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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相逢不相识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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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伏年第二次来这家店。说是书店,倒还兼顾着茶咖的饮品生意。此时正值午后,店里没有客人,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木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沈园不在休息室,就坐在吧台前,听到来人推门时风铃叮咚作响,竟是看都不曾抬眼看一下,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手机。看手指的动作是在打字没错,只是看起来很是别扭,像是……与键盘刚认识不久,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外蹦。
“您好?”试探性的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确定。
沈园这才抬起头来,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来人。
“门口的广告牌上贴了招聘通告,请问还需要吗?我是大学……”先入为主,伏年将事先在心里准备好的自我介绍有感情地背诵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
“识字吗?会算账吗?动手能力如何?”
“啊。啊?嗯嗯嗯……”没想到学历都还没编出口,就被问了这种问题,三连问让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只是嗯嗯啊啊地点头应和,脑子里准备好的台词全被打乱了。
“很好,你通过了。”
……还是这熟悉的随性作风,千百年来是一点改变没有。也好,至少顺利的迈出了这一步。伏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明天能来上班吗?还有这上面写的‘工资面议’具体是……?”
“时间上,如果你想,今天就可以入职。工资自己开个心理价吧。”
……
又是一阵沉默。午后的书店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几番思索考量,伏年开口。
“三……五……四……千?”带着试探的语气含在嘴里消了音,自己给工资开价这种事情,换谁也会把握不住。要多了不好意思,还有被回绝的风险,要少了吧……心里总觉得亏得慌。
“六千吧!”伏年一狠心,报了一个心目中的天价,可说完自己立刻后了悔。是不是太过分了些,收个银端端盘子做几杯饮料的事,在这四线小城也敢报这个数。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六千八?可以。楼上有休息室,洗手间两层都有,不管饭,但是二楼有个小厨房,你若会下厨可以给我带一份,食材另报销。其余的……后续我慢慢亲自教你。”
靠。早知道这么爽快就应下了自己的天价,再要一千好了。算了,做人嘛……要有底线。虽然说自己不是人,是烛龙。伏年知道自己可不是遇上了什么大善人,以他对沈园的了解,这位店长先生怕不是对人间的货币还没什么概念。
……
命数如织,生当为磐石,会身当由己,婉转入人间。一段故事的告一段落,总是新生故事的开始,命数中必会相逢的两个人纵为神祇也难逃过彼此。
是宿命。
伏年也不会想到,本打算隐姓埋名凡间的他,当个平凡人过完平凡日子,偏是一个迟来的任务让彼此在新的时间地点,再次相逢。
相逢,是故人;不相识,是故人。
时间终是填补了伏年的七情六欲,也赋予了他自己的新的道路与人生抉择。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彻底的像个真正的人了,会哭会笑,也会闹,会去爱……那些曾经在神域里被视作软弱的东西,如今在他的胸腔里鲜活地跳动着。
入职的第一天,伏年选择睡在店里,沈园为他准备的房间中。月色明朗,安详。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人与人的命格说是会改变,可天道终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冥冥中,一切皆有了定数。就好比这月吧,阴晴圆缺,有的。可无论古今,不论地域,从前的人们同现在的人们看到的自始是同一轮月,亘古不变,只是落了尘埃。那些尘埃落在月光上,也落在伏年未说出口的心事上。
想到此,伏年踱步到桌前,提笔。
“命运还是这般……弄人。说是缘分至深,倒不如称之为□□的枷锁,灵魂的镣铐,剪不断,理还乱,最终唯有离愁。我曾天真的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了,永远。如今我为自己添了姓名,叫伏年。伏年……
伏于故土,待陈情之会;
年以千载,酿冰雪之春。
伏年,伏年,
伏的是心,不伏的也是心;
年复年,年复年,
待一朝雾散,与君同看人间……
如今我成了我,你成了你,时间催变了我的容颜,你早已认不出我的样子。从幼童到少年,成为青年,将来再成为老年。可神祇终不老,就像天南山的积雪,终年不化。
小盏劝过我别再与你相见,我没听,可能还是会后悔。将来的事,谁又说得清呢?该来的总是会来,躲不掉的。我也明白自己从前对你是何种情愫,似乎比亲情更浓,比友情更深。”
伏年对着稿纸发愣,出神间低低暗骂了一句:自作多情。啧,这该死的小学生字体。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落在纸上,像是某种不肯长大的执念。
