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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A Red Tower 4 托迦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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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别墅里的灯却还亮着。
贵妇在卧室里替丈夫脱下外套,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重复了无数年的仪式。深色军政制服被她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布料还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银灰色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却依旧掩不住那种长期积累下来的疲态。
“又开了好几天的会。”他一边松领带一边说,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倦意,作为一个工作狂,他在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过夜也是见怪不怪的常事,“今天那边又在吵预算,拨款被压得太狠了,王室嘴上说支持,真正签字的时候全在拖……”
“更麻烦的是,我们自己人这边也不太安稳……你也知道,我那几个兄弟,表面上还算客气,背地里已经各自拉人了。”
贵妇替他倒了杯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哐当哐当的递到他手里,她转身坐回床边听着。他说的都是官场里那些不痛不痒却消耗精力的琐事,她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无关紧要的评价,像是在陪他说话,又像只是简单维持着一个妻子应有的倾听姿态。
“对了。”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我听说最近霍里克跟王子从远东的度假岛回来了,他已经回过家了吗?”
“回来了。前天下午刚走。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趁此机会,贵妇向丈夫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眉头随即深深皱起。
“不是正闹着离婚吗?我们连他的小孩是不是我们家人都不知道。”
贵妇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却异常笃定:“已经做过亲子鉴定了。偷偷做的,所以他妻子知道后才会彻底翻脸。”
她替丈夫解开袖扣,动作不急不缓。
“他大概也是被家里的那些风波吓到了。当年闹出血统的丑闻,后来查来查去,虽说是被人做的局,可这种事,一旦传开,谁心里都会留下影子。”
“不过,也多亏了他的疑心病。哪怕其他人的孩子都不是亲生的,但这个……绝对是。我看我们家里的人,就只有托迦塔最合适跟我们的儿子订婚。八岁年龄差不算很大。我比你小十岁呢。”
中年男人沉默地听她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一句话把一切权利交给了她:“嗯,家里的事情,你决定就好了。”
男人沉默地听着,表面上像是在考虑婚事本身。他很清楚妻子的出发点,但在听她说话的时候,他的思路却慢慢偏到了另一边。
如果扶持这样一个旁系,让他们依附自己,那么其他旁支多半也会向自己靠拢。家族这些年各房各自为政,几个兄弟的势头越来越盛,早晚会威胁到现在的平衡。
若能借这桩婚事拉起一条新的线,就可以顺势压一压他们的风头,也能逐步把那些不够忠诚、摇摆不定的人换掉。
身旁的贵妇显然还意犹未尽,坐到他身边,继续低声说着:“他的前女友,那个叫奥利维亚的女孩子,自杀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霍里克跟她在一起的最后一点可能性也没了。你知道吗?他第一次把她带回家的时候,我一眼就不喜欢她……”
夜逐渐变深了。卧室里的灯光依旧柔软温暖,窗外的首都并非安静无声,但双层加厚的防弹玻璃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这间房里安宁。
纯净、固化,而且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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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迦塔这次贸然闯入视线,实际上是让霍里克的母亲和父亲双双获得了不同的灵感。
紧接着,她被摆在和霍里克放在一起的位置里,仿佛这是一件顺理成章、甚至值得期待的事情。
自己的这些亲戚到底在盘算什么,托迦塔其实并不知情,或者知道了也并不在意。眼下更让她关注的是另一些事情。
“一言蔽之,我在追查朋友的踪迹,我想要确定她现在是死是活,处于什么状态。”
大半夜出现在托帕房间里的托迦塔显得异常自然,像是误闯客厅的不是她,而是这间屋子本身。她甚至顺手从冰箱里拿了瓶饮料,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到窗边的小桌旁慢慢喝着。
“墨莲娜很好认的,你只要见过就不会忘,她右脸这里有两道疤。可平时被头发盖住。不过,这些话霍里克在场的时候我不方便说。毕竟我们虽然是亲戚,但也不是很熟。”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会多管闲事。托帕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但“脸上有两条特殊的疤痕”,这样的描述霍里克一听马上就会知道,小墨是个二线者。
