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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路荆棘多祸害,满座神权皆朽败 脚下的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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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大地,焦痕纵横,裂谷如伤疤般狰狞。烟尘与若有若无的腐臭弥漫着空气,与灵山的檀香梵音恍若隔世。流民的褴褛衣衫裹狭着麻木的目光,在龟裂的土地上蹒跚,寻找着一切可果腹之物,哪怕是草根树皮。易子而食的惨剧不再是传说,偶尔可见被啃噬过的细小骨骸躺在路边被车碾压、被雨冲刷,控诉着天倾之祸带来的炼狱景象。
灵山五圣使团离了西天祥瑞,踏入了十万八千里的传教征途。
“阿弥陀佛…”金蝉子端坐于白龙马上,目睹此景,俊朗的面容笼罩着深重的悲悯。他怀抱的三藏真经宝匣,此刻仿佛重逾千钧。传教安民,刻不容缓。他口中诵念经文,试图为这片苦难大地带来一丝慰藉,然而那悲苦的洪流太过汹涌,经文的力量如同投入怒海的小舟,瞬间被淹没。
孙悟空走在最前,火眼金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灰蒙蒙的山峦与扭曲的枯木。他金色的眸子里,少了初出灵山时的跃跃欲试,多了几分凝重。“这天塌的窟窿,神仙们忙着在凌霄殿打哆嗦,倒叫俺老孙来收拾这烂摊子。”他低声咕哝,金箍棒在耳中嗡嗡作响。
猪悟能扛着钉耙,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四处踅摸,却只看到一片荒芜。“唉,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更别说斋饭了…这传的什么教,分明是来受罪的!”他唉声叹气,对沙悟净抱怨,“老沙,行李里可还有干粮?老猪我前心贴后背了!”
沙悟净沉默地挑着重担,脚步依旧沉稳,但靛蓝色的面庞绷得紧紧的。他亲眼看着一个妇人为了半块发黑的麸饼,将啼哭的幼子塞给一个眼神浑浊的男人。那场景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刚毅的心。金身罗汉的威仪之下,卷帘大将曾目睹的天庭龌龊,与眼前这赤裸裸的人间惨剧重叠,让他的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八步天龙马所化的白龙马,步履依旧矫健,但银亮的鬃毛也沾染了尘土。它灵动的眼眸扫过那些麻木或疯狂的面孔,龙族的高贵在此刻只剩下深沉的悲哀。它驮负的不仅是金蝉子的重量,更是这片大地的绝望。
这日,行至狮驼岭地界。山势险恶,妖风惨惨。骤然间,天空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一只金翅大鹏雕遮天蔽日,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卷起腥风呼啸而至。它目光如电,利爪闪烁着寒光,直扑使团核心——金蝉子!
“妖怪休得猖狂!”孙悟空厉喝一声,如意金箍棒应声而出,化作擎天巨柱,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狠狠砸向大鹏!“当!”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金箍棒竟被大鹏那坚逾金刚的利爪生生架住,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波将周遭山石震得粉碎。
“孙悟空!五百年不见,你这泼猴还是这般不知死活!”大鹏口吐人言,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浓浓的不屑,“这和尚肉,本王今日吃定了!佛祖是我亲娘舅,我看谁敢动我一根翎毛!”
亲娘舅?!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响!金蝉子脸色微变,猪悟能吓得钉耙差点脱手,沙悟净握禅杖的手猛地一紧。孙悟空眼中金芒爆射,怒极反笑:“好个如来老儿的亲外甥!原来这天塌地陷,妖魔横行,竟还有你们这些皇亲国戚在背后撑腰作孽!”他攻势更猛,棒影如狂风暴雨,与大鹏在空中斗得难解难分。那大鹏仗着身份有恃无恐,神通也确实广大,一时竟与斗战胜佛斗了个旗鼓相当。
百余回合,逼退了大鹏,五圣继续前行,心中已蒙上厚厚阴霾。行至平顶山,遭遇金角、银角大王,手持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等法宝,布下陷阱,扬言要拿唐僧肉孝敬“老君爷爷”。激战之中,孙悟空以智周旋,夺过法宝,逼问来历。那银角大王被金箍棒压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是…是太上老君炼丹房里看炉子的童子偷跑下界…这些宝贝…都是老君赐下把玩的…”
太上老君的童子!猪悟能听得目瞪口呆:“天爷爷!连老倌儿家里的烧火娃都下来占山为王吃人了?”沙悟净的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天庭的腐败,竟已渗透至此,连道祖身边人都监守自盗!
又至天竺国境,月宫玉兔精假扮公主,设下招亲陷阱。小白龙驮着唐僧入城,察觉妖气。孙悟空火眼金睛识破妖身,正要挥棒。那玉兔精见势不妙,慌忙祭出一缕清冷月华护体,尖声叫道:“我乃广寒宫嫦娥仙子座下玉兔!下界只为寻一桩姻缘!尔等敢伤我,仙子必不与你等干休!”
嫦娥仙子的玉兔?!金蝉子闭目长叹,诵经声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连那清冷孤高的月宫仙子,其宠物也敢下界为祸,强掳凡人!天庭法度,神祇清规,在私欲面前,竟如同虚设。
一路行来,白骨精吸食生魂,背后隐约有地府鬼吏的影子;黑水河妖孽兴风作浪,河神却装聋作哑,暗示需“香火供奉”才肯疏通河道…每一次斩妖除魔,剥开那狰狞的外皮,露出的往往是触目惊心的神界暗影。那些妖王魔头,或仗着神佛亲属的势,或本就是神仙身边偷跑下界的仆僮坐骑,更有甚者,本就是受命下界“历练”或执行某种不可言说任务的棋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一盆盆冷水,不断浇在五圣心头。金蝉子怀抱真经,只觉得那经卷上的智慧金光,在现实的污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依旧诵经,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信仰根基的动摇。猪悟能的惫懒之下,是更深的恐惧与投机,神仙尚且如此,这经取来何用?小白龙沉默地踏过染血的泥土,龙族的骄傲在神佛的堕落面前碎了一地。沙悟净肩上的担子仿佛有万钧之重,每一步都踏在泥泞与背叛之上。他望着前方浑浊湍急、卷着诡异绿沫的流沙河,河水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控诉。
“菩萨低眉,是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是降伏四魔。”沙悟净低声念着佛偈,声音却冷硬如铁。他看着河面上隐约浮现的、贪婪窥伺的浑浊水影,又想起路上那些仗着神界背景为祸的妖魔,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愤怒,如同岩浆,在他沉默的胸膛下奔涌、积聚,即将冲破那金身罗汉的庄严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