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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耳朵里的秘密 正式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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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录制开始在一周后。
这一周里,苏晚和沈知年的微信对话框始终停留在那个握手的表情和系统自带的微笑。她没有主动发消息,他也没有。剧本沟通都是通过江哲中转,或者在工作群里说。
苏晚觉得这样挺好的。
距离让她有安全感,让她可以继续把沈知年拆成两半——一半是耳机里那个陪伴了她十年的声音,熟悉、温暖、触手可及;一半是会议室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陌生、疏离、需要保持礼貌。
她把这两个形象小心地隔开,不让它们互相打扰。
周一上午,苏晚去了录音棚。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专业的录音场地。走廊两边是一间间隔音室,透过小窗能看到里面的麦克风和谱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地毯很厚,走上去没有声音。
江哲在走廊尽头等她。
“来了?知年已经进去了,今天录第一集,你可以听听现场。”
苏晚跟着他走进监控室。这里有一面大玻璃可以看到录音室内部,沈知年正站在麦克风前翻谱子,耳机挂在脖子上。隔着玻璃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嘴唇微微动着,应该是在默念台词。
“可以开始了吗?”江哲按下通话键。
沈知年抬起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第一段是男主角在深夜的独白。苏晚写的原文是:“这城市的灯火太亮了,亮得让人睡不着。但我不是怕黑,是怕关灯之后发现,原来热闹都是外面的,我什么都没有。”
沈知年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微微低下头。
“这城市的灯火太亮了。”他开口了。
苏晚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从耳机里,不是从手机里,而是隔着玻璃,从空气里真实地传过来的声音。比任何录音都要清晰,能听见他换气时微小的停顿,能听见某个字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
“亮得让人睡不着。”
他的声音在这一句放轻了,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但我不是怕黑——”这里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几乎察觉不到,“是怕关灯之后发现,原来热闹都是外面的,我什么都没有。”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一点点往下降的尾音,像秋天的叶子慢慢飘到地上。
“卡。”江哲说,“很好,这条过。”
苏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沈知年走出来喝水。看到苏晚,他点了下头:“苏老师也在。”
“叫我苏晚就行。”她终于把这个纠正说出口,“叫苏老师总觉得在叫我爸。”
沈知年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那层客气疏离的距离感淡了一些。
“好,苏晚。”他叫她的名字,两个音节,不紧不慢。
苏晚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他念出来之后,好像变得好听了。
上午录了三段,整体很顺利。沈知年几乎每一条都是一遍过,偶尔江哲提出调整意见,他能立刻理解并准确呈现出来。苏晚坐在监控室里,看着他一条接一条地录,渐渐忘了最初的不自在,完全沉浸在创作里。
午饭是工作人员统一订的盒饭。苏晚端着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盖子发现是糖醋排骨和炒青菜,配米饭。
她犹豫了一下,拿筷子把排骨拨到一边,只吃青菜。
“不吃肉?”
沈知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饭盒坐到了旁边。苏晚抬头,发现他正在看自己盒饭里被嫌弃的排骨。
“不是不吃肉。”她解释,“是这个糖醋排骨太甜了,我们那边做排骨不放这么多糖,吃不习惯。”
沈知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盒饭,也是同样的菜。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认真地品了品。
“确实偏甜。”他承认,“我们那边做糖醋的东西,糖会放得更多一些。”
“你是南方哪里人?”
“苏城。”
苏晚点点头。怪不得声音里带着那种温软的尾调,原来是最江南的地方。
“你呢?”沈知年问。
“辽城。”
“听得出来。”
苏晚愣了一下:“这也能听出来?”
“嗯。”沈知年低头吃饭,语气自然,“你说话没什么口音,但是着急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挑,是辽城那边的习惯。”
苏晚有点意外。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京市待了这么多年,口音早就磨平了。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她“着急时尾音往上挑”这种细节。
“你对声音真的很敏感。”她说。
“职业病。”沈知年笑了一下,“听多了就会不自觉地去分辨。”
苏晚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是”。她也是听多了就会不自觉地去分辨——分辨他的声音今天是哑一点还是清一点,分辨他念哪类台词时会微微压低声线,分辨他感冒时鼻音重了之后那个角色的脆弱感会增加几分。
但她忍住了。
“下午还要录多久?”她换了个话题。
“三集,大概到五六点。”沈知年放下筷子,“你一直在监控室坐着会不会无聊?”
“不会,我想听现场。”
这是实话。对于听了十年录音的人来说,能听一次现场,简直像做梦一样。
沈知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的录制中,有一段剧情需要男主角压抑着怒气说话。沈知年录了两遍,江哲都觉得情绪差一点。
“这段男主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他不是单纯的生气,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的感觉。”江哲努力描述,“晚晚,你原文是怎么写的来着?”
苏晚翻了翻剧本:“我写的是‘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发火,只是觉得身体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像冬天打开门,屋里的暖气一下子全跑出去。”
沈知年沉默了几秒。
“再来一次。”他说。
第三遍完全不同了。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反而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心凉的颤抖。那句台词说出来的时候,像真的有人在他心里开了一扇门,让所有的暖意都散掉了。
“卡。”江哲的声音都有点激动,“就是这个感觉!”
录制结束后,沈知年从录音室出来,神色如常地收拾东西。苏晚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留给录音室了,走出那扇门,他又是那个温柔但疏离的沈知年。
“今天辛苦了。”他对苏晚说。
“你也是。”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沉默走了一段,沈知年忽然开口。
“苏晚。”
“嗯?”
“你今天听我录音的时候,一直在跟着默念台词。”
苏晚的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玻璃反光能看见。”沈知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不是今天的台词,是后面几集的,甚至还有一段是第四集我还没录到的独白。”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台词她太熟了。不是因为她写的,而是因为她在无数个夜晚听过他的声音念那些台词,在直播回放里,在旧广播剧里,在她存了十年的文件夹里。
今天在监控室,她只是无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在心里默念。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你对这部小说真的很用心。”沈知年说,偏过头看她,“连台词都背下来了。”
苏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她不敢说真话。
不敢说那不是这部小说的台词,是他七年前配过的一个角色,在结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段录音她在文件夹里存了无数份,换过三台手机都舍不得删。
那句话说: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失去了你,是从来不曾拥有过。
沈知年没再追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秋天的傍晚扑面而来。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
“那我先走了。”沈知年说,“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夕阳里。深灰色的外套被风吹起一角,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细节。
那时候沈知年还在直播,有一次念到一本小说的片段,念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个作者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文字里了。”
那个片段是苏晚写的。那时她十八岁,在网上发一些短篇,没什么人看。
他不知道那是她写的。
她也不知道他念过。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他的直播回放里听到那句话,一个人在宿舍哭得停不下来。
苏晚把外套裹紧,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年发来的消息。
“今天录音的时候,你说的那个‘让人安心的声音’,我想了很久。谢谢,这是对一个配音演员最好的评价。”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因为她的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