二线者,是皇帝私生子的代称。
卡金帝国的皇权并不仅仅存在于公开的王室谱系中,那种以血脉为纽带的支配力,甚至能一路延伸到地下世界。凡是皇帝与非明媒正娶的女性所诞下的孩子,出生后都会在脸上留下一个“标记”,两道极细、却无法彻底抹除的疤痕。
这样的人终生不能站在公众视野之中,不能拥有正式身份,只能在黑暗里接受专门的教育,被培养成适合统治黑暗的工具。等他们长大,便会被安排接手□□、走私网络、情报渠道,成为帝国阴影部分的管理者。
他们不是王子,却比王子更加安全的能够接近权力的核心。只是这份血缘,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活在光线之外。
当托迦塔通过调查发现自己的朋友竟然是这样的背景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以为那只是个离家出走、脑袋有点古怪的大小姐。结果回头再看,从前那些含糊其辞的话、奇怪的用词,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戒备,全都有了另一层含义。
这几年里,她在首都又见到了一次小墨。
那时的小墨为当年的不告而别向她道了歉,态度难得认真。她看起来像是已经认命,出门时身边总跟着保镖,说话做事也比以前收敛得多。
可托迦塔总觉得不是那样。
她偶尔会看到小墨走神的样子,眼神短暂地变得很深,像是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什么。
那种感觉很明显,她在憋着什么。只是,小墨从不肯说。
每当话题稍微靠近一点,她就会很自然地把话岔开,甚至刻意让托迦塔离这些事情远一点,仿佛那是另一条不该让她靠近的界线。
托迦塔有时候在心里忍不住觉得有点讽刺。她以前坐过的位置,本来就比这些事情更黑暗。小墨却仍旧下意识地把她当成需要被隔开的那一边。许多东西,托迦塔是自己查出来的。
小墨有个朋友,叫朱伊,是个来首都读书的外国留学生。
那场火灾时,她当时就在现场。她描述的细节很零碎,但有些地方,让托迦塔听得起了疑心,那并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她没有直接说墨莲娜做了什么。
但那些停顿、那些没说完的话,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冰箱门还没完全关严,冷气溢出来。刚取出的大盒牛奶放在桌角,纸盒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棱角缓缓往下滑,滴在桌面上,留下不太规则的湿痕。
托帕的房间布局就像红楼所有其他房间那样明显经过专业设计。床占据视觉中心,墙面不是普通墙纸,而是吸音材质的深色软包。另一侧是完整的梳妆区,镜子是环形补光灯结构,台面上放着几个空酒瓶和半旧的化妆包,角落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礼物盒子,丝带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
托帕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凌晨不请自来的女孩喝牛奶,伸出小舌头舔干净嘴唇上方的“白胡子”。竟然也接受了这幅荒诞的画面。他绕过托迦塔,从椅背上抓起一件衣服随手披上,因为他是习惯于裸睡的。
托迦塔毫无清纯少女的自觉,看到不该看的地方眼神闪都没闪,仿佛她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话题本身。
“看到的话,我会帮你留意的。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如果被毁容,她大概已经被消耗掉了。你去一些专门售卖虐杀视频的网站上找她可能更快些。”
那两道疤痕说白了就是严重毁容,哪怕她再漂亮,受众也不会很广。
可托迦塔却说:“不会的,那疤痕是旧疤,看起来像是出生时就有的。”
“我以为你要找的这个人是块'肉',”肉是对包含托帕在内的某类人的黑话指代,“你之前那么说是因为霍里克在场,想要迷惑他吗?”
“嗯,不是的。我没有撒谎。墨莲娜确实是我的朋友,也确实是'肉'。”托迦塔指尖敲了敲额角,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知他接下来的话,“.....一年前的那场大火是'她'引起的。那之后,'她'就跟死者之一的小墨调换了身份,也许还有外貌。'她'一定还活着,就顶着那张毁了容的脸和墨莲娜这个名字,至于'她'的本名,这我也不知道,'她'从没跟我说过。可能只是一串编号吧。你也知道有不少小孩都是这么来的。”
“这个'她'现在的现状,极大可能已经不再是'肉',而是爱=依依家族干部之类的存在了。□□内部的地位结构,这我不太懂。她一定会比古代深闺里未出嫁的女子更加不轻易见外客,但如果有能遇到她的地方,那就是这处红楼。”
托帕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答应托迦塔。他本就已经知道得太多,而这些关于冒名顶替、身份调换的秘辛,足以让他的余生变成一种慢性折磨——身体离开红楼,心灵却始终活在不安之中。被灭口不再是抽象的可能性,而是一种持续存在、并且随着知情程度不断加大的风险。
但已经被推到如此境地,他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霍里克那家伙,根本是油盐不进,吻技一流,亲热的时候各种体贴的情话也是张口就来,平时从不吝啬于礼物。可一旦谈及要他跟爱依依家族对着干?公事公办。在八王子已经想要带走一位准女友的情况下,霍里克可能会让托帕扪心自问一下。
他会用那迷人的嗓音,一贯有教养的措辞,温和的抛出这个让人不愉快的暗示:托帕是否觉得自己跟未来的王妃大人是同等甚至更为重要的存在?