把稿纸收好,放在了一本“地质地形图册”里。打开图册,正是天南山那页的详解,什么地貌特征、气候、水文等等。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翻看过许多遍。
天南山……
伏年的一段记忆正埋藏在那天南山上,距今已有千年之久。大概是祈年760年,人间大乱五年,一切的罪责皆归一身,一人身死,天下三年后又平。这里的“天下”,实则仅是指原季域内的华国。在那交通通达度极为有限的情况下,人们天真的崇拜着天上的神仙,认为人间发生的一切都由神祇主宰,若是国运不济,便是神仙发怒降下灾祸,于是天降了天命。
可人有人命,神亦有神格,所谓的“铲除异己”只是上层统治阶级谋权篡位的工具,在曾经的神民大会上,只要大家达成一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魔神”。
寡头政治,终究是少数人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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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历史记载,祈年760年,人间在藩镇割据中向神域求援,当时朝氏一脉作为天地初开的自然神脉,执掌着神域万千事务。神君朝林和其神后月氏先是诞下了朝梦一女,然后才是如今的神君朝雾。朝梦自小为君臣子们拥戴,而她的弟弟朝雾,却因在生产时险些让朝林心爱的月夕丧命而从此不受神域王室的待见,就连过往的天犬都敢对他吐口水撒泡尿。就此形势,姐姐朝梦必将掌下大权。
可朝雾的仁善被身边的近臣看在眼里——此子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器。支持朝梦继位的臣子实则只是一群既得利益者给神君洗脑的产物,只会迎合神君的喜好罢了,全然不在乎谁来坐这个位子。神君寄厚望于嫡长女朝梦,他们也好言好语地阿谀奉承,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最终,朝林还是听信了谗言,不惜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手,为了朝梦的继承大业扫清障碍。
明面上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天下人信服,便百般设计寻找一个“良机”,让朝雾身负罪名,堂而皇之地将其除掉,一了百了。
这份“良机”,还是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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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雾曾救下一个年幼的孩子,在贯通三界的、天南山山脚下的雪林里。朝雾见到他的第一眼,只觉得这孩子活不成了,看起来整个人是经历了雪崩后,又埋在雪里冻了好毫无几天,整个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人是被朝雾用手从雪里挖出来的。
大半个身子埋在里面,头发白的近乎于雪色,皮肤也因失温白的没有血色。生机可言,不仔细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朝雾虽在宫中不受待见,养成了孤僻寡言的性子,可心还是有那么一丝余温,让他决心救下了这个孩子。
无名无姓,没有来历。
恰逢农历小年被救下的孩子,朝雾便唤他“小年”。小年看起来呆呆傻傻,不明人世,是个未开智的幼童,捡到什么就吃什么,甚至对大小便也没有什么概念。于是朝雾决定担起教化他的责任。
“这个是做什么的?”
“那是刀子,切菜切肉用的刀子。”
“手是肉做的吗?”
“嗯,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
……
“啊!我的手在放鞭炮!”
看着这野孩子抬起菜刀就落向手指,好在力气不大,只是伤及皮肉。
“你是……算了,那叫疼。”
虽然一次次的手足无措,可面对这无依无靠无人养育的小家伙,朝雾嘴上嫌弃,行动却骗不了人,硬是守着耐心,献上自己心中最后一丝柔情,陪他胡闹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年。
小年早有了常人的灵智,按神龄计算已有八岁了,可神寿漫长,三年不过是无尽光阴中的昙花在风雪中最美的那一现。三年以来,朝雾带他云游四海八荒,小年也总是雾、雾的叫他。
小年成了朝雾冰冷世界中炽热的花火。朝雾眼里的小年,同雪般圣洁,更胜似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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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你唤你的命剑做什么呀?”
“吾将代行神旨,奉命,诛你。”
血溅有三尺。
无人知晓这其中藏下了怎样的瓜葛恩怨,唯知那晚,祈年760年,小年死了,死在朝雾的沧空一剑下,死在了他的雾为他准备的生辰礼上。
天南山山风在星辰下呜咽、怒哀,盖住了小年从未与他言说的心事。
终年不遇的夏雪覆在他染血的衣衫上,人间七月的热风吹不到神山之巅。
又是三年。人间安平,战事平息,神域大殿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坐在高位的,是新任神君,朝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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