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望可即》春山将朽

3、发小 发小

　　第二天一大清早，手机在床头柜上铆足了劲儿震动，付辞渺被吵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缓了好几秒钟，带着一股即刻就要喷薄而出的无名火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看清了对方的微信头像：一只歪嘴笑的柴犬。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拇指蹭了蹭屏幕上的灰，点开迷阳的聊天框。

　　迷阳，他的发小。两人从幼儿园抢饼干就认识了。

　　那时候迷阳比他高半个头，抢了他的饼干还要理直气壮地攻击矮小的迷你版付辞渺：“牙都没长齐还吃饼干。”。

　　简直找打，给付辞渺在幼儿园气得好几天没理他。后来还是迷阳他妈拎着他和一袋子饼干上门道歉，从小就被教导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付辞渺才勉强表示原谅。

　　迷阳发来消息：泪少，晚上出来吃饭，给你接风。

　　当初付辞渺出事后，几乎忘记了高中阶段所有人和事。可能是迷阳沾了点发小之光，付辞渺醒来后还记得他，不过也只限于高中之前的回忆。

　　后面付辞渺搬走，两人这几年也一直保持联系。

　　付辞渺半眯着眼，没好气地发了语音：不去。

　　发完就扔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再睡个高效的回笼觉。

　　刚闭上眼，手机又开始震。这次直接是来电，屏幕上嬉皮笑脸的柴犬一闪一闪。

　　付辞渺蒙着头，深呼吸一口，无奈地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捞出来，有些烦躁地接起来，没吭声。

　　“喂，为什么不去啊？”电话那头的迷阳立刻抱怨道，“那个谁也在。”

　　付辞渺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抬起手挡了挡，声音沙哑：“哪个谁？别神神叨叨的。”

　　“小兰！”

　　“谁？”

　　“就是高中坐你前面那个妹妹头啊，兰希。”

　　付辞渺的手指顿了一下，在脑海里搜刮一圈后毫无收获。

　　他停顿两秒，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捏着鼻梁，终于耐心告罄。

　　“迷阳，你不是知道我头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迷阳干巴巴咳了两声，赶紧往回找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前两天正好碰到她，约了个饭。你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一起吃个饭呗，大家老同学叙叙旧嘛，我都说了你会一起去了！”

　　迷阳从小就喜欢可爱类型的女生，兰希是他的高中同桌。他对兰希有好感，不过后面迷阳留在本地上大学，兰希去了外地上学没再回来，这点好感也就止步于此。

　　这次偶然遇上，迷阳就来劲儿了，深知缘分还得靠自己抓住。

　　兰希刚开始说自己只是正好回这边出差，不一定有时间。后来听到迷阳提起付辞渺这两天也要回来了，可以一起聚聚。兰希这才答应了他的约饭请求。

　　人在家中坐，饭从天上来的付辞渺哪知道这中间的弯弯绕绕。

　　他这两天刚回来，心里憋着股没来由的烦躁想撒都没地方撒，只想自己待着。

　　“哎呀去嘛去嘛！去呗去呗！去了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电话那头，迷阳语气放软，不依不饶。

　　“什么意思？”

　　“诶我就是想着万一聚一聚，你就忽然想起来点什么来，头突然好了也不一定啊，这个叫什么来着，场景重溯？标记重捕？刻舟求剑？重返十八岁？那什么不是，恋人和凶手最爱重返现场……”

　　付辞渺听着他还要继续脑洞大开神神叨叨，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要是能想起来，早就想起来了……”

　　一阵风吹过，几片蔷薇花瓣越过没关严的窗户落下，转了两圈落在书桌上。

　　他盯着那几片花瓣看了几秒。

　　迷阳大概是觉得他还在考虑，强撑着很有耐心的又问一遍：“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

　　“哦！再见！你这个冷酷的人！”

