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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燃烧 小心暗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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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海风是黑猫潮湿的舌头,带着倒刺舔舐过尹天的全身。
尹天搓揉着僵硬的后颈,觉得自己太过敏感,太自作多情,林泠月要做什么总归由人家自己决定,她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肯定是一天的赶路导致身心的边界模糊了,所以回到旅店后,尹天立马滑溜地滚到床上,倒头就睡。
可还没闭上眼一分钟,尹天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被凉水浸湿了,她飘忽地睁开眼睛,林泠月寒星一般的双眼正盯着她。
原来是那双冷石似的手把尹天给摸醒了。
“你要洗澡吗?”
“你先去吧。”
“我已经洗好了。”
“这么快,一分钟就完事了?”
“亲爱的,已经四十分钟了,你睡迷糊啦。”
尹天艰难地爬起来,冻结的大脑尚无法思考林泠月对自己过于暧昧的称呼,她抓着睡衣毛巾,揣着洗发水沐浴露,开门往淋浴室走。
林泠月尾随尹天,说看尹天晕晕乎乎的,怕是要厥在路上。尹天好笑地推开林泠月搀扶的手,安全平稳地走到了淋浴间。
热水打在眼皮上,疲累被慢慢抽走,尹天按摩抻展自己皱缩的灵魂,清洗抛光灰暗的躯壳,最后拭干水分,套好干燥的睡衣回房。
林泠月还没有睡,床帘也没拉上,看尹天回来,问尹天穿这么短的睡裤有没有被蚊子咬。
五月的鹭汀有没有蚊虫尹天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确实很招蚊子,于是赶紧挂好洗过的衣服,上床左右腾挪,裹紧被子,把自己包成一颗饱满的蚕茧。
然而眼镜突然找不到了,对于一个常年戴眼镜的近视眼来说,眼镜是身体的一部分,不可轻易分离。
尹天只好裁开刚刚吐制的白茧,地毯式地把床扫描一遍,结果愣是没摸到那该死的两片透明树脂,最终她只能向林泠月求助。
“在柜子上。”
“哪个柜子?柜子上的哪儿?”
尹天起身欲拿眼镜,脑袋却哐当一下撞到床顶,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跪倒在地。
林泠月下床,把尹天推回床上,才一米宽的床,她硬是要挤尹天,抢人的枕头。
“没撞傻吧?”
“你才傻,我聪明着呢。”
傻子林泠月傻笑着斜躺在床上,肩宽腿长得活像个门板,把床舱里微弱的灯光尽数挟持,捆押在尹天周围。距离近到让人不适,于是尹天用力把门板往外推。
“别推,我好像脱力了。”
“脱力?”
“就是身体忽然使不上劲了。”
尹天扭头看林泠月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半闭的眉眼上,长而浓的睫羽不停颤抖,像忍耐苦雨的残鸟。
“犯病了?”
“嗯,一会儿就好,别担心。”
尹天想挪让出更多的空间供鸟儿歇息,林泠月却抓着她不放,力气挺大,一点也不像使不上力的人,这个骗子影后。
“我要眼镜。”
“要那个干嘛?”
“玩手机啊,不戴眼镜看屏幕费劲,这么长的夜,不玩手机怎么睡得着?”
林泠月把半个身体搭在尹天身上,伪装一床黏人的夏凉被。
“眼镜刚才拿了,在我手里。”
“所以呢?给我啊。”
“就这么给呀?”
尹天不理解,但努力做出了思考。
“谢?谢谢你?”
林泠月不满意,往尹天的锁骨里吹了口凉气,冷蛇吐信一般,害得尹天差点抽筋。
“那你要我怎么做?”
“尹天,用的什么沐浴露?怎么这么呛人。”
“哦,草果八角香叶桂皮花椒味的,怎么没把你呛死?”
缠人的蛇又幻化成一只大猫,埋头闷声在尹天的颈窝里呼噜噜地笑。
“嗯,骗人,明明是苹果味的。”
实在是受不了了,尹天作势要把身上这朵霸王花推下床去,刚要用力,林泠月把眼镜递给了她。
“我要休息了,明天去海边看日出吗?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明天的天气很好。”
尹天终于艰难地戴上了眼镜,却又眼前一黑,先不讨论林泠月说的休息是怎么个休息法,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看日出至少得凌晨三点出发,她可不是精力充沛的特种兵,能够连轴奋战。
“你能起得来?”
“这不是能不能起来的问题,主要是后面几天天气都不太好,也不知道太阳会不会被云遮住,但是天气都是变化莫测的,也不能确定明天能不能看见......”
尹天内心哗然,旁边的人好像不是林泠月,往日十分有分寸的人一下子变得黏黏糊糊、腻腻歪歪,跟换了魂似的,让人不禁怀疑鹭汀的空气里是否多了什么东西。
“好好好好,明天就去看,前提是你能现在回自己的床上睡觉。”
不管为什么,再不制止这朵霸王花呼气,尹天就要被呲秃噜皮了。林泠月慢悠悠地爬起来,钻回自己的被窝里。
一向认床的尹天那天晚上睡得很快也很沉,连梦都没有做,闹钟响之前,林泠月先一步把她叫醒了。
尹天的身体倚靠在床头,灵魂还平躺着,林泠月看她不动,跪到床上就要帮人穿衣服。
冷冰冰的手刚碰到领口,尹天出窍的灵魂立刻归位。
“停停停!我自己来就行。”
囫囵地穿上衣服,尹天踩着拖鞋出门洗脸刷牙,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碗泡好的泡面,林泠月坐在床上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哪里来的泡面?”
“昨天晚上我去超市买的。”
“昨天晚上?”
