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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二月份的北方傍晚,四五点钟天是暗沉沉的,风能把人脸刮掉,站台还是早些年铺的方砖,破轱辘在上面滚几下就卡住,向北望索性直接拎着出了站台。

      向北望几乎没休息过的眼睛布满血丝,胡茬也泛着青。
      初中退学后他就接了舅舅的班,说好听点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卖化肥,他刚接班那阵年纪太小,很多人在他刚开始接班时,看他年纪小,锚着劲地压价。
      向北望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有劣势,但价也不可能完全让他们压下去,好压不好涨,一旦压下去再想往起涨就难了,向北望没怕什么不合作了的威胁,他们的货源在临近几个市里也算是物美价廉的,只是合作的对象都是些从土坑里摸爬滚打过来的,逮到便宜就想沾。
      向北望也算是拉下脸了,别管以前是不是叫叔叫婶的,他硬是一分没降,买就买不买就不买,合作方们都没想到这小子不好拿捏,到最后也都还是买了。

      这个月去庆城又谈成一个大单,能挣笔好钱,但就是累,他这几年太累了,整个人更加的沉默。

      一堆出租车司机挤在门口揽客,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伸手拦了向北望的行李
      “小伙子去哪?”

      向北望忙活了一天,到现在连口饭还没吃,饥肠辘辘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了,他现在是饥肠雷鸣
      “去美食城那块的小吃街”

      “得嘞!”
      这司机一身干劲,关后备箱的力度仿佛车不是他自己的,向北望坐在车里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肉跟着车一起狠狠地抖了两抖,司机笑呵呵地上车搓着手打火。

      也没打计程表,小县城根本用不到,统一价标得明明白白,郊区到市里十块钱,市内无论哪儿到哪儿都五块。
      火车站这片肯定就算是郊区了,附近大片空地,冬天下起雪来白茫茫一片,荒凉、苍凉。

      台城很小,所谓的商区也就是几个百货大楼和美食城堆一块,到处卖abibos的那种。
      美食城外面有条小吃街,严格来说都算不上小吃街,就是十个小黄车临街并排起来,给这座小城的烟火气再笼罩层浓重的色彩。

      按理说生蚝这东西烤得慢,按照他现在作为一个急需能量补给的爱斯基摩人,是不会考虑这种慢工出细活的食物的,但架不住飘出来的香味,闻到味肚子就开始咆哮:我要这个!
      他远远地瞟了眼个个摊在炉子上硕大肥美的生蚝,怪不得那么多人排队。
      向北望拢了拢衣服,站到了队尾。

      路行音隔着烟雾,烤着烤着就能看到队伍上方窜出个脑瓜尖来。
      等排到向北望时他嘴都冻僵了,他回头看看,没人了,于是转头直勾勾盯着炉子
      “一份几个?”

      路行音看到这张脸时愣了一瞬,随后低头拿着不锈钢夹子往上面摆生蚝,敲了敲贴的收款码和旁边的一排字——— 十七块钱四个。

      “我感觉我能吃八百个”
      向北望很真诚地说,他真觉得自己能吃八百一千个。

      路行音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思考这人是饿疯了还是虚疯了,她总共也没八百个生蚝可烤,指了指后面,示意他可以坐那个小马扎
      “你坐那儿,我一份一份给你烤,你吃好了就叫停。”
      正常是用一次性纸盒装四个,既然他坐着吃,路行音就拿了个铁盘一次性给他装八个。

      刚烤出来的生蚝冒着热气,向北望托着铁盘的手和舌头炒菜的嘴都被烫得通红。

      “好吃,再给我来八个!”
      路行音烤,路行音不吱声。

      “没了,再来八个!”
      路行音烤,路行音不吱声。

      “又没了,再烤八个!”
      路行音烤,路行音不吱声。

      “还有吗?我还要——”

      “感觉你会中毒。”
      路行音拿着铁夹子转过身来,摘下口罩和鸭舌帽之后整张脸暴露在空气中,因为天冷,脑袋就跟炉子上的生蚝一样往外冒着热气。

      非常白,精致,忧伤,像是雾气蒙蒙的阴雨天。向北望再次看到路行音的第一眼就是这么个印象。
      随后反应过来,路行音!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说来也神奇,这么小的城市,这么多年竟没再见过,不过也正常,她在读书,他却早就觉得上学是上辈子的事了。
      对啊,她应该在读书啊,怎么会在这卖烤生蚝?

