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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采血室 门缝里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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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陈渡站在门口。他该进去了。规则1写得明明白白:凌晨3:00前到4楼采血室抽血。现在他到了,门开着,光等着,化验单上那个“阳”字也看了。没啥好磨蹭的。
可他没动。
不是怕。怕的那股劲儿刚才爬到太阳穴,现在正往下走,走到后脖子那块了,凉飕飕的。他没动,是脑子里有个东西卡住了。
那只手。
无名指缺了一截的那只手。皮肤是磨没的,不是切掉的。他不认识。可他的脑子在看见那只手的百分之一秒里,已经把画面存进去了。现在那个画面正自己往回倒,跟他脑子里存的所有画面一个一个比对。
比对结果:没见过。
他见过好多人的手。他爸的手,钓鱼的时候给鱼线勒过一道疤,左手食指。顾衍的手,握笔的中指第一个指节有茧,写了几十年论文磨出来的。大学同学的手,食堂阿姨的手,公交车上坐他旁边那人的手。他全记得。
可这只手,没见过。
那为啥虎口上的疤,在门把手转的时候跳了一下?三十六度七,那个温度,它认识。
门缝里的光闪了一下。不是灯快灭的那种闪,是有人从里头走过,挡住了光,又让开了。
陈渡推开门。
采血室比他想的要小。不是正常医院那种——一排窗口,护士坐里头,病人坐外头伸胳膊。这间就一张桌子。桌上搁了个铁盘子,盘子里一排采血针,一沓化验单,一盒棉球。桌子对面是把椅子,医院那种铁架子椅,坐垫是绿的,跟走廊地砖一个色。
椅子上坐着个人。
陈渡认识这张脸。王海。第一殿七个病人里的一个。三十多岁,恐血。进门那会儿陈渡就注意到他了——他是唯一一个进门就盯着自己手看的人,好像怕手上突然沾了血。
现在他坐在采血室的椅子上。右边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搁桌上,手心朝上。手肘窝那儿有个针眼。
针眼是新的。边上渗了一圈血珠子,还没干透。可王海眼睛闭着。胸口不动。
陈渡走过去。他数了步子——四步。每一步踩在白瓷砖上,声儿跟走廊不一样。走廊的瓷砖有实有空,踩上去有的脆有的闷。这儿的全是实的,踩上去闷闷的。
王海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个东西。陈渡低头看——是支采血针。针头上有血,暗红色的,跟化验单上那个“阳”字一个色。
他自己抽的血?规则4说了,抽血的时候血得是蓝的。王海的血不是蓝的。他抽出来的是红的。
所以他现在坐在这儿,眼睛闭着,胸口不动了。
陈渡把目光从王海脸上挪开。不用看第二眼。他的脑子已经把王海死后的样子记全了:脸发灰,嘴唇颜色淡了,指甲盖底下泛青紫。死因不是失血——针眼那么小,出不了多少血。死因是规则。
规则4:抽血的时候,你的血必须是蓝的。
不是蓝的,抽出来,人就没了。
桌上还有两个针眼。不是王海胳膊上那种——是铁盘子边上的两个小窟窿。陈渡的脑子自己量了:两个窟窿隔了大概八厘米,眼儿大概一毫米粗。盘子很薄,不锈钢的,从正面能看见窟窿边的金属往背面翻。这俩眼儿是从背面扎穿的。
谁会在盘子背面扎两个眼儿?
