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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师妹,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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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逢秋悲寂寥。
雁群掠过长空,把一声嘶鸣丢在风里。
大楚王都,一座小茶楼里。
“……那天上的鹤怨神君呐下凡历劫,她的母亲正是我们前面说的天妃镜听…”,说书人合起折扇,摇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话音未落,人群已散了十之八九。
台上,说书老伯若无其事的收拾着自己的行囊,准备去下一场。
近来,王都发生诡事。
大家在宵禁的前三个时辰,便需闭户。
他也得麻利些了。
老伯捻了捻胡须,又看了看远方。王都的神树几乎庇佑了半片皇城,上天赐下福泽,帝心归天呐。
只是……他掐了掐手指,突然脸色大变,“怎么会——”
事发突然…………
看来他得去一趟皇宫了。
见周遭无人,老伯瞬间拂衣回身,连着行囊一同消失在原地。
呼——————周遭光影飞速流转。
前一刻还是心口撕裂的剧痛、满身冰冷的血污,耳畔是宾客慌乱的惊呼。
下一秒,所有喧嚣与痛楚都骤然消散。邓夭的意识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尘,一点点从虚无的混沌里重聚、收拢,破碎的感知慢慢归位。
邓夭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清明,再无半分痴缠。
原本沉重如灌铅的身躯变得轻盈,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青石地面,再无半分濒死的滞涩与痛楚。
她撑着地面,缓缓施然起身。
抬眼望去,四方天地早已换了模样。
不再是生辰宴上灯火璀璨的朱红大殿,没有满地狼藉的血迹,没有那些虚伪的道贺与冷眼,身侧是熟悉的仙府庭院,繁花初绽,风拂过枝叶,落下细碎的花影,一切都是她历劫之前的模样。
心口那道刻骨铭心的伤口已然平复,只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隐痛,提醒着她那场赴死的生辰宴从不是幻梦。
她回来了。
那些追着礼明衷奔波的数年时光,
那些掏心掏肺的欢喜、辗转难眠的等待、直至最后血染长裙的绝望,
都只当是曾经情根浅涩的鹤怨神君历经的一场生死大劫。
算她彻彻底底死过一遭罢。
过往的痴念、委屈、不甘,连同那场戛然而止的生命,她再不要纠缠了。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盲目追光的少女邓夭,
只剩历经生死、彻底释然的鹤怨神君。
循着云外隐隐传来的喧嚷之声,邓夭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庭院里绰约的榴花枝桠,望向天际翻涌的云涛。
她眼眸澄澈淡然,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清浅、平和的笑意。
旋即轻点地面,径直朝着云外喧嚷处飞身而去。
“曜师兄,何事如此开怀?”
话音方落,女子乌纱便拂向人面而来。
被邓夭出招的年轻人瞬间移位,抬手牵住了那抹轻纱,
他眼中喜道:
“师妹,你醒了?”
邓夭微微颔首,敛衽向他见礼,声线清浅:
“师兄,别来无恙。”
曜锦心头猛地一紧,望着她如今模样,一时竟百感交集,脱口唤道:
“师妹——”
“我与师伯方才作别,却未料想,你今日便醒了,也来不及为你备些辰礼,莫怪师兄——”
邓夭闻言,正身道,“师兄,我以后不过辰礼了。”
“……我不喜欢这个礼。”
她说。
曜锦见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淡淡一句,便像把过往对于生辰所有的期盼都轻轻抹去。又见她眼底无半分往日的热切,只剩一片沉寂的凉,不禁急声问,
“可是在哪里受了委屈,为兄替你出气!”
邓夭轻轻摇了摇头,鬓边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没有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只是……觉得没意思。”
“师妹你……”
见曜锦还要再说,邓夭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松快了些,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好了师兄,我这数年未曾游玩八荒六合,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
曜锦望着她轻快的侧脸,终究顺着她的意,放缓了神色:“自然是有的。东海近来生了株千年珊瑚,西海畔有灵鹿衔花,北冰原有极光彻夜……师妹若想去,为兄陪你便是。”
邓夭垂眸轻笑,语气淡极:“不必了师兄。”
曜锦一怔,仍不死心,温声又道:“哦,为兄还有件事。今日辛界老妖尊卸位,庶子继任,神界亦送去了贺表。你想去看看吗?听闻辛界深处生着一棵万年不凋的榴果树,果实鲜美至极……”
“果真?”
一听到吃的,邓夭方才还淡漠的眉眼骤然亮了几分,先前沉在眼底的倦意似是散了不少,连语气都轻快起来。
“万年不凋的榴果树……那果子,当真鲜美?”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期待,仿佛只要确认好吃,便愿意随他走上一趟。
“为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曜锦看着她终于鲜活起来的模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语气也带了几分纵容的笑意。
“那我们快出发吧!”
邓夭一扫先前沉郁,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方才眼底的死寂像是被这一句“鲜美至极”悄悄化开,难得露出几分少女模样。
“哎——我理理衣领。”
曜锦慌忙唤住她,随手整了整衣襟,眼见邓夭已踏着云影要飞出去,忙快步跟上,无奈又宠溺地叹道:“你这性子,还是这般急哄哄的。”
腾云不过半柱香,便到辛界。
界门周遭云雾缭绕。
不远处山峦叠翠,空气中已飘来一丝清甜果香,分明是那榴果树的气息。
邓夭鼻尖微动,当即眼睛一亮,不等曜锦开口,便循着果香往前掠去。
她裙摆扫过云端,带起一串风痕。
邓夭迫不及待的来到了果树前,却隐约瞥见一抹熟悉的背影,于繁花浓荫之处,身姿挺拔,衣袂清冷。
邓夭脚步一顿,方才雀跃的神色骤然僵住,只从心里狠狠蹦出两个字:见鬼。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脸上那点因吃食勾起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妹——”
曜锦紧随其后,见她神色骤变,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当即道,“那位好像是——”
他拍了拍脑门,道,“哦对,辛界继任的妖尊。”
闻言,邓夭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方才还因石榴果香泛起的暖意,顷刻间凉透四肢百骸。她攥紧了指尖,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邓夭强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堪,转身就想避开。
偏偏那道熟悉的身影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
飞叶满空。
男人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去,却只捕捉到两道匆匆错开的背影——一青一白,衣袂翩跹,转瞬便要隐入榴果树的浓荫之外,半分停留的余地都未曾留给他。
风卷着清甜的榴花香气拂过,他指尖微顿,望着那两道决绝离去的身影,素来淡漠的眸底,缓缓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沉。
直至走出数里,远离了那片榴花荫,邓夭才猛地挣开曜锦的手。
她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愠怒,却又强忍着,不肯轻啜。
良久,曜锦上前:
“师妹,你是为方才的人……”
话未说完,便被邓夭打断。
她深吸一口气:“不相干,就是突然觉得,这辛界的石榴,也没那么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