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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这次要去多久?”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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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仇璟瑜再一次去了天津。这一次不是为了洋布供货,而是钱庄的事。年前盘账发现天津分号几笔款子去向不明,需要当家人亲自厘清。仇旭光本想自己去,仇璟瑜拦下了,说父亲年纪大了,寒冬腊月跑长途伤身,她去。话说得又孝顺又在理,仇旭光便点了头。
只有白栀汐知道,仇璟瑜去天津还有另一层缘故。临行前夜,两个人在暖阁里坐了很久。炭火烧得通红,白栀汐低着头打络子,青色的丝绳在指尖绕来绕去,编了大半个时辰还没编完。仇璟瑜坐在旁边看账本,时不时抬眼看看她。沉默里没有无话可说的疏离,只有所有话都说尽后剩下的那一句——“我等你回来。”
“这次要去多久?”白栀汐终于开口,手里的络子已经编到最后一扣。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仇璟瑜合上账本,“一个月。”
白栀汐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扣收紧,又缀了两颗小珠子在络子底下,拉过仇璟瑜的手系在了她公文包的提手上。这络子和上回在普济寺求的同心结编法一样,手法比那时候熟练多了,丝线不拧劲,小巧端正。“上次给你编的是同心结,你说放包里舍不得拿出来。这次编个络子,挂在包上不用摘。”
仇璟瑜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却每一针都走得齐整的小络子,又抬眼看了看正低头检查结打得牢不牢的人,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半个月。最多半个月我就回来。”
白栀汐贴在她肩窝里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直起身拿起桌上一个小布包放进她手里:“这是信。一天一封,编了号的,按日期拆。不是攒的,是提前写好的。你走了之后我每天写新的,等你回来看。”
仇璟瑜把布包塞进大衣内侧口袋,贴胸放好,抬起头郑重竖起三根手指:“半个月。多一天都不行。”
白栀汐看了她的手指一眼,伸手把它们掰下来,只留一根按在她嘴唇上:“半个月是你说的。我按一个月算。如果半个月回来,就是我赚了。如果一个月回来,我也不亏。”
第二天一早,白栀汐照例站在大门口目送她上车。天还没亮透,巷口的梧桐树在晨雾里影影绰绰。仇璟瑜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道别,白栀汐微微颔首。可当仇璟瑜转身上车时,她看见白栀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无名指上那道被银戒指盖过的戒痕,被拇指轻轻按住了。
仇璟瑜在天津的第五天,钱庄的事已经有了眉目。款子不是被人中饱私囊,而是分号经理擅自挪去放了一笔私贷,年后连本带利还上了。她查清账目做了处理,本就可以打道回府。可就在订车票的当晚,天津商会的周会长请她吃饭,说起今年春天有一个跨省钱庄联号计划,如果谈成,仇家的业务就能从江南拓展到华北。但涉及天津上海两边的利益分配,至少要再待十天半个月。
仇璟瑜没有立刻答应。她在旅馆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是天津初春干冷的夜。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白栀汐编的络子,青丝绳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又拿出那叠按日期编好的信,今天拆到第五封。白栀汐在信里写:春杏说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粉的比白的好看。你上次不是说梅花不香吗?要站在下风口才闻得到。等你回来我教你怎么站。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拿起笔写了一封电文——“有事耽搁,归期延后十日。勿忧,一切安好。”写完后又在电报单空白处加了一行备注:“另,请问太太,梅花应该站在哪个方向闻。”
第二天电报送到仇公馆时,白栀汐正在院子里浇花。她展开电报先微微皱了下眉,看到备注那行却忍不住笑了。她站在梅树下把电报折好塞进袖口,抬头看着头顶开得正盛的梅花,对着空气说——西南方。然后低下头,用水壶在梅树根部的泥土上浇了一个圈,转身回房写信。信的开头是:“第六天。电报收到。”
仇璟瑜在天津又多待了十天。钱庄联号谈得很顺利,签了初步意向书。等到最后一轮谈判结束,已经是二月初了。她翻那叠还剩两封没拆的信。倒数第二封,白栀汐在信尾写:“今天离半个月还有三天。看来是我赚了。”最后一封,信封上写着“第十五日——如果今天你还没回来”,里面只有一行字:“今天开始,每一天都是我赚的。”
仇璟瑜把这封只有一行字的信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在心口。她提笔回信,字迹潦草——“你赚不了几天了。”
二月初九,临行前一天,仇璟瑜路过天津最繁华的商业街,在一家洋行橱窗前停下脚步。那是一套珍珠首饰,戒指款式很简单,细细的银托托着一颗单珠,温润柔和。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推门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放进大衣内侧口袋,和那叠信放在一起。
二月初十,仇璟瑜坐上了回程的火车。同一天,白栀汐正在书房写信——第二十四天,她写完了第二十四封信,正要在台历上画今天的圆圈。忽然听见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那声音很远,被院墙挡着听不真切,但她认得那个节奏。她把笔搁在砚台上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信纸哗啦啦翻了好几页。然后她听见老张的脚步声跑过去,听见车门关上,听见有人踩着青石板往花厅走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白栀汐走到花厅门口,站在门槛里侧。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影子铺到月洞门外的青石板上。她看见那个人从暮色里走出来,灰色风衣,拎着公文包,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又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一进月洞门就越过整个院子、穿过花厅的窗格,准确地找到了她,然后弯了起来。
“二十四天。我赚了九天。”白栀汐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排练了二十四天。
仇璟瑜跨进门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提手上还系着那个青色的络子。她走到白栀汐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那以后让你多赚点。每个月都让你赚,每年都让你赚。”
白栀汐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停在自己鬓边的手,翻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两只手都很凉,贴在一起的瞬间却暖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白栀汐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枝新折的梅花,枝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她把梅花插进书桌上的青瓷花瓶,然后拿起笔,把台历上最后一个日期也画了圈。从六月初四到现在,圆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用铅笔绘制的时间之河,从夏到秋,从秋到冬,从冬到早春。翻过这一页,就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