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望可即》春山将朽

8、靠近

　　到了约定的晚上，晚风有些燥热。

　　付辞渺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把屏幕按灭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找了个理由搪塞明逸和付允凡，说自己出门找迷阳。

　　走在巷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他的影子又转了个方向。

　　付辞渺走得不算快，脚步却比平时要轻一些，像是要去见什么期待了很久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期待什么？不就是吃个饭吗？而且对方还是个男的。

　　不对，重点不是对方是男是女，重点是他和彦隐棠根本不熟。算上今天，他们才第二次见面。一个不熟的人，有什么好期待的。

　　可脚步没有慢下来。

　　他打车到了约定的地方。

　　是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但装修精致。

　　付辞渺付了车钱，推门下来，抬头看见彦隐棠站在门口。

　　路灯的光落在彦隐棠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了几分。

　　上次见面，彦隐棠西装革履，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

　　今天他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下来。下身是黑色工装裤，裤脚收在马丁靴里，显得腿很长。刘海也放下来了，碎碎的搭在额前，好像有点遮眼睛。

　　与之前看到的干练冷酷相比，整个人清爽帅气又多了种青春的感觉。气质陡然变化，有些不同。

　　付辞渺看得愣了一下，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

　　付辞渺站在彦隐棠面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视线里他宽松的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彦隐棠看见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没有，我也刚到。走吧。”

　　付辞渺点点头。

　　两个人正要转身要往里面走。

　　就在这时，付辞渺感觉身边突然变得拥挤起来。

　　转头一看。迷阳，迷野，付允凡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整整齐齐地站在旁边，像三只排队的企鹅。

　　大眼瞪小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付辞渺看了一眼彦隐棠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彦隐棠倒是没什么反应，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意，甚至还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三个人腾了点位置。

　　付允凡心虚得厉害，整个人往迷野身后缩了缩。她穿了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乖乖的。

　　迷阳倒是一脸理直气壮，向前一步走到两人面前。

　　“聚会怎么能少了我们呢？对吧，好同学。”

　　他把“好同学”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挑衅地看着彦隐棠。

　　彦隐棠看着他，没接话。

　　晚风吹过来，付辞渺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挡住了视线。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彦隐棠已经先他一步伸出手，用指腹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从眉骨上方轻轻掠过，带着一点凉意。

　　“诶诶诶！你干嘛呢，别毛手毛脚的。”

　　迷阳一把拍开彦隐棠的手，护在付辞渺身前，“他跟你很熟吗？”

　　付辞渺也一惊，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台阶边缘，重心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什么，心跳得有点快。

　　彦隐棠的手被拍开，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几秒后，他装作无事发生地转开视线，十分有风度地说：“既然来了就一起吃吧，我订了包厢，坐得下。”

　　包厢在二楼，装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黄。

　　圆桌很大，坐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他们只有五个人，显得有点空。

　　彦隐棠隔着中间坐着的三个人，把菜单递给付辞渺，“看看想吃什么。”

　　付辞渺接过来，翻开菜单。第一页是凉菜，第二页是热菜，第三页是海鲜。他一路翻下去，手指在菜单上越翻越慢。一道凉菜2000起，翻到海鲜那一页，数字直接跳到四位数。

　　他转头看看自己拖家带口带来的三个人，暗暗决定待会自己要提前去买单。

　　付辞渺合上菜单，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几个相对便宜的菜，报给服务员。

　　彦隐棠坐在对面，一直在看他点菜。等服务员的笔停下来，他才开口。

　　“够吗？今天我请你吃饭，别客气。”

　　话虽如此，付辞渺还是觉得不太好意思。哪怕高中是同学，就迷阳对人家这态度，又是瞪眼睛又是拍手的，值得人家请一顿几万块的饭吗？他感觉自己的脸皮还没有厚到那个程度。

　　但是不打算客气的另有其人。

　　迷阳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付辞渺刚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他就伸手把菜单截了回来，翻到最后几页，对着服务员报菜名，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在震。

　　“我饿了，我来点，最贵的全部上一遍。澳龙、鹅肝、鲍鱼什么的，统统来一份。”

　　服务员低头记着，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写。

　　付辞渺坐在旁边，拳头都捏紧了。他在心里飞速地重新估算了一下这一桌菜的价格，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太阳穴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迷阳，迷阳正冲他挤眉弄眼。

　　付辞渺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水杯，又瞟了一眼彦隐棠。

　　彦隐棠正端起茶杯喝茶，笑着看他。

　　菜很快上上来了，服务员端着盘子一趟一趟地跑。

　　一顿饭吃得又是安安静静。

　　结账的时候，67588。当然还是彦隐棠刷的卡。

　　“我请你们喝一杯吧。”

　　彦隐棠站在门口说道。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指尖夹着刚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的停车票。风吹过来，票角轻轻飘着。身后是锦市初夏的夜，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在灯下绕圈，灰白色的翅膀扑棱棱地扇。

　　付允凡拉着付辞渺的衣服，拽了两下：“不去了，我们早点回去吧哥，妈该担心了。”

　　她的手指攥着付辞渺的袖口，攥得有点紧。

　　“诶你没完了是吧，想喝我陪你去。”

　　迷阳又站出来，挡在付辞渺和彦隐棠之间。迷野在旁边看了他哥一眼，觉得有些头疼。他伸手扯了一下迷阳的后衣角，扯了一下没扯动。

　　付辞渺站在原地，看了看迷阳，又看了看彦隐棠，开口道：“算了，有点晚了，改天吧。”

　　彦隐棠看了付辞渺几秒，然后点了下头，把插在裤袋里的手抽出来，朝车库抬了抬下巴。

　　“那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麻烦你了，我们打车也很近。”

　　付辞渺说完，朝路边看了一眼。正好有一辆出租车拐过来，黄色的顶灯在夜色里一明一暗。他抬手拦了一下，车停了，付允凡先钻了进去，然后是迷阳，然后是迷野。

　　付辞渺最后一个上车，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彦隐棠一眼。

　　彦隐棠还站在餐厅门口，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上。

　　车子在老城区的小路上绕了几圈，最后停在那条巷子口。

　　几个人下了车，付允凡说了声“拜拜”，迷阳朝他们挥了挥手。

　　付辞渺和付允凡走进院子。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要用点力才能关严。

　　付允凡先走了进去，付辞渺在后面关门，门闩扣上去的时候，咔哒一下，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客厅的灯还亮着。明逸坐在沙发上，手捏着鼻梁，拇指和食指按在睛明穴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揉着。

　　茶几上的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无声地闪。气氛有些不对。

　　付允凡低头，转头小声说：“刚才我出门找你，妈都知道了。”

　　“你去见他了？”明逸开口问道。

　　她没有看付辞渺，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从鼻梁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付辞渺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在明逸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嗯，见了。”

　　他的语气也尽量放得很平，但说完之后，他注意到明逸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以后别再见他了，好吗？”明逸说。

　　“为……为什么？”

　　付辞渺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是真的不理解。如果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不至于让明逸用这种语气说出来。他回锦市这几天，见过迷阳迷野小兰，明逸从来没有过问，更不会说以后别再见他们了。

　　“因为他是害死你爸的凶手。”

　　明逸开口说了这句。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落针可闻。

　　付允凡抬起头，看了一眼付辞渺的表情，低头没有说话。

　　付辞渺没有说话，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明逸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仍然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付辞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电视里的人笑了。无声地咧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得前仰后合。

　　彦隐棠是害死付行的凶手。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记得高中三年的事了，不记得爸爸是怎么死的，不记得那个叫彦隐棠的人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但有些东西好像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