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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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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可笑,今日不记得,那四百年前呢?”
游观渡闻言看了云寂一眼,心下了然,淡淡开口道:“那你又为何今日找来?你到底是在替我质问她,还是在替你自己问。你若真的不在意她,为何当初……”
“够了!”眼见游观渡那张嘴要说出他最不想面对的话,云寂霎时恼羞成怒,再次拔剑攻来。
云寂的剑意霸道凶狠,然而游观渡却没有躲的打算。
游观渡看着那柄长剑没入他的胸口,血肉被刺破时发出一声闷响,又被云寂猛地拔出。
血液喷洒出来,砸在他脚下的土地上。
他原本因施法缠斗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云寂一时有些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游观渡竟会为纪秋楹做到这个份上!
游观渡强忍着咽下一口血,那双眸平静地望向云寂,道:“你与她之间的恩怨,这一剑便算作我替她还的,不要再去招惹她。”
然而或许是伤势过重,他还是没忍住吐出一口血,断断续续开口:“只是……她如今……有伤在身,今日……你需得放我离开,我担心……她……”
云寂手中握着还在滴血的剑,看着游观渡惨白的脸色,又听到他混着血的含糊嗓音,手指微僵,心中只觉讽刺。
他觉得游观渡像一面邪恶的镜子,这面镜子能够照出每个人最不堪、最丑陋、最阴暗的一面。
因为游观渡太过纯粹。
云寂曾经爱慕纪秋楹,但也因发现纪秋楹的逢场作戏而与她决裂。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错,没有人会与一个妄图利用自己的人在一起。
可他此刻竟还是因为游观渡的话而产生了动摇,他甚至忍不住在想如果当年是自己死在纪秋楹剑下会怎样。
这可笑的念头令他烦躁不安。
游观渡就是这般恶心人,是死是活都让人生厌。
于是他开口,用他以为最恶毒的语气笑道:“我偏要与她纠缠到底,她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明知道她当年……不曾伤你。”
“那又如何!”云寂再也忍不下去,他感觉自己脸上青筋爆出,对着游观渡吼道,“难道她不曾骗我吗?若不是我提前发现,死的人就是我!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替她偿还,我和她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插手,她从来没在意过你!”
游观渡被他的怒吼吵得眼前一片昏黑,他只觉得耳边嗡鸣声不断响起,没忍住又吐出一口血。
寒风乍起,铁锈的味道飘飘散散,像是将这里包裹了起来。
许是游观渡如今的惨样极大地取悦了云寂,他冷笑道:“就凭你现在的样子,怕是在找到她之前就死了。”
言罢,云寂终于甩袖转身离开。
游观渡强直起身,朝着纪秋楹刚刚离开的方向找去。
他庆幸可以靠自己灵敏的嗅觉来追踪她的痕迹,但也痛恨于这过于灵敏的嗅觉使他能够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太浓烈,浓得几乎快要掩盖住她的痕迹。
月上梢头,寒风渐起,鸦声凄凄。
游观渡拖着越来越沉重的脚步走了许久,终于看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纪秋楹,他勉力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不,或许说砸下更合适,因为他早就没有太多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
他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去探她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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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秋楹是被冷醒的。
被雨水冲洗过的树林,混杂着新生的气息。
她睁开眼睛,抬起手隔着指缝往上看,细碎的光透过指缝洒下来。
她眯了眯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环顾四周,周围看起来像一个山洞,嶙峋怪石在石壁上凸起,面前还有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堆。
这里不是她昏迷前的地方。
是谁找到了她?
是游观渡?还是云寂?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往山洞外走。
“咳。”听到这声咳嗽,纪秋楹脚步顿住。
是游观渡。
他居然没死,还找到了自己。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正思索着,游观渡就进来了。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迹,胸口处尤甚,几乎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嘴唇干裂,那双眼睛不似先前那般明亮,面色惨白得像鬼。
纪秋楹见到他的惨状,眼皮一跳,下意识开口:“你……”
她本来想说你居然没死,但不知道为何没说出口。
游观渡又咳了一声,淡淡开口道:“你的伤怎么样?”
纪秋楹这才想起,自己此前因为手臂上的伤口流血过多而昏迷了过去。但她现在看向那处,却发现伤口已经愈合了。
她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然片刻后,她抬头冷声道:“若不是你一意孤行带我走,我想我不会受伤。”
游观渡听了她的话,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讽笑。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鞋面上,那上面还有她之前受伤沾染上的血迹。
喉间那股痒意再次攀上来,他竭力平复着,忍得脖间青筋若隐若现。
却没忍住,他咳出一口血来。
“放我走。”纪秋楹扭过头,不去看他惨白的脸,艳红的血。
游观渡观她不愿看向自己的样子,只觉得胸口的伤处又痛起来,四肢百骸都像在被啃噬,他倏忽沉下声道:“不可能。”
“为什么?”
