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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扫墓 扫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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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辞渺高中毕业那年出了一场意外:爸爸死了,自己失忆了。
那件事之后,整个家就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付辞渺将好多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家里人对这件事缄口不提,大概是想离那段回忆再远一点,麻木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假装需要的代价就是他们一家人不得不从曙市搬去了新市。
离开的时候也是春天。
院子里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付辞渺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行李已经装好了,大包小包地堆在门廊下面。
付允凡就站在旁边闷声哭,边哭边踮起脚往路口看。眼泪簌簌落下,她用手背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袖口湿了一大片。
明逸一个人在里面收拾最后的东西,很久都没出来。直到司机等得不耐烦了,按了两声喇叭,她才拎着最后一个行李走出来,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拍了拍手说走吧。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付辞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蔷薇花还在晃,院门没关严,被风吹得一开一合。
到了新市之后,明逸很快就找到新工作,在一所211大学里继续当老师。
付允凡当时才高一,转学的手续办了很久,中间有好几个月都没去上学。
付辞渺在新市顺利上了大学,也住了校。
那段时间付辞渺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话都很少。陌生的城市,街道,路灯,树影让他觉得恐慌。
虽然脑袋里失去部分记忆似乎并不影响他开启新生活,但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像漂浮在茫茫大海却失去方向的一叶孤舟,想不起要去哪里,想不起丢了什么。
脑袋里的小人时不时跳出来问,你到底是谁啊?
我到底是谁?
后来付允凡也顺利考上新市的大学,离付辞渺的学校只有二十公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切都在时间的强大作用下归于平静。
曙市和新市隔着几千公里。
搬家之后,几人和老家那边的联系慢慢变少。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每次打电话都是那几句,明逸每次都说有空就回。
城郊的那栋别墅一直没卖。院子里的蔷薇每年如约而至开得灿烂,簇拥着爬满院墙。邻居偶尔帮忙看看门,浇浇花。
一晃就是六年。
付辞渺读完大学,找了份世俗意义上的好工作。
付允凡也快毕业了,准备考研,每天泡在图书馆里。
明逸除了上班下班,周末在家看看书,偶尔和同事出去吃顿饭。
三个人似乎都过得还算正常。
直到这次。
曙市的警察局突然打来电话,说当年付行的意外死亡案件有了新的线索!
付辞渺当时不在家。他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明逸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盯着电视,黑色的屏幕映出她孤单的影子。
明逸本来不让付辞渺一起回来的。
她当时在电话里和警察说了很久。但警察说,当年付辞渺也在现场,虽然他丢失了部分记忆,但那些残存的印象说不定对案情也有帮助。
明逸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松口让他一起回来。
这些年来,付辞渺不是没想过问。他总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在医院醒来,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爸爸死了,而自己还失忆了。他试着回忆过,闭上眼睛使劲地想,但每次都头痛欲裂,徒劳无功。
他也尝试着问过。
有次,在搬完家没多久,他坐在餐桌旁吃着饭,试探着问:“妈,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明逸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几秒眼泪却掉下来。
于是付辞渺没有再问,沉默着低下头把饭吃完,收拾了碗筷去洗。
还有一次是两年后,那天是付辞渺的生日,明逸做了一桌子菜。
付辞渺放下筷子,看着明逸,叫了一声“妈”,还没往下说,明逸抬头眼眶发红,扯出个勉强的笑容看着他。
付辞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几个人就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就当过去的已经过去,总要允许有新的开始。
说不想搞清楚当年的真相是假的。付辞渺知道,明逸这些年从没真正放下过。
当年因为证据不足,案子拖了半年多,明逸到处跑关系,托人、找律师、去警察局问进度,每一次都带着希望去,又带着失望回。
最后法院还是判了意外死亡。明逸拿到判决书的那天,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
付辞渺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什么也没说。
后来,明逸就决定搬家了。她说,留在这里,每天走同样的路,看同样的风景,到处都是付行的影子,她受不了。而且她更怕付辞渺再出什么事,案子没有真正了结,谁知道当年下手的人会不会再找上来。
于是她带着两个孩子干脆的离开了这里。
直到这次,好像有了新的转机。她才鼓起勇气,再次回来讨要一个真相。
正好赶上清明节。
他们决定先去墓园,给付行扫墓。
灰蒙蒙的阴天,云压得很低,风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付辞渺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抱着一束白菊花,和付允凡一起站在墓园门口等明逸。
明逸在车里接警察局打来的电话,说了好一会了。
付辞渺隔着车窗看见她握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墓园门口的柏树长高了,比付辞渺印象里高出一大截。
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是高三毕业那个夏天,当时这些树还没他高,现在得仰着头看。
明逸这时候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脸色苍白却没什么表情。她走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付辞渺手里的花,低头错开眼神,说“走吧”。
墓碑一排一排地立着,有的前面摆着花,有的没有,有的墓碑上贴的照片已经褪色了,看不太清人脸。
他们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进一条小路,走到最里面那一排,付行的墓在最边上。
几人停下来,站在墓碑前面。
付辞渺把花放到墓碑前,把花摆正,又往后退了一步。
墓碑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付行,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翘。
付辞渺记得这张照片,他小时候在相册里翻到过,那时候付行大概三十出头,比现在的付辞渺大不了多少。
“爸,我来看你了。”
付辞渺说完这一句,就没再开口。
明逸站在墓碑前面,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衣角。
过了几秒,她的肩膀开始抖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地上。
付允凡伸手揽住明逸的肩膀,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明逸靠在她肩上,还是没有出声,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付允凡的眼睛发红,但她没哭,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付辞渺站在后面看着她们。他突然有些后悔了,心想是不是不该回来的。
风穿过松柏树,几片叶子落下来,擦过明逸的头发,又抚过付允凡的肩上,最后落在墓碑前那束白菊花上。
“妈。”
明逸没应。
“妈,警察局那边怎么说?”
明逸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从付允凡肩上直起身。
她转过头看着付辞渺,眼眶发红,嘴唇上还沾着眼泪:“他们说,找到当年那辆车的司机了。人还在,下周就能问话了。”
付辞渺看着她的眼睛,沉默地点点头,走过去抱住她们两个。
远处有人在烧纸钱,烟气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付辞渺又蹲下去,把墓碑前那束花正了正,把歪了的几枝扶正。
三个人在墓园待了一上午。太阳一直没出来,天始终是灰蒙蒙的。
快中午的时候,明逸说“走吧”,付允凡松开她的肩,往后退了一步。
三个人又排成一列,安安静静地往外走。
付辞渺走在最后面,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不见的时候难过,好不容易没那么多时间精力想起以前,以为自己忘了,伤疤应该快好了。
原来不难过是因为没在眼前晃,真在眼前的时候才发觉根本忘不掉。再刻意去养好的伤,留下的疤痕也不是说复原就能恢复如初的。
这也是这几年明逸不愿意回来的原因之一。
明明前一天还是一对恩爱夫妻,一起吃饭、看电视、商量周末过结婚纪念日。一场意外后,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墓碑,换谁也接受不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来了就要被迫面对那些被日常琐事暂时盖住、却从来未曾真正愈合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