。”
苏晚想起来,剧本会上江哲提过一嘴,沈知年有个大十岁的哥哥,在苏城开了一家小型制造企业,兄弟俩感情很好。
“那你回去吗?”
“看录制进度。”沈知年把茶杯放下,“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回去待两天。”
苏晚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她心里记下了一件事——他提到哥哥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那层疏离感短暂地消失了,变成一个也会被家人惦记的普通人。
饭局结束后,几个人在餐厅门口道别。江哲开车送林溪,问苏晚要不要一起,她说想走走消食,往地铁站的方向慢慢溜达。
走了不到一百米,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
沈知年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你的,落在椅子上了。”
苏晚低头一看,确实是自己的。刚才吃饭时觉得热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的时候忘了。京市的秋天夜里已经有些凉了,这条围巾是她从辽城带来的,妈妈说北方姑娘在京市也要记得护住脖子。
“谢谢。”她接过来。
沈知年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夜风吹过来,把行道树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
“你往哪边走?”沈知年问。
“地铁站,往东。”
“我往西。”他说,但还是站着没动。
苏晚犹豫了一下:“那……明天见?”
“明天周末,不用录音。”
“哦对。”苏晚有点尴尬地攥紧围巾,“那就周一见。”
沈知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围巾,展开,绕到她脖子上,打了个松松的结。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辽城的冬天比京市冷多了吧。”他低着头系围巾,声音就在她头顶。
“嗯。冷很多。”
“那怎么还来京市?”
“爸妈工作调动,高中转学过来的。”苏晚的鼻子被围巾挡住一半,声音闷闷的,“刚来的时候特别不适应,吃不惯,睡不好,也没朋友。”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
沈知年系好围巾,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不会散开。
“习惯这个词挺残忍的。”他说,“把很多难熬的东西都概括了。”
苏晚抬起头看他。
秋天的夜晚,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礼貌距离的眼睛,此刻离她只有几十厘米,里面映着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沈知年。”
“嗯?”
“你低谷的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终于问出来了。这个在心底埋了那么久的问题,从他在巅峰跌落开始,她就一直想知道答案。
沈知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和她并排站着,看街对面那排已经黄了一半的银杏树。
“最开始很难。”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明明前一天还是所有导演抢着约档期的人,第二天就接不到任何新本子了。之前定好的几个角色也被换掉,连个解释都没有。”
苏晚没说话,安静地听。
“我在家待了三个月,不出门,不见人。每天就是反复听自己以前的作品,找哪里不够好,哪里可以更好。后来有一天,我哥从苏城过来,把我从公寓里拽出来,拉到附近一个小公园。”
沈知年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公园有个老头在拉二胡,拉得很难听。我哥指着他说,你看人家,拉成这样还好意思天天来,你在怕什么。”
苏晚也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通了。”沈知年说,“我配音从来不是为了被追捧,是因为真的喜欢。既然喜欢,有没有人听都应该继续做。所以后来我就只接自己想接的活,开不露脸的直播,念一些冷门但自己觉得好的文字。”
他转过头看苏晚。
“你写的东西,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苏晚的呼吸轻了一瞬。
“你文字里有一种……”沈知年想了想,“很细密的温柔。不说破,不煽情,但读完之后心里会留一点暖意。像冬天捂在手里的暖宝宝,不是火,但能慢慢热起来。”
苏晚低下头,围巾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谢谢。”她的声音更闷了。
“应该是我谢谢你。”沈知年说,“谢谢你写了这样的故事。”
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走吧,我送你去地铁站。”沈知年说。
“不顺路。”
“绕一下也没多远。”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京市秋天的夜很安静,偶尔有骑车的人经过,铃铛声在空气里荡开。苏晚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
“沈知年。”
“嗯?”
“你以后还会一直配音吗?”
“会的。”他的回答没有犹豫,“直到嗓子不行了为止。”
苏晚在围巾下面笑了。
她知道他会这么说。从他直播里每一次念完文章后的那声轻轻的叹息,从他低谷时依然坚持更新的那几部小众广播剧,从他说“声音为舟”时那个认真的语气——她就知道,这个人会一直做下去,哪怕只剩一个人听。
而她恰好就是那个一直听的人。
地铁站到了,入口的灯光从地下透上来。
“周一见。”苏晚说。
“周一见。”
她走下几级台阶,忽然停住,转过身。
沈知年还站在上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沈知年。”
“怎么了?”
苏晚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是:我听过你所有的作品,存着你所有的直播录音,你低谷那几年的每一个深夜我都隔着耳机在陪你。不是作为粉丝,是作为一个同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坚持的人。你的声音是我的光,照了我很多很多年。
但她最后只是说:“围巾,谢谢。”
沈知年站在台阶上面,低头看她。
逆着光,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他说话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得让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从耳机里听到的那个冬夜。
“不客气,苏晚。”
他叫她的名字。
每次他叫她的名字,她都觉得自己被轻轻握了一下。
苏晚转身走下台阶,走进地铁站的光里。刷卡进站的时候,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系得很好,整整齐齐,松松的又不漏风。
她想起他的手绕过来时的温度。
然后她又想起他说的话:习惯这个词挺残忍的,把很多难熬的东西都概括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习惯。习惯转学,习惯京市,习惯一个人写稿到深夜,习惯把耳机里的声音当成唯一的背景音。她以为自己是善于习惯的人,金牛座嘛,认准了什么就能一直坚持下去。
但此刻站在地铁站台上等车,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是用来习惯的。
比如他的声音。
比如他叫她的名字。
比如他伸手帮她系围巾时,她心跳的那个瞬间。
车来了,带着风和噪音。苏晚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好。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年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棵银杏树,满树金黄,在路灯下像燃着一团安静的火焰。
配了一行字:刚才忘了告诉你,你围巾的颜色跟银杏叶很像。
苏晚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保存下来。
她没有回复。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耳朵红。
是因为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