游观渡没有回答,纪秋楹口中这三个字绕过他,传向洞外,没入林间,被沉默的空气吞掉。
良久,他上前一步,拉过纪秋楹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展现出如此强势的一面。
此前虽也是个秋风扫落叶的霜冷性子,但一直克制有礼,分寸有加。
“没有为什么。”他在回答纪秋楹的问题,纵使这并不能称之为回答,“我必须带你走。”
去往京城的路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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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整整三日,终于到了京城郊外。
纪秋楹只觉得心累。
她在心里百般痛骂游观渡,却不想同他说话。
她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游观渡气得折寿。
打不过也就罢了,骂了他多半也没反应。
所幸游观渡在京外城郊处有一私宅,可以少走一点路,提早修整一番。
这宅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干净整洁,一看便知有人时时打扫。
他们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便有一名小厮同一名侍女迎了上来。
即使游观渡那副惨状,二人也没有任何惊慌,反而先给纪秋楹见了礼。
纪秋楹懒得应付,随手一扬算作回应,便转过身去问游观渡:“我住哪?”
游观渡到底不是凡人,纵使伤重,也利用赶路这三日的晚间调息了一番,虽仍时不时咳嗽,面色却不似此前那样苍白。
他没有看她,只是开口道:“这间宅子是新置的,你挑一间喜欢的便好,若有什么缺的,可以同衔珠说。”
衔珠便是那名侍女。
纪秋楹听了他的话,也不假意推诿,径直选了一间最靠内的安静的屋子。
“姑娘。”衔珠跟上来,笑着开口,“姑娘希望我如何称呼您?”
“纪秋楹,你叫我阿楹便可。我自小生在乡间,没那么多礼数。”
“那我便叫您阿楹姑娘吧,阿楹姑娘的名字可真好听。”衔珠有一把好嗓子,脆生生的,语调流转又似黄鹂,听得人极为舒服。
“阿楹姑娘要先沐浴吗?热水同换洗的衣物已经备下了。”
纪秋楹点头,天知道这几天她又是逃难又是赶路,身上有多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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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暮色四合,纪秋楹才沐浴完毕,她此时只觉得身心舒畅。
踏出木桶,绕过屏风,便看到晚膳已经备好了摆在案几上。
她赤脚落座,却没有动作。
“怎么不动筷?”有人从她背后靠近。
声音轻而冷,冰激玉石般脆生生。
那人也才沐浴完毕,身上还有氤氲的水汽,飘飘袅袅裹在周身,一靠近她,便作“润物细无声”般将她轻拥着。
随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罩在她的头上,替她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
纪秋楹虽不欲与他多言,但也乐得他伺候自己,便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她吃饭的速度虽然不快,但动作并不十分文雅,不过这也显现出一种未经规训过的随性的美感。
在她吃饭时,游观渡一直在擦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轻柔而灵巧,在她的发间穿梭却不会弄疼她半分,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你的伤怎么样?”头发快要擦干时,纪秋楹终于吃完了饭,她没有转身,只是开口问道。
“已经无碍。”听见她的话,游观渡的动作顿了顿,复又继续,只是声音依旧淡淡的,仿佛在同谁置气一般。
纪秋楹抬手按住游观渡还在忙碌的手,转过身望向他。
一会儿不见,他已经恢复了此前那副体面的样子。穿一身浅绿色的便服,虽未束发,却不显凌乱。
依旧是那副冷淡如冰的样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等她开口。
“头发擦干了,你可以走了。”纪秋楹移开按住他的手。
她神色淡淡,大有一副用完就扔的架势。
游观渡心里一沉,却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今日先在这里暂作休整,明日便随我去游府。”
“不去。”纪秋楹走到床边,开始脱衣服。
“那后日走。”游观渡让步道。
“不去。”纪秋楹已脱下外衣上了床。
游观渡长眉一拧,转过头去看她,却看到纪秋楹如今已躺在床上的样子,于是他张了张口,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把桌子收拾了再走。”纪秋楹已经盖好被子,背对着门口。
“……”游观渡冷睨着她的背影,然后鬼使神差走到桌前,收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