“嗯,那时候你应该已经睡着了,所以不知道。”
尹天向林泠月道了谢,开始吃泡面,泡椒味道的,非常合她的胃口。
肠胃醒过来后,人也才真正清醒,两人打车往沙滩去,满立交绵延的红黄虚线将漆黑的鹭汀分割,串联着所有凌晨三点去看日出的人们。
到达目的地时,沙滩上已经人满为患。
海沙之间浮沉着腥咸的冷铁,随着规律的浪涌和参差的人类呼吸穿游不停。酒水摊上、玫瑰花下,密密麻麻地藏坠了星灯,辉映头顶的银河,却连咫尺的坑洼都照显不到。
尹天踩着软沙,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远处人少的地方缓慢行进。忽然,因为人群分隔,尹天看不到林泠月的身影了,于是抬眼往四面找寻。
“尹天。”
林泠月出现在尹天身后,略微焦急地拉住尹天的手腕。
“我们一起走,小心被挤散了。”
林泠月没有被挤,她是把别人挤到一边、带着尹天快步往前走的人,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借过,语气却强硬得像是其他人挡了她的道。
因为林泠月的强硬,她们抢到了一块高大礁石上的位置,面前视野开阔,不用欣赏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唯一的缺点是海风吹得人透心凉。
林泠月见尹天发抖,坐到尹天的身后拉开衣服,斗篷一样环抱住尹天,说这样挤着暖和,然后又从包里拿出手机,塞进尹天怀里,要尹天帮忙录日出的视频。
“你自己录嘛。”
“我不方便操作,你拿好,小心别掉海里。”
尹天不懂林泠月哪里不方便,但她承认林泠月后半句说的没错,风太大了,真掉海里她还得赔人手机。
等待日出的过程十分漫长,尹天很快开始犯困,又因为靠着一个人体座椅,变得更难保持清醒,她把手机还给了林泠月,说自己先下去找个地方靠着睡会儿。
林泠月钳住尹天:“你一个人去睡觉?太危险了,就在我怀里睡不行吗?”
“我是成年人,一个成年人的重量靠着你,那多难受。”
“不难受,没关系的,你一个人走我会担心,就在这儿好吗?”
两人坐在礁石的边缘,海风又狂野,尹天不敢用力挣脱身后的人,害怕发生事故,只好顺从地靠在林泠月身上,靠着靠着,她就慢慢失去了意识。
东方微明时,一声渺茫的耳语告诉尹天可以睁开眼睛了。
天空也刚刚睁眼,灰蓝的眼白里泛出一点浅淡的紫,海天边界积蓄着晕湿眼睫的一泻流云。
尹天把手机的录像功能打开,把自己固定成一动不动的支架,害怕惊扰到正在苏醒的世界。
人类睁眼只需要半秒,天空却需要几十分钟,迷蒙的交界线上终于跳出一点夺目的红,红点不断扩张膨胀,散发的光芒把万物勾勒出金红的轮廓,逐渐燃烧出一片绚烂的天地。
世界之眼凝视浩瀚无垠的海面,淌下一滴黄金泪落在海上,泪水顺沿风浪的走势奔涌到尹天面前,让她想要弯腰捧起,亦或投入沉溺,然而林泠月衔住了尹天。
等到太阳高悬于空,无法直视,沙滩的人潮退去,尹天和林泠月才从礁石上下来 。
“尹天,我们走吧。”
“去哪里?”
“向着太阳走。”
她们沿着海岸线走,走到日上中天,永不停歇的风吹扬沙粒搓磨过光着的腿和脚,刻刀一样锋利,尖牙一样咬进皮肉里,使人享受无数切实的微小的疼痛,亦如生命。
她们也向风学习,一步不停的走,直到遇到两个秋千才坐下休息,然后在随重力自由摇摆的过程中迷失方向与时间。
林泠月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也许她说了,只是对自己说。就像尹天也在心里自言自语,呜呜呀呀地讲了一大堆,没有一句人语,全是婴儿般快乐的鸣叫。
好在人类的身体是有限的,若不及时饮食,很快就会衰败。沙滩附近没有饭店,她们走得太远,连车站也难找。
“要来一片苏打饼干吗?”
尹天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饼干,林泠月的手因为捡拾贝壳沾上了白沙,只好低头就着尹天的手吃饼干。
柔软的舌头舔过指尖,刺激尹天的心脏,燃放一把怒火,尹天生气地想,吃东西就吃东西,伸这么长舌头是什么臭毛病?
“尹天,我们之后去哪里?”
这对尹天来说是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她出门旅行是个从不计划的人,只定好交通和住宿,玩什么吃什么都随意。
往常一个人也就算了,怎么放松怎么来,但这次多了个林泠月,尹天不知道林泠月能否接受这样的懒散。
“你就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林泠月表示自己想看的已经看到了。
“日出?就只有这个?”
林泠月点头,尹天第一次遇到旅行比自己还简约的人,心里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怜惜,不过她也没有精力再多作思考了。
因为起床太早,身体的电量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两人选择打车回旅店,下车后在路边随便地吃碗芋头饭,两人便径直回房补觉了。
尹天醒来的时候,周围沉寂在一片黑暗里,也不知道几点了。她闭着眼,身体还没有跟随大脑启动。
房间里有细碎的声响,像夜行动物爬过墙角。
没过多久,尹天感觉自己背后的床帘被捞了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喊了她一声,原来是林泠月醒来了。
奈何尹天的四肢实在疲软,嘴也干得冒烟,所以她趴着不动,没有回应林泠月。
房间里又陷入静默,过了几秒,忽然有一股气流压下来,枕头倾斜了两度。
紧接着一点滚烫的火星落在尹天的耳朵边缘,纵火犯迅速离开,徒留大火燎原,烧得尹天整个人都快化为灰烬。
碳化中,尹天缓慢地反应过来,林泠月刚才,好像偷偷亲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