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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土夫子天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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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椽把春深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几圈。
太微四大名剑之首,不管多少年过去,依然削金断玉,刃影流光。
贺椽见过很多次春深剑出鞘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宁应雪的师父宁飞玄当年是如何使剑的。
按江湖中的说法,宁飞玄此人“半步羽化,咫尺登仙”,是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也找不出的旷世剑道奇才。
甚至是宁应雪的师祖,当年的太微掌教昭武真人正当盛年就已早早立下遗训,下一任太微掌教非宁飞玄莫属。
此遗训一出,几乎震动了东南乃至中州一大片江湖门派。
太微自古掌教不限男女,也出过不少惊才绝艳的女掌教,但从未有过这样年轻就被定下的历史。
一时间江湖哗然,什么流言蜚语都有。
玄学一点的说宁飞玄是仙杼山织女遗迹在人间的化形,根本不是人,所以天分极高;也有人说宁飞玄其实没什么本事,她能被选中只因为她是昭武真人的私生女。
总之就一点,宁飞玄一个尚未及笄的丫头片子绝无可能是什么正道上位,太微宗八百多年立派之本如今也腐朽殆尽。
彼时的宁飞玄才十几岁,她既是天机大殿的大弟子,也是个爱穿鲜艳裙子的小姑娘。武林的评价,昭武真人的偏爱,对她而言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太微宗门规,弟子成年之前未得陪同,不得擅自下山,因此宁飞玄在山上过得很无聊。
她整天除了练剑,要么就是去还素殿找小姐妹研究怎么造出更香的胭脂,要么就是去央求那些师兄师姐带她下山买吃的玩的。
直到她成年那一年,昭武真人突然把人叫道天机大殿,跟她说中州动乱,让她带着门中弟子前去平乱。
太微玄真录记载,那是一场席卷中州二十七座城池的魔教动乱,擒龙寺与中州各大派联手也未能与之匹敌。
只因为那魔教驯养了一大批稀奇古怪的动物代为出战。其中鹰,猴,蛇皆有,灵活狡诈,十分难对付,擒龙寺澄观领着伏魔罗汉消灭了魔教总坛及大半妖孽,唯独剩下一只白猿难以斩杀。
白猿身形如山,力大无穷,刀枪难破其皮囊。且这东西似乎生出了人的心智,打不过也不会一味蛮干,而是直接引着人往中州的山林里跑。
当年被白猿摔死的,引进林间吃掉的武林人士不计其数。
宁飞玄到了中州以后,只让师门众人在外布阵防止白猿逃脱。自己则飞身进入密林,追着白猿踪迹而去。
中州众人虽然知道宁飞玄这号人物,却因江湖传闻对她不太信任。尤其是三日之后宁飞玄还没有出来时,本就负伤的众人对她不信任达到了顶峰。
甚至有人骂到了昭武真人头上,说他在太微弄这些弯弯绕绕也就罢了,怎么还真把个黄毛丫头送来中州添乱。
太微门人懒得与其争辩,只有澄观厉声呵止了他们道,昭武并非徇私之辈。
澄观不放心老友的弟子,亲身进去找过两次,最终因迷路只得回了原地等候。
众人在密林外修整至第四日子时,原本已人心惶惶不抱希望。结果有个太微弟子在阵中突然站起了身,对着一处激动地大喊“师姐!!”