陈渡把盘子翻过来。背面粘着张纸。纸不大,巴掌大小,贴在盘子底正中间。纸上写着一行字,手写的,暗红色,针尖划出来的那种。
“用这个。”
纸旁边粘着一支采血针。不是盘子里那种一次性的塑料玩意儿。这支是玻璃的,老式的,针筒很细,针头很长。跟红衣护士手里那支一样。空的,里头啥也没有。
陈渡拿起玻璃针筒。很轻。不是空的那种轻,是“压根儿没装过东西”的那种轻。针筒里头干干净净,没残留过啥。针头尖上有一丁点暗红色的印子——干了的血。
他把针筒翻过来。针筒屁股上刻着俩字。不是印的,是刻进玻璃里的,笔画很细,跟他虎口上那道疤的缝线一样细。
“三钱。”
三钱。陈渡不知道啥意思。但他记住了。存在“待解”那个文件夹里。
桌上还有个东西他没碰——棉球盒。铁皮的,白色,上头印着个红十字。跟App图标一样的十字,可十字中间没眼睛。陈渡打开盒子。棉球是正常的,白的,闻着一股酒精味。但盒盖里头粘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数:七。
七。三。五。陈渡把刚才看见的数全过了一遍。心跳一百三十一。步数四步。盘子窟窿隔八厘米。针筒刻着三。棉球盒里写着七。王海三十四岁。采血量七毫升。
七,三,五,八,一三一,四,三十四,七。
没规律。至少这会儿还看不出来。
他把棉球盒盖上。目光落在王海左手攥着的那支针上。塑料针,针头有血,暗红色。王海进门那会儿陈渡就记住他的手了——右手虎口有道旧疤,缝过,大概三针。左手没有。现在他左手攥着针,虎口那块皮皱了,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是疤,是被东西压出来的。攥针攥太紧,针筒的棱角硌的。
陈渡把目光移开。
采血室墙上挂着个钟。圆的,白底黑字,针指着3:47。陈渡一进门就看见这个钟了,可他没信。疯人院的时间跟他身子感觉到的时间不是一码事。他拿心跳掐表——从进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三分钟。心跳从一百三十一掉到一百二十七,又升到一百二十九。
3:47。要是钟是准的,凌晨3:00的截止时间早过了四十七分钟了。可规则1没说过了时间会咋样。只说“请在凌晨3:00前完成采血”。没说过了点采还算不算,也没说过了点没采会有啥下场。
疯人院的规矩从来不写下场。下场是病人自个儿试出来的。王海试了,血是红的,人没了。赵明远试了,睁着眼在5楼停了,人没了。林若溪试了,在红衣护士跟前跑了,人变成了护士。
陈渡不想试。
他把玻璃针筒搁桌上,挨着王海那支塑料针。两支针并排。一支塑料,带血。一支玻璃,空的,刻着“三钱”。
然后他坐下来。不是坐王海那把椅子——那椅子王海坐着呢。他坐桌子对过的地上。白瓷砖,凉的。但不是三十六度七那种温,是另一种凉。正常凉。现实世界里瓷砖该有的那种凉。
他把右边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肘窝那块,皮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记得自个儿血管咋走的。每回抽血,护士都得拍他胳膊找血管。他血管细,不好找。但今天不用找。他把左手按在肘窝上,能摸到脉——一分钟一百二十九下。
左手拿起玻璃针筒。针头对着肘窝,针尖悬在皮上边大概一厘米。
他没扎。
规则4:抽血的时候,你的血必须是蓝的。
咋把血变蓝?王海试了——拿塑料针直接抽,血红的,人没了。那用玻璃针抽呢?针筒屁股上刻着“三钱”,啥意思?剂量?三钱血?还是这针筒就叫“三钱”?
陈渡不知道。他把针筒放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王海旁边。王海的右手还搁桌上,手心朝上,肘窝那个针眼边上的血珠子已经干了,暗红色,成了一层薄薄的痂。陈渡盯着那个针眼看。大小——大概零点五毫米。角度——针头斜切面朝上,扎进去大概三十度。多深——不知道。
可针眼边上,除了那圈血痂,还有别的。
特别淡的蓝色。
不是淤青。淤青是青紫的,会散开,边是糊的。这个蓝特别淡,特别窄,就在针眼边大概一毫米的圈里,像一层特别薄的膜。不是涂上去的,是从皮里头透出来的。
王海的血,在离开身子以前,蓝过。
就一毫米。大概一眨眼的工夫。针头扎破血管的那一下,血是蓝的。然后变红了。
陈渡把玻璃针筒又拿起来。这回他看了针头的斜切面——很利,角度大概十五度。针尖那一点暗红色的印子,不是干了的血。颜色不对。干了的血是暗红发黑,这个是暗红发蓝。
他把针尖凑近王海肘窝那个针眼。两个针眼,一个已经结痂,一个正要扎。他脑子记住了这俩针眼的相对位置——隔了大概三厘米。
然后他把针筒换到左手。他不是左撇子,可左手一样稳。超忆症患者的肌肉记忆,不分左右。