　　迷阳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付辞渺最后还是去了。

　　迷阳说的没错，毕竟这次既然都回来了，多融入之前的场景对恢复记忆也是有好处的。

　　万一真想起来了，付行的案子说不定就能水落石出了。既然决定重新开始，那就将勇敢面对贯彻到底。

　　这天傍晚，迷阳挑了一家评分挺高的湘菜馆。付辞渺没什么意见，他对吃的不太挑，小兰也说好。

　　三个人六点半的时候到店里会和。大厅里坐满了人，服务员端着菜在桌与桌之间穿梭，油烟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打喷嚏。

　　迷阳提前订好包间，不大但安静，墙上挂着一幅辣椒炒肉的照片，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菜是迷阳点的，他拿着菜单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一口气点了十几个菜。

　　小兰一直在旁边喊“够了够了”，他又加了一个汤，才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付辞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傍晚天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混在灰蓝色的天幕里。

　　菜上得很快，辣椒炒肉、剁椒鱼头、酸豆角、炒腊肉，一盘一盘地端上来。

　　迷阳夹了一筷子鱼头，被辣得直吸气，一边灌水一边说过瘾。

　　小兰不怎么吃辣，挑了几根酸豆角拌饭，慢慢吃着。

　　付辞渺倒还好，他在新市待了几年，入乡随俗吃的偏清淡，但底子还在，回来多吃几口辣的也就习惯了。

　　三个人边吃边聊，聊的大多是工作上的事。

　　迷阳大学读的是当时最热门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就在曙市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他撩起刘海给付辞渺看发际线，语气夸张地说：“上班太他妈累了，你看你看，我发际线是不是又往后移了，我！帅颜不再！”。

　　付辞渺看了零点五秒：“还好，还是很帅。”

　　迷阳立马接了一句：“底子好”，然后自己先笑了。

　　小兰在一家外企做市场，经常出差。她掏出手机给两人看飞行记录，密密麻麻的航线布满了整个屏幕，红的蓝的交织在一起。

　　她说自己有时候住酒店住到每天早上醒来要想三秒才知道自己在哪个城市。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但付辞渺觉得她眼睛下面那片青黑比迷阳的发际线更值得担心。

　　“你呢？”

　　迷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头看向付辞渺，“最近忙不忙？”

　　付辞渺高中学的理科，成绩不错，虽然不是那种回回考第一的尖子生，但胜在稳定。

　　高考的时候发挥得不错，成绩还冲进了年级前十。

　　填报志愿的时候，明逸给他报了新市的一所985大学的通信工程专业。

　　他顺利念完大学，四年平平淡淡地过了。毕业之后通过校招进了一家口碑极好的大厂做芯片技术开发。

　　“我辞职了。”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语气平静。

　　迷阳和小兰同时愣了一下，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就这个就业环境怎么还敢裸辞的？

　　付辞渺瞄了一眼他两的表情，这两个被压榨的工作狂。

　　在他读大学之前，付家的条件绝不算差。付行生前是画家，当时搞创作接商稿办画展，赚了不少钱，还拿了部分钱和他弟弟付庭生合伙做投资生意，翻倍赚了不少。

　　后来付行意外去世，付家重要经济来源中断。在新市的这些年，付庭生偶尔会给他们汇款，加上明逸本身也是大学教授，家庭条件虽难比从前，但也算活得宽裕。

　　哪怕付辞渺余生都不工作了，只要不是特别骄奢淫逸挥霍如土，家里的钱也完全够他用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头看向付辞渺。

　　“什么时候的事？”迷阳问。

　　“回来之前就递交了辞职申请。”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啊？明逸阿姨她们知道吗？”

　　付辞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顿了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不想干了。还没跟我妈说，说了她会担心，后面找机会再说吧。”

　　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细说。

　　其实辞职的原因归根结底有两点，一是为了把当年的事搞清楚，他不相信付行的死是意外，也无法接受这辈子就这么丢失掉部分回忆，稀里糊涂地活着。

　　二是他觉得之前那份工作天天熬夜加班且几乎没有周末，简直不是人干的。

　　迷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小兰见气氛有些冷场，也没有再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又笑着打圆场：“那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付辞渺点点头。

　　三个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