      一顿头脑风暴后,向北望站起来付了钱
      “钱扫过去了”
      他举起手机示意给她看付款信息,但路行音没抬头,手里收着一次性餐盒,只轻轻嗯了声。
      看起来没有想寒暄的意思,向北望便扣上帽子走了。

      “师傅去——”
      屁股刚沾上车座,还没坐稳,手机就响了起来,向北望在火车上时定了闹钟,怕自己睡得沉,声音就调的大了些,这阵响起来就显得非常突兀且刺耳。

      司机抓了抓自己的耳朵
      “你挺喜欢高分贝啊,先接吧!”
      车正好停在路边还没起步

      向北望不好意思地笑笑,接了起来,声音还没来得及调小,那边又响起了高分贝的女声
      “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们家被泡成这样,你就这么不管了?你信不信我报警!”

      向北望这才想起来,这是这个月第三次接到这大妈的电话了,老房子他这几年就没回去过,早就没人住了,但这楼下的大妈非说他家跑水给自己家卫生间淹了,半面墙都透了。
      向北望揉了揉眉心,“我现在就过去”

      老房子叫昌安小区,叫的好听,其实根本就算不上小区,就是两栋楼,中间夹了个大院,里面开的KTV,前面那栋过个马路就是个小学,小时候他跟路行音手拉手天天一起上下学,楼后面是个汽修厂,跟汽修厂邻近的过道连机动车都开不进去。
      第五层,一梯两户的左边这户是他家,右边那户就是路行音家,他不知道路行音还住不住在这里,但看着门上贴着的对联,应该还是住的。

      领着物业进了门,好家伙,他家比楼下泡的还要严重,但水确实不是他家漏的,是楼上。
      物业领着这两户遭殃的人家上楼来讨要说法,男人一开门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子旱烟味,向北望皱着眉头挥了挥鼻子前面那片空气,他觉得有股火噌噌往上冒
      “你能不能有点素质?”

      “我呸!”
      那人听了他这话,顿时掐了烟,撕扒着准备来一架
      “我他妈怎么没素质了?你他妈哪位啊?毛长齐了吗?张口闭口就教育我”

      “扔个垃圾袋有那么费劲吗?垃圾袋堆门口就算了,弄得满走廊都是味不说,你是没长手吗?袋你系不牢吗?淌的满地满楼梯都是汤,这天气没一会就结冰,楼里有多少老人你知道吗?”
      向北望直直站着,说到一半上来一对情侣,他们往旁边让了让
      “在家里蓄窝就算了,走廊楼梯也当是你家啊?你自家跑水给楼下泡了不会不知道吧?”

      那男的瞬间被下了面子,撸起袖子就要抡
      “跑我这装什么大瓣蒜!那么有公德心,你怎么不去帮着扫大街啊!”

      “哎哎哎,我是物业!都听我一句,听我一句成吗?咱们解决问题!解决问题!不要吵架!”
      物业大叔在中间给两人隔开
      “是这样,现在呢,楼下两家被淹了,还很严重,所以我带着他们来找你商议一下对策,这个问题你总得给解决一下的,该赔付赔付该修缮修缮对吧”

      “赔付?我自家淹了还没找你们物业呢!还要我赔付?肯定就是你们物业哪里没有安装好,才会导致我家跑水的,你还敢来找上门!还要我赔付?做梦呢?”
      男人蛮不讲理,他自己喝大酒,水龙头开了忘关,不承认只想耍无赖。

      “你不能这样啊”
      物业无奈道

      “那我得怎么样啊?让你们讹我?我告诉你们——”
      那男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向北望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那是路行音的声音,转身跑下楼时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也没料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对于他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事实,更何况对于一个还在上学,且只有这么一个亲人的小姑娘。

      这么多年向北望很少回忆过去。
      路行音的爷爷名叫路慈申,向北望没爸妈,自小就是在这里被舅舅舅妈养大的,跟舅舅姓,小时候他性子还没这么独,见了人打招呼,大人看他这张小脸都会上手摸摸捏捏,路爷爷也是。
      在他印象里路爷爷一直都是一个人,有个讨帐的儿子,回来一次两人就要吵一次,声音震得翻天,后来在他三年级时候,路爷爷领回来一个女孩,他下了英语补课班,站在楼梯口看见了正在敲自家门的小丫头。
      小丫头穿了一身奶白色的毛绒睡衣套装,帽子上还带两个羊角,后来向北望叫她绵绵,她问为啥,向北望说第一次见她跟见了只小绵羊似的。
      “你敲我家门干嘛?”,向北望扯着书包带走上来。

      小丫头被吓了一跳,捧着个铁盆给他看,又转身指了指对门
      “我爷爷包了糖三角,让我给你们送过来。”

      “你爷爷?”,向北望伸手接过铁盆。

      路行音点点头说:“嗯”

