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之书》夜知更

7、口味 倘若一切都

　　二零二四年五月初，尹天辞去了商场的工作，并告诉她的父母等五一假期结束后，想要独自出门旅行。
　　尹天的母亲小心地问她：“还回来吗？”
　　“是去散心，不是离家出走。”
　　尹天的父亲虽然皱着眉头，但也点头说：“挺好的，想去哪里？”
　　“没想好，可能去海边吧。”
　　在高中毕业以及大学期间，尹天都有独自出门旅行过，所以她的父母对此没有阻拦，当然也不会想到其实那次旅行尹天是和林泠月一起去了鹭汀。
　　旅行缘于林泠月在一个傍晚对尹天说自己不想被埋在凉城的灰尘里，她还没有看过海，也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听闻台风登陆前的晚霞总是很美，任何图文视频都太局限，不足以展现亲眼所见的震撼。
　　凉城也时常出现火烧霞，傍晚仰头的时候，双眼离开地面混乱的城区，黄金烈火尽收眼底，那是最简单也最廉价的逃离这座落后小城的办法，看得越多，就会越想要离开。
　　“尹天，我们去看看吧。”
　　林泠月乌黑的眼睛里映照出凉城燃烧的霞光，鹭汀的晚霞一定也会为她增添光彩，这便是尹天那次旅行的全部理由了。
　　林泠月很期待鹭汀的旅行，为此特意花五百块钱买了一台CCD相机，那台相机她后来送给了尹天。
　　林泠月死后的第三个星期，尹天从收纳杂物的众多纸箱中翻出了质感复古的相机，她按下电源键，开机后第一时间进入相册。
　　视频和照片展现在尹天的眼前，然而全部都是风景，没有一点人的影像，包括相册最开始的记录，鹭汀的海浪、日出、云霞、沙滩、街道，就是没有出现一个人，连陌生的当地人和游客也没有。
　　真是让人丧气，尹天望着满房间被翻乱的物品，地上床上桌椅上堆得到处都是，她想自己应该趁此扔掉一些东西了。
　　穿不了的衣服，过去写下的学习笔记，买过的杂志，好多都不会再回头看一眼，白白占据空间，积蓄灰尘。
　　虽然东西多，但因为尹天一直有分类收纳的习惯，所以每样物品都能清楚地知道来源和使用时间。
　　这也得益于她从小规律的学习生活，从幼儿园到大学，人生的每个阶段都用寒暑假分割清楚，再次看到旧物，就好像在阅读一本自己早已看过的人物小传，明明已经忘记，却又似曾相识。
　　可收拾到最后，在成堆的回忆里，尹天发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物品。
　　一部智能手机。
　　尹天从小到大只使用过三部手机，每一部都至少会用五六年，直到实在掉电太快才会更换，她父母和她一样，用过的手机一只手指就能数过来，因此尹天能肯定这部手机绝不是家里的东西。
　　手机被装在存放高中笔记本的纸箱里，机身纯白，没套保护壳，上面有许多磕碰划痕，品牌标志被磨掉了一半，所以应该使用过很久。
　　触摸屏上的保护膜倒是光滑明亮，像才贴上去的。尹天用购物软件拍照扫描，大概由于是很多年前的旧型号的缘故，全网没有找到同款手机。
　　因为充电口和家里现役手机的型号不同，尹天又翻了翻纸箱，在旧物里找到一根台灯的充电线，才合上了白色手机的食电孔。
　　由于饿得太狠，足足喂了五分钟电才终于开机，结果第一步就把尹天拦住了，手机屏幕上显示解锁需要输入六位数的数字密码。
　　尹天随意按下888888和123456进行尝试，果然是错误的，她又胡乱地输入了几串数字后，手机显示锁定，需要等待一分钟才能重新输入密码，这样一来穷举法好像不太现实。
　　退回到锁屏界面，尹天现在能看到的就只有一张壁纸，那是在走廊上拍摄的夕阳的照片，不知为何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尹天记得自己高中的教学楼里并没有照片上这样两边敞开的走廊。她把手机拿在手里，做出拍照的姿势，午后阳光从窗户穿透进房间，每天每年，从不缺勤。
　　忽然间，尹天心念电闪，十三年前她就读的凉城实验中学正好有一条贯通所有教学楼的笔直连廊。
　　傍晚时分，夕阳收束残照，余晖铺在脚下，在连廊上展出一条前程远大的通途，人踏上去，仿佛只要往前走，就可以抵达所有衷心期待的盛大结局。
　　可惜初中发生过的事情尹天已经忘记了许多，不是失忆，而是对一段平静时光的自然淡忘，这种感觉尹天曾经和林泠月讨论过，就在她们去往鹭汀的飞机上。
　　“既然已经忘记了，那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阶段，没必要努力回想。”
　　林泠月的回答云淡风轻，尹天却觉得她想说的不是这种话。
　　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时内心的好奇和紧张，尹天看着林泠月，不知为何，眼中被狭窄舷窗框住的那棱角分明的脸竟隐约地泄露出一缕哀伤。
　　飞机在下班时间降落鹭汀，两人从机场坐车前往青年旅店，还没有看见海的裙边，湿润之风就已拂面。
　　尹天闭着眼睛，想象自己是一个在鹭汀生活了很久的旅行者，之前二十几年的凉城时光不过南柯一梦，一眨眼，便消散。
　　林泠月拍了拍尹天的腿：“我们在哪个站下车？”
　　“平山路站，时间还早，你饿吗？累吗？”
　　林泠月点头，然后又摇头。
　　“饿了，但是不累，对吗？”
　　林泠月开心地笑着，尹天想那也许是因为自己能够读懂林泠月的肢体语言，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养一条狗。
　　“苏打饼干吃吗？”
　　“什么时候买的？”
　　“我有随身携带小零食的习惯，这是离家前从柜子里顺手拿的。”
　　从大三开始，尹天就经常买苏打饼干做早餐，以度过早起备考时食堂还没有开门的日子，后来工作了，为了早上多睡会儿觉，她的早餐也总是用几片饼干敷衍过去。