接着他又一准呈上名牌包抹平这次的不悦。赔礼不代表他后悔,因为下次他还是做一样的事情。这让托帕想起他时每每陷入一种只存在于脑内的无声煎熬。沸腾。跟脊髓液一起。有时在等待过程中,他想把染上橙红的龙蛇兰酒泼到他脸上,救起他的领口辱骂他一顿,用细长的鞋根碾碎想象中的惊愕。他甚至转身去换了Jimmy Cho的高跟鞋。他们说每个女人一生都要有一双,从这个角度考虑,也许托帕已经赢过了许多女人的一生。可他的激愤总是在见了霍里克后烟消云散。因为他苦恼的扶着脖子,抱怨晚上睡姿不好导致的落枕。
“啊,我给你买的那双鞋你换上了?看起来真不错。”
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帮他看检查难受的地方。报复计划被一推再推,再回过神已是拥吻。闪闪发光的Jimmy Cho只剩下一只,摇摇欲坠的悬挂在足尖上。
托迦塔这么评价他:“真蠢,爱上这种举手投足都在散发渣男臭味的男人。”
“谁跟你说我爱他的?”
是啊,继续自欺欺人吧,这肯定会管用的。托迦塔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我不在意你们之间的那些同性恋叙事。拿着这个,随时联系。”
托迦塔拿出了一个卫星电话,丢给托帕。这是她从黑市上买的,自己稍微改造了一下添加了点没有的功能,机身也比普通的型号更轻薄。
“假设看见墨莲娜,不要贸然行动,先通知我。”
“我知道了。”
托帕应得很干脆,没有追问,也没有讨价还价。托迦塔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背叛,连最基本的约束或威胁都没有给,只是像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差事。
实际上,背叛本身也在托迦塔的计算之内。
如果托帕把这件事传出去——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墨莲娜就一定会现身。所谓“现身”,并不是她主动出现,而是托帕会先一步消失。被灭口是最稳定的反馈机制,也是最诚实的信号源。
到那时,她只需要顺着杀他的那条线索往上追。谁动的手,谁下的命令,谁在掩护清理现场,每一个环节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当然了,他能乖乖听话是最好的。这地方她不方便进出,有个人做她的手眼最方便。
为了避免托帕哪天早上突然被人发现死在房间里,脑袋上多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弹孔,也许她应该再找一个同样想出去想得发疯的妓女。
托迦塔在心里冷静地推演着这个方案。两个线人,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各自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渠道。这样一来就算其中一个出事,红楼立刻加强安保,她也留有后手。
托迦塔回到家时,门口的玻璃已经碎了一地。也不知道是谁先砸的,杯子还是相框,反正残骸混在一起,亮晶晶地铺满玄关。她一脚踩上去,碎裂声在几乎要掀翻屋顶的争吵里显得微不可查。
她回到卧室里慢吞吞的翻出书包然后......开始做高数作业,她跳级了。虽然不用上学,但还是要出席考试和做寒假作业的。
———
过了一会儿,父亲在母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里大步走来。他的脚步很重,像是刻意要让人听见。门被急促地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直接推开。
“托迦塔。”
他站在门口,双眼几乎不眨,“我和你妈妈马上就要离婚了,你想跟谁一起生活?”