      路行音生下来被抱养错了,体育课上犯了心脏病,送去医院检查,前八年的父母才发现养错了孩子,于是在找到亲生孩子后,便将路行音连人带狗送了回来。
      都是被抱养错的,另一个小姑娘在回到自己家后,父母因为愧疚而加倍疼爱,路川和许凤然却因为难以接受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而无法接纳路行音这个亲生女儿,甚至想出了再生一个孩子的办法。

      刚送回来时,他们经常打狗泄愤,后来许凤然怀孕,他们便将狗送了人,至于是送人还是卖给狗贩了,路行音没敢问,狗没有她妈妈肚子里的新儿子重要,路行音明白。

      弟弟出生后,他们便开始克扣路行音的生活费,小孩子长得快,应该换校服的时候,他们却认为没必要浪费钱换新,于是将路行音的裤腰裤腿都剪开了,保证她可以在穿脱校服时来去自如。
      但校服衣服太短了,坐下时遮挡不住她的后腰,于是路行音的内裤边,在破烂校裤腰毫无遮挡的情况下,大大方方地袒露了出来。
      同学从背后的窃窃私语转为当面嘲讽,就连班主任也露出了鄙夷的表情,她大概这辈子都忘记不了那一瞬间的感觉,特别想找个洞藏起来。

      她不会骑自行车,也没人教她骑,路行音平衡性奇差无比,自己学的时候摔得膝盖露骨头了,人的骨头特别白,产生恐惧心理后就没法学了,可她爸妈根本不可能接送她,那么小个小不点便天天起早贪黑地在家和学校之间步行。

      回到亲生父母家后,路行音就一直没喝过饮料,馋到忍不了时,就会偷冰糖用热水化开了喝,但是毕竟少了大量添加剂,所以跟饮料的味道还是不一样。

      明明知道路行音有洁癖,却还是让她用弟弟洗剩下的洗澡水洗澡。

      直到一次出行,他们将路行音“遗忘”到了火车上,列车员发现后问她家长手机号码,她报了路慈申的,路慈申这才知道她爸妈的所作所为,大骂了一顿,看不过去了就把路行音接过去养了。
      至此,路慈申有了个孙女,向北望多了个邻居妹妹。
      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四年。

      直到升初二那年,向北望的舅舅向葵生病后眼盲了,舅妈在半年之后拿着钱跟人跑了,舅舅便一蹶不振,在生活无望的情况下精神也出现了严重问题,他甚至无法生活在从前熟悉的区域。
      路行音还记得,那天中午向北望跑来问她,“你还想跟我一起上学吗?”
      路行音虽懵懂,却也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她虽然点头却还是觉得难过。
      向北望红着眼睛看着她,“放学你自己回家”
      路行音又点点头。
      向北望说,“你回教室吧”
      路行音没动,她盯着向北望。
      向北望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以后你都自己回家,不要等我了,过马路要注意安全,没人叫你也不要赖床,要好好学习,走出这里。”

      自那之后,路行音再没见过向北望,她问过爷爷很多次,问向北望在哪,她想去看看他,可爷爷却也只是摸着她的脑袋叹气,说他也不知道。

      再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向北望看到吊着的那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实话,是吓人的,甚至第一反应恐惧的占比压过了悲痛的感觉。
      楼上三个人跑下来看到这种场面,也都是惊慌失措,但到底是经历过世事的大人,叫了两声也就愣在那不动了。

      路行音整个人都在发抖,向北望过去从身后捂住她的眼睛,这种场面总归是残忍的,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捂着眼睛也无济于事,但向北望还是私心觉得让她少看一眼是一眼
      “行音”
      他叫了路行音一声,路行音本是已经被冲击得整个人魂飞魄散了,这一声又给她叫了回来,一瞬间她便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

      “我能救你啊爷爷!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我怎么办啊!我没有爷爷了!”
      泪水糊了向北望满手,她整个人往前奔,向北望薅不住她,她嚎啕着跺脚,向北望对旁边站着的三个人说,“打电话啊还愣着干什么?”
      接着他把路行音翻过来扣怀里,“行音!行音!”,向北望知道这时候让她冷静是不可能的,任何人在面对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时都不可能冷静的下来,他只有不住地叫着路行音,搂着路行音。
      路行音的脸蹭在他的脸旁,整张脸发烫,向北望又摸摸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在他印象里,路行音一直都是个少言少语,做什么都慢慢的,笑起来弯着眼睛的小姑娘,这种情绪崩溃的样子他没见过。
      他自己也是这样的性子,所以他其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现在这样的情况,只知道凭本能扣着路行音,让她离自己近一些,让她知道他也在,让她能有着落一些。

      任谁都没想到,时隔三年多,再次见面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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