　　林泠月听完尹天解释，上翘的嘴角往下撇，好像头上的两只狗耳朵也往下耷拉。
　　尹天把饼干凑到林泠月嘴边，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心想如果林泠月知道她大学有一整年的时间，吃过的饭都会在消化完之前吐出来，大概会嘲笑自己吧。
　　“尹天，我很开心。”
　　“来旅游很开心？”
　　“嗯，和你一起很开心。”
　　“还没开始玩呢，开心个什么劲？”
　　林泠月没有继续回答，像是觉得尹天一定已经懂了，尹天猜测林泠月的重点是和自己一起出门玩很开心，不管是去鹭汀还是其他地方。
　　但对于这个猜测，尹天有些不敢确认，她觉得自己和林泠月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亲密到只要靠近彼此就可以开心了。
　　按住浮动的心绪，尹天告诫自己不要轻易地交出真心，更不要随意揣测别人的真心。
　　坐了四十多分钟的车，两人终于到达平山路站，正是下班时间，路上有许多行人穿梭往来。
　　尹天走在前面用手机导航，林泠月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轮毂咕噜噜，没过多久她们就找到了预定的青旅。
　　入住的房间有六个床位，暂时没有其他客人，尹天模仿一张煎饼摊开到床上，沉默地睡了十分钟才想起来吃饭。
　　“林泠月，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离得近就行。”
　　“那走吧。”
　　两人懒洋洋地爬起来，决定去吃出门看见的第一家店。
　　“哦，沙茶面啊。”
　　面店是个路边摊，没有店名，只在墙上挂了个印着菜品和价格的薄板，板上清一溜全是沙茶面，看得人眼花，区别只在前缀不同。
　　尹天属于那种第一次吃某样东西时无条件先选“经典”口味的人，林泠月斟酌了一下，决定吃海鲜味。
　　刚吃完第一口，尹天就意识到糟糕了，她们这次出门最应该带的或许是辣椒油。
　　浓郁的汤汁涂满口腔，甜腻鲜稠，沙茶面很有特色，尹天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味道，完美地避开她所有味蕾兴奋点。
　　因为是真的饿了，所以即使不合胃口，尹天也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没有造成食物浪费。然而林泠月也兴致缺缺，面吃了一半就投箸不言。
　　尹天疑惑：“你不是喜欢清淡的食物吗？”
　　“清淡和清淡是不同的。”
　　带着某种深沉的觉悟，林泠月拉着尹天走出了店铺。
　　两人循着海风吹来的方向漫步到岸边，海浪声起伏和缓，如同某种助眠波形，过滤掉尹天因疲惫产生的耳鸣。
　　林泠月忽然转头：“你觉得一个人的口味是遗传还是习惯？”
　　“应该是习惯吧。”
　　“真的？”
　　尹天是靠直觉回答的，但林泠月又问了一句，让人感觉这个问题她问得认真，不能随意敷衍，尹天就又重新思考了起来。
　　“或许范围大了有遗传基因影响，范围小的多靠习惯养成。”
　　就比如一个中国北方人和一个中国南方人，在饮食习惯上有所不同，如果交换从小生长的地方，口味也就随之改变，但如果是一个中国人和一个非洲人，那大概在基因里就无法接受某些对方的口味。
　　尹天进行了分析，没有依凭任何调查，完全是信口胡诌，林泠月倒显得十分满意。
　　“你说的对，我同意这个观点。”
　　尹天笑着摇头，她认为林泠月只是对自己本来就相信的观点表示赞同罢了。
　　“那如果不是口味呢？我是说人在其他方面，比如擅长的语言、喜欢的音乐、运动，还有性取向什么的，也是这样吗？”
　　林泠月一下子丢出一堆人类学的砖块，尹天无法回答，只能主观表示无论人的天分如何，后天环境的影响和刻意的努力也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林泠月点头称是，她突然变得很开心，连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
　　夕阳擦着城市的边缘降落，粼粼波光反照海岸，尹天的影子斜又长，一直延伸到林泠月脚下。
　　无数耀眼的闪烁里，尹天心想或许林泠月根本不在乎正确答案是什么，她只是要自己的想法，这个想法和她的一样，就产生共鸣，使人有被认同的喜悦。
　　也可能因为林泠月心里有想要改变的东西，她有些踌躇，需要一把助力，所以尹天跑上前去，和林泠月并肩。
　　“林泠月，你要是有什么想做的，那就做吧，我一定支持你。”
　　一瞬间，林泠月好像被按到了暂停键，喀嚓一下定在原地，只有眼珠转过来看尹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尹天也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怀疑自己理解有误，可能林泠月并没有想改变什么，又或者林泠月想要改变的东西很难，甚至违背了道德和法律。
　　但不管如何，尹天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支持：“我在说人生只有一次，你完全可以大胆一点。”
　　夜色悄然降临，两人僵持其中，海风把林泠月的黑发吹乱，却遮不住她眼底迸发的光，这使尹天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说的对，尹天。”
　　这是什么意思？尹天不禁有些慌张，忙向林泠月补充别做扰乱社会治安的事。
　　“不会，我怎么会让你为难呢？”
　　尹天张口无言，一句“那就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