托迦塔的笔在他敲门的瞬间就停住了。铅笔尖悬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几乎要戳破纸张的小点。她轻轻叹了口气,脑海里迅速掠过那些不同立场的亲人,不同语气的劝说,全都在教她该如何装可怜、如何示弱、如何说出最能稳住婚姻的台词。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行动。
而她只是那颗皮球,不被需要的时候被踢来踢去,一旦触发了胜负欲,又会被抢来抢去。
“我跟你一起住,爸爸。”
话出口得很平稳,甚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自然。
父亲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走过来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有些失控。愧疚、后怕、还有迟来的确认,全都混在这个拥抱里。
“你长大以后,一定不要变成你妈妈那样的女人。”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头发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疲惫又固执的怨恨。
“嗯,好的。”
托迦塔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也伸手回抱住他。她知道母亲的性格和外貌,很快就能找到另一个男人,重新开始生活。跟着她,自己反而更像是一个甩不掉的附属品。她知道妈妈们有时也会觉得孩子麻烦,只是一次次逼着自己承担起责任。特别是,托迦塔已经不再是爱的结晶而是恨的结晶。
而父亲正好相反。离婚之后,他的性格很容易一蹶不振。所以他更需要托迦塔一些。
托迦塔闭上眼。现在想想,莫尔,谢谢你愿意与我邂逅。
双方的律师还在扯皮,而托迦塔的过年时间表却已经被敲定:大年去妈妈家,小年去爸爸家,走亲戚同上。
她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机械地移动自己,按时间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空闲的时候就待在房间里,把托帕布置好的监听装置贴在耳朵上,安静地听另一端的环境声,像是在收听一段永远不会主动播报的电台节目。
她有时会走神,想着墨莲娜现在是不是在给回锅肉皇帝拜年——王室毕竟也是要过年的嘛!
现在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被投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视线。亲戚们压低声音说话,长辈们刻意放缓语气,霍里克是少数几个了解她的人,仍旧待她如常。
“过年好~我的红包呢?”
托迦塔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伸出手。霍里克刚抬手想拍拍她的脑袋,夸几句新衣服可爱,就被那只摊开的掌心挡了回去。他不得不抽了抽嘴角:“你还真是不客气。给。”
“嗯,今年的朋友费已收。直到明年的今天之前,我们都是朋友。”
大多数时候,她的花招和计谋都是即兴反应与长期布局混合的产物。比如托帕,她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他与霍里克之间的联系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利用价值的结构。霍里克对她跟托帕间的事情隐约知情,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打算真正插手。
一旦托帕这边爆雷了,她就计划把霍里克当作消耗性筹码,先拖下水再说。
卡尔尼瓦罗的长子能出什么事?最后无非还是被压下去,体体面面地处理干净。托迦塔真正想要的只是把水搅浑,让爱依依家族手忙脚乱一阵,自己刚好能大展拳脚。
但现在,随着两人接触渐多,她却开始不打算这么做了。霍里克除了脸以外,身上似乎也确实还有那么一点不该被随便消耗掉的优点。
不到半年,托迦塔做的事还是被发现了。
不是托帕。那家伙比她预想中要机灵得多,脑子转得快,懂得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消失,反而始终游走在安全线边缘,没有留下任何能被抓住的把柄。真正出问题的是另一个人。
她原本只是托迦塔备用方案里的第二个线人,红楼里一个几乎没人记得真名的妓女。嗓子早就被毒哑了,说不出话,耳朵也几乎听不见,平时只靠手势和写字交流。这种人最容易被忽视,也最讨人喜欢,有些客人对个人隐私看得更重一些,反而更愿意选她。
她听不见多少秘密,却看得见很多画面。谁和谁进了房间,谁脸色不对,谁在某个时间点被单独带走。托迦塔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了她作为备用的“眼睛”。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哑女不会说话,但她会被“看见”。被看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走廊。被看见反复记下同一个人的出入时间。被看见在清洁间偷偷记录编号。
这些行为单独看都不算异常,但叠在同一个人身上,就变成了可疑。
当哑女终于意识到,那个一直用书信与她交流、下达指示的男人,其实只是一个小女孩时,她震惊得差点恢复声线。