针尖对准自己右胳膊肘窝。血管在哪儿他记得。脉一分钟一百二十九下,每一下都把血管顶起来,隔着皮能看见。针尖悬在脉跳得最厉害的那个点上,离皮大概半厘米。
他没扎。
把针筒放下了。
桌上还有个东西他一直没碰——那沓化验单。王海抽完血,化验单搁哪儿了?盘子里那沓是空白的,头一张印着表格,姓名、性别、年龄、采血量、检测结果,全是空的。王海的化验单不在这儿。
陈渡站起来,绕到王海身子另一边。右手搁桌上,左手搁膝盖上。右手肘窝有针眼。左手手心攥着针。化验单在哪儿?不在桌上,不在椅子上,不在兜里——他穿的病号服没兜。
地上。
陈渡低头。王海右脚边,白瓷砖上,落着张纸。化验单。折过的,摊开了一半。上头有字。
陈渡蹲下去看。表格里填着内容。姓名:王海。性别:男。年龄:三十四。采血量:七毫升。检测结果那栏,写着一个字。不是印的,手写的,暗红色,针尖划出来的。
那个字是:阴。
阴性。规则5说了,采血后拿化验单,要是“阳性”,去2楼输液室。那阴性呢?规则没说。王海的化验单是阴性,他现在坐在这儿,眼睛闭着,胸口不动了。
陈渡把化验单捡起来。纸很薄,跟规则卡片一样,对着光能看见里头夹着锡箔。翻过来,背面有字。不是印的,手写的,暗红色,针尖划的。就一行。
“血是红的。不合格。”
陈渡把化验单放回王海脚边。站起来。回到桌子对过。拿起玻璃针筒。
心跳一分钟一百三十三下。比刚才快。不是因为怕——怕的劲儿已经过了,从后脖子走到肩膀,正往背后走,凉凉的,像有人拿手指头顺着他脊柱往下划。他没管。针尖对准肘窝。脉,一百三十三下。针尖悬在脉跳得最厉害的点上。
扎下去。
针头扎进皮的时候,他看见了。就一下。大概零点二秒。针尖斜面没进皮的那一瞬,针筒屁股那点空隙里,涌进了东西。不是红的。是蓝的。特别淡的蓝,跟王海针眼边那一毫米的颜色一样。然后蓝色开始变深。从淡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暗红。
陈渡把针拔出来。
针筒里已经进了大概半毫升血。蓝的。他盯着针筒看了大概两秒。蓝的没变红。针筒里那半毫升,是蓝的。他把针筒搁盘子上。针筒屁股上,“三钱”那俩字,在日光灯底下,笔画里头的暗红色微微发亮。
盘子上那沓化验单,最上头那张空白的,开始自己填字。不是有人写——是表格框框里,墨从纸的纤维里头往外渗,一笔一划自己成形。陈渡注意到,墨水往外渗的节奏,跟他心跳一个拍子。心跳一下,渗一笔。心跳一下,渗一笔。
姓名:陈渡。性别:男。年龄:二十四。采血量:三钱。检测结果——
那个字渗得特别慢。比前面几个都慢。一横,一竖,一横折,一横,一竖,一横,一横。陈渡盯着那个字一笔一划长出来。最后一横写完的时候,他看清了。
阳。
暗红色的。跟App图标十字一个色。跟红衣护士衣裳一个色。跟王海化验单背面那行字一个色。
陈渡把化验单拿起来。纸在手里是温的。不是三十六度七,比那个高。大概三十七度出头。像有人刚攥过。他把化验单翻过来。背面有字。不是王海那种“不合格”,是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更细,颜色更淡,淡得都快看不见了。
“2楼输液室。2:44-2:59。”
陈渡刚看完这行字,采血室墙上的钟响了。不是闹钟那种,是特别轻特别轻的一声滴答。像秒针跳了一下。他抬头看钟。针还是指着3:47。可秒针在动。刚才他没注意秒针动不动。现在动了。从12开始,一格一格往下跳。
钟在走。时间在走。疯人院的时间,跟他的心跳,这会儿谁说了算?
陈渡不知道。他把化验单折好,揣进口袋。口袋里还有规则卡片。两张纸叠一块儿,隔着口袋布,透出点温度。规则卡片是凉的。化验单是温的。三十七度出头。
他站起来。王海还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胸口不动。陈渡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向门口。走了四步,每一步踩在实心白瓷砖上,闷闷的。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海左手攥着的那支采血针,针头上的血干了。暗红色,跟化验单上那个“阳”字一样。
门还开着。走廊的光是青白色的。
陈渡走出去。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待解”文件夹旁边,自己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还没取。里头存着王海脸发灰的样子,赵明远眼球变玻璃珠的样子,林若溪皮肤往外渗红的样子。三个文件。文件夹图标是暗红色的。
他不知道这个文件夹以后还会存多少东西。但他知道,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