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望可即》春山将朽

7、好想 清晨的

　　清晨的墓园，雾气还没有散去。

　　“少爷，那个司机嘴很严，之前调查过他的信息，这个人犯过罪坐过牢，七年前被放出来的。家里人已经死光了，就他一个亡命之徒。没问出来有价值的东西，已经把他送进去了，警察局那边的消息说是下周会提审。”

　　“嗯。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后面的人还躲着，就用他把他们引出来吧。”

　　七年前，付行的车坠崖。警察在现场勘查后，给出的结论是意外事故。

　　推导的现场还原为一辆重型货车在雨天突然打滑，失控后撞上了对面正常行驶的付行。付行的车被撞后失去控制，右转撞破公路栅栏，滑行了十几米，然后从高空坠入悬崖，掉进海里。

　　车体变形严重，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现场惨不忍睹。

　　偏偏是那段没有监控的临海公路，偏偏在平时人烟罕至的路段冲过来一辆货车，偏偏撞上的是付行的车。

　　很有意外氛围的一场意外。

　　彦隐棠收回思绪，目光沉沉，看着眼前付行的墓碑，还有旁边放着的白色菊花。他轻叹了口气，弯腰放下一束白百合和尤加利叶混合包装的花束。

　　“阿且，你继续盯着司机那条线索，尽快排查出七年前他那段时间的经济往来，通话记录，一切线索。还有，我爸那边的动态也盯着。”

　　叫阿且的保镖点头应下。

　　离开墓园之后，彦隐棠直接让司机开车回了老宅。

　　锦市一环，寸土寸金的地方，彦家老宅占地两千三百平。玄关那盏水晶吊灯从三层楼的高度垂下来，上万颗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打在大理石地面上。

　　彦隐棠换了鞋，把风衣脱下来递给佣人，走进客厅。

　　彦沂章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今年五十六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也就四十五六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家居服也不显随意。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没有抬头，继续翻了一页报纸，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这两天没去公司，去哪里了？”

　　彦隐棠走到沙发对面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没去哪，随便逛逛。”

　　彦沂章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彦隐棠，你别忘了，我让你从美国回来的条件是什么。”

　　彦隐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嗯。没忘。没事的话我上楼休息了。”

　　他转过身，准备上楼。

　　“你最近去见冉星了吗？”

　　彦沂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你天天在外面找人，我只能接受你找的是她。你明白我的意思。”

　　彦隐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盛冉星。鼎盛集团的千金大小姐，盛明昌的独生女。家世、长相、学历样样顶尖。

　　最重要的是，她和彦隐棠是一类人，是走到哪里都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类。

　　盛明昌是做地产起家的，这两年又涉足了新能源和芯片，身价翻了几倍，在锦市富豪榜上稳坐前三。

　　有钱人的婚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资源匹配。彦家和盛家都在锦市是数一数二的富豪集团，在国内大市场和国际大市场而言，也是无可匹敌的存在。

　　两家人的联姻，既是为了商业合作，更是为了捆绑家族利益，拓展商业版图。

　　这些道理彦隐棠都懂。从他很小的時候开始，彦沂章就在用各种方式给他灌输这些道理。婚姻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要为家族发展考虑。

　　彦隐棠没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右手搭着扶手，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知道了。”他说，然后抬脚上楼。

　　彦沂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报纸翻了一页。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彦隐棠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他这次回国，一方面，的确是为了逐步继承家族产业，要掌握真正的权利。这是他和彦沂章之间的条件之一，回国接手公司，按照彦沂章的规划走。

　　另一方面，就是他也要调查当年的真相。付行到底怎么死的？付辞渺当时到底在不在车上？又为什么会失忆？

　　太多谜团搅在一起。他需要找到那个线头，一根一根地拆，拆到最后一层，让所有人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彦隐棠从窗前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厚厚一叠资料，都是关于那起意外的调查记录。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手指蹭得有点模糊。

　　他抽出其中一页，看着上面那段关于付辞渺的描述：头部受到撞击，导致前额叶皮层受损，情景记忆缺失；语义记忆保留，智力、语言、运动功能正常。医学上称为“局限性逆行性遗忘”。

　　彦隐棠把资料放回信封里，重新封好，放回抽屉。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没开，灰蒙蒙的灯罩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付辞渺。”

　　他念着这个名字，然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后拿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了下去。

　　拨通。

　　每一声等待提示音都拉得很长。

　　彦隐棠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喂，你好。”

　　电话接通了。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亮好听。

　　彦隐棠的手指停住了。

　　“好久不见。”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是？”

　　“彦隐棠。”

　　付辞渺又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困惑不已。且不说明明昨天才见过，说什么好久不见。再说，这人是怎么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的。

　　“昨天没来得及说，高中毕业之后，好久不见。”

　　彦隐棠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付辞渺觉得这通电话莫名其妙，可是这个声音又有些熟悉。高中的同学老师、甚至一些亲戚，他都不记得了。大家都说没什么重要的。可小兰说的万一是真的呢……

　　被忘掉的人会不会很难过。

　　现在的他无法追究自己当时是否真的存在“很喜欢他”的这种心理，但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亏欠。

　　电话这头的付辞渺头脑风暴了一番。

　　他摸了摸鼻子，回复道：“嗯，好久不见。”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

　　“嗯，好久不见。”

　　彦隐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付辞渺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两个人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

　　不对，是他在失忆之后单方面地、被动地和所有人断了联系。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沉默漫了三四秒。

　　彦隐棠先开了口：“我可以请你吃晚饭吗？”

　　这句话来得有点突然，付辞渺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就要一起吃晚饭？

　　按照小兰的说法，两人高中时候的关系哪怕不是情侣，但至少应该算不错。可如果只是关系不错的同学，为什么迷阳他们的反应那么奇怪，像是生怕他和彦隐棠再有什么接触似的。

　　付辞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他不想答应得太快，但他似乎也不想拒绝。

　　纠结。

　　他斟酌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就我们两个吗？”

　　问出口之后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

　　“嗯，就我们两个。”

　　彦隐棠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点笑意。然后他又补充道，“如果你担心和我吃饭会觉得不舒服，可以叫上其他人。”

　　“不是不舒服。”

　　付辞渺下意识反驳道，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彦隐棠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那就好。”

　　“那明天晚上七点，”彦隐棠报了一个餐厅的名字和地址，“可以吗？”

　　“可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刻意。

　　而且付辞渺确实想去。不是为了吃饭，是想和这个被所有人藏着掖着的人单独聊聊。更重要的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彦隐棠不是坏人。

　　“好，那明天见。”彦隐棠说。

　　“嗯，明天见。”

　　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结束了。

　　付辞渺站在窗户边，蔷薇花的香甜味扑进鼻腔，他一时觉得有些恍惚。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居然让他有种安心的感觉。

　　“哥！吃饭啦！”

　　付允凡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你跟谁打电话呢，叫半天都不应！”

　　付辞渺转过身，还没迈步，房门就被推开了。

　　付允凡探进半个身子，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没谁，以前的同学。”

　　付辞渺从窗台边走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冰得他嗓子一紧。

　　“除了迷阳迷野，你还记得哪个同学？”

　　付允凡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

　　付辞渺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把衬衫的扣子解开又重新扣上。

　　“就，就高中关系不错的同学。记得一点吧，记得一点的。”

　　付允凡没说话，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指腹在鼻梁上蹭了两下又放下来。

　　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有，一紧张就摸鼻子。

　　果然，付允凡的眼睛眯了一下，但她并没有再追问。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把撑着门框的手放下来，往旁边让了让。

　　“行吧，妈做了糖醋排骨，再不去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付辞渺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