托迦塔的外表有时是优势,有时却是彻头彻尾的劣势。比如这种情况,就很难让人建立信任。所以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不真正现身,让恐惧感和权威感在神秘中自然生成。
她和哑女之间的交易很简单,托迦塔抓住了她私下违规倒卖情报的把柄而已。
眼下的发展还在托迦塔的掌控范围内,因此她神色如常。她早就推演过所有可能的分支结局,只是现在轮到其中一条路径被验证而已。
如果败露的是托帕,街角那间逢年过节还会被爱依依家族提着礼品登门拜访的警局,客客气气地把她和父母请过去,说是“协助调查”,然后再转交给卡尔尼瓦罗本家处理。那种局面反而更适合她发挥,到时候只要顺势把霍里克牵扯进来,让他不得不站到自己这一边,所有事情就会变成家族内部问题,外人无权插手。
而如果是哑女暴露,爱依依家族则没办法深挖神出鬼没的她是谁,只会让线人继续递消息,制造一个“线人还在正常运作”的假象,再等托迦塔按约出现时埋伏好,一拥而上。
此时哑女在那个肉毒素打得过量的老女人面前,早已吓到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完了”两个字。
那老女人一看就不是善碴,笑容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僵得可怕,嘴角几乎不动,只是不紧不慢地吸着烟斗,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现在的小鬼头真厉害啊,连这种地方都能混进来。”
她语气平平,像是在夸奖,又像是在记账。
“你知道吗,这里每天失踪几个人,其实根本没人会认真去记。”
托迦塔双手环胸:“包括姓卡尔尼瓦罗的人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老女人脸上的笑容这次是真的僵住了。她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随即挥手叫了个人进来,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托迦塔傲慢地扬起下巴,语气刻意嚣张:“是啊,去查查本大小姐(あたし様)是谁再动手也不迟。”
这种猖狂反而成了护身符。在场的人全都迟疑了。谁都知道卡尔尼瓦罗的嫡系有个宝贝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嚣张到对二王子都敢冲撞,也正是妙龄少女的年纪。而红楼里又有人证明这已经不是托迦塔第一次造访,而上一次正是霍里克=卡尔尼瓦罗亲自替她打了掩护。
那手下几乎是跑着出去,又很快满头大汗地回来,却不是带着托迦塔身份的情报:“那位大人要见她。”
托迦塔问他:“哪位大人?”
手下支支吾吾不敢答,老女人也面露避讳。
托迦塔随即了然:“墨莲娜=布鲁特。”
这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却又立刻陷入思考。墨莲娜想主动见她,这不在预期里。按理说,对方应该继续规避着她才对。
可在场的所有人似乎已经自动完成了逻辑闭环,托迦塔可能就是那位卡尔尼瓦罗小姐。于是当她被请走时,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连语气都比先前放低了几度。
走廊深处,灯光一盏盏亮起。
而在托迦塔身后,老女人心烦意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哑女,像是看见地毯上的污渍,随手一指。
没什么声响也没有太多对话,手下立刻上前,把还没来得及挣扎的哑女拖进阴影里,连哭声都来不及留下。
———
墨莲娜走起路来时,几乎没人注意到脚步声。
她在女仆陪同下进门,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身形纤细,长发垂落,发色浅绿,得像被光漂过。象牙白的丝质衬衫外搭一件米色长外套,下身是浅色细褶长裙。没有任何张扬设计,却处处显得有品味而且从容。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温和,眼神微微低垂着,带着一种过早的倦意。像是已经看过所有结局的人,对发生的一切都只是确认,而不是参与。
只有脸上的旧疤一如既往的非常狰狞。
托迦塔站在她面前,心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迟疑——即使是风水引擎,也无法判断眼前这个墨莲娜究竟是真是假。
在与从房间中央桌椅旁起身的托迦塔对话之前,墨莲娜先俯身与手下低语了几句。那人露出明显的惊讶表情,她随即用手掩住嘴,像是听到了什么既意外又有趣的消息,接着轻轻一笑:“她确实姓卡尔尼瓦罗没错,但并不是那位大小姐,旁支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看托迦塔的眼神,全都变了。
“哦?你知道的不少嘛。上台前没少钻研剧本、琢磨人物关系吧?”
“现在,如果诸位不介意的话,”墨莲娜语气温和,措辞近乎谦卑,“鄙人想跟她单独相处。”
“这样太危险了!”有人下意识出声。
墨莲娜转过头,看向那名手下,微微一笑:“那么,您就留下来守护鄙人吧。”
“是......是!”
托迦塔看了一眼那仿佛蒙受莫大荣幸甚至红了耳根的手下,问她:“新身体,适应得还习惯吗?”
墨莲娜只是笑,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答非所问:“我很喜欢这道伤疤。既不是有即位权的王子,也不是低贱的不可持民。就像黑与白的阴阳鱼在旋转,永远停在中间的位置。”
这句话,托迦塔可没办法据此判断她到底是改变样貌还是调换身体了啊......
她抬起眼,终于步入正题:“您为什么非要追查鄙人不可呢?我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的过去消失掉,不要纠缠现在的我。所以我也希望你能自觉地消失掉。”
“只是希望是没用的。这个世界不围绕着你转。”
“唉,说得也是呢。”墨莲娜忧伤的叹息,“这个世界就是这一点让人遗憾。”
“我只是想弄清一些问题。”托迦塔说,“你的回答若是能让我满意,我会自行消失在你的生命里。”
“若能帮忙,鼎力相助。”
托迦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像漩涡一样深邃——悲悯、平静、狂怒、绝望,全都叠在一起。简单来说,就是疯狂。她的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它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线,随时可能断裂。
“你死过一次是吗?”
“不是。”
“小墨没有死吗?”
“是。”
“身份交换是你和小墨双方同意的结果吗?”
“是。”
“断绝与我的往来是你的主意吗?”
“不是。”
“你顶替小墨的方法是什么?”
“哎呀,这就涉及到我能力的秘密了。”她温和的笑了笑,“恐怕不便作答。”
“......”
这个女人不好对付,五个问题里,托迦塔能确定她没有撒谎的只有两个。
托迦塔从这段对话里能确定的其实不多。
她至少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小墨没有死,而且当初的身份交换是双方同意的结果。
第二,这种交换确实与念能力有关,否则对方没有必要以“能力的秘密”为理由拒绝回答。
第三,断绝往来并不是她个人的决定,背后还有别的约束或势力在起作用。
除此之外,其余的关键问题仍然是未知的。
小墨现在以什么状态活着,她们究竟是交换了身体、外貌还是意识,这些都无法从回答中判断。对方的话没有撒谎,但每一句都停在不触及核心的位置。她甚至不愿意用是或否以外的方式回答她。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试探的话——现在对方大概已经把她归类成一种很麻烦的类型:只要给出稍微完整一点的句子,就会从措辞、停顿甚至语气里扣出多余的信息,然后把那些碎片慢慢拼成轮廓。
如果真是这样,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不清楚对方是怎么做到看出来的的。
而这个念头带来的另一个推论,让她更加警惕。
既然对方是抱着这种心态在和她说话,那么那些看似不经意透露出来的细节,也未必是真的“说漏了嘴”。很可能是故意给她看的。
托迦塔正在思考时,墨莲娜张开双臂,微笑着地对她宣布:“我继承了墨莲娜的一切——包括她的朋友。我当然也想要继承!真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完成我跟她的约定!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说吧!”
不,不对,这个人也可能是单纯的疯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既然你说是约定,那就说明那不是念能力的约束吧。否则你根本没必要见我,也不可能做的到见我。这说明,小墨还活着。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你,对你仍然有影响。”
墨莲娜笑了笑。
“我们双方都是自愿的交易啊。”
这句话并没有正面回答,但已经足够了。
托迦塔大致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墨莲娜忽然语气认真起来。
“既然这样,不如你也加入爱依依家族吧。我赏识有才之士。我的身边也需要你这样的部下。”
“哦?抱歉,我不打算混黑。我以后要当猎人呢。”
“这并不矛盾。多一条路,多交个朋友,我们彼此都是。”
“你听过这首诗吗?”托迦塔说,“看啊/迎面走来的那人/那正是托迦塔=佩佩洛斯。”
“那个下贱的男人/身上流着肮脏的血/但他救了皇帝/他救了皇帝!救了皇帝!”墨莲娜自然地接上,随后微微一笑:“《大河之歌》……第三章,第七节。对吗?”
“呵呵,你的记性倒是比本人那个笨蛋更好。是的,就是那部赫赫有名的《大河之歌》。这篇诗歌是我名字的出处,也是我对你的回答。”
墨莲娜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疤,娴静的一笑。
血统低贱者(墨莲娜),无论如何高呼自己的功勋,也不会被真正接受。如果救下皇帝是天大的事,那这恰恰证明了阶级与血统低贱的存在。《大河之歌》里的佩佩洛斯正是因为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做了无用功来试图让社会接纳自己。
墨莲娜可以继承“小墨”的名字、身份、地位,甚至可以继承她的过去,但有些东西是继承不了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