众人猛然回头,只看见月色下,那密林中走出一个头发有些蓬乱的小姑娘来。
宁飞玄看上去一点伤没有,她一手提着秋暮剑,一手抓着一只巨大的猿猴头颅,在地上拖出了腥臭的血迹。
她没管目瞪口呆的众人,而是皱着眉头走向她唯一见过的澄观,第一句话就是,“澄观伯伯,这东西太臭了,我想找个地方沐浴。”
自此,太微的决定无人敢再妄议。
在宁飞玄击杀白猿回到太微后的第一个生辰,昭武真人在霁华大殿将春深剑赠予了她。
春深剑在她手中走过数十载,平过动乱不计其数,爱穿鲜艳裙子的小姑娘也成了一代太微掌教。
直到宁应雪七岁那年,这把剑又被她送给了自己的下一代传人。
江湖传言,宁飞玄原本是属意宁应雪做下一代掌教的,但是她离开人世时宁应雪太过年幼,这才传位给了大弟子风凌波。
老婆婆认得春深剑,她见到的不可能是宁应雪,那就只能是宁飞玄。
贺椽对这位半步仙是存了几分敬意的。
某一年中秋,贺老头又开始跟他说那些天下第一的美梦。说着说着说到了太微,说到了宁飞玄。
贺老头大着舌头说那小姑娘是江湖上为数不多他看见了要跑的狠角色。
他赞誉宁飞玄一辈子都在为所谓的江湖道义而活,又觉得她太迂腐太容易心软。大部分江湖高人能成为高人,就是因为眼里揉不得沙子,下手够狠。而宁飞玄大概是把沙子揉了,还得感化两句说下次不许乱飞那种人,有点妇人之仁。
贺椽不觉得妇人之仁有什么不好,滥杀才是造孽。
“宁掌教生前最后一次平乱是在哪儿你还记得吗?”他把剑还给宁应雪,眼神在剑穗上停了一下,但没多问。
“西南。”宁应雪看着他风平浪静的脸,补充道,“迷踪道。”
贺椽道,“当年迷踪道大战,那些乱党并未死绝。你们太微一向念着什么教化,什么好生之德,好像是帮着安顿了不少老弱妇孺?”
“西南多瘴气,而且刚经过一场恶战,不宜居住。”宁应雪回道,“那时候我还没入门,帮着善后的是我师兄师姐,大多安排在了中州附近的城池,烟霭村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确定吗?”贺椽觉得老婆婆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先是浮玉宫,明姝楼,现在又莫名扯上了几十年前的一场动乱。
“师姐已经在来相州城的路上了,到时候可以去问问。”宁应雪想起早上宋知微说的话。
“擒龙寺出了这种事,戚方琳病重,她身为太微掌教,无论如何都要来主持局面。”
“如果确定这老婆婆就是迷踪道活下来的人,浮玉宫那位女子也是明姝楼门人。她带走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小孩又是为了什么?”贺椽随意搭上他的肩膀看着城中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
“明姝楼只收女子,沈旺可是个小男孩!她们不会这么变态吧......”
宁应雪被他搭了一下,眼神微动,但他没有推开贺椽,只低声道,“找到沈旺就知道了。”
入夜后,相州城起了一阵很大的风。
城东一家酒肆在子时准点亮起了灯,檐下的纸灯笼和门前的酒旗被风搅地四处乱撞,“哗哗”声不歇,在早早暗下去的相州城内显得特立独行。
贺椽跟着宁应雪过去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中州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前十七年作为郑竹循规蹈矩地活着,后来成了贺椽才算见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玩意儿。即便如此他是第一次见到和尚守着阴市的。
活人买卖叫阳市,地底下的东西自然就是阴市。
土夫子这行自古就不光彩,毕竟是靠挖别人祖坟发家的行当,正道往往瞧不上。戚元廷也说过自己最瞧不起土夫子,恨不得看见了就离得八百里远,生怕沾上晦气。
城东这座酒肆入夜热闹喧嚣,来往都是些不见天日的生意。结果门口的和尚一眼就能看出出身中州正统佛门,跟几尊金刚似的,正气凛然。
贺椽离宁应雪近了近,他小声道,“做死人生意的地方怎么有和尚?”
宁应雪替他掀开眼前一道贝壳做成的珠帘,“中州盗墓有中州的规矩。这里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国都要塞,有很多古墓葬,所以盗墓贼也很多。”
二人穿过一道珠帘,后就是扇酸枝木的月洞门。贺椽跟着宁应雪四处望着,看见了两边桌案上堆着不少青铜器,甚至还有人头骨做成的杯子。
这些生意人看着并不像武林中人,更像普通的商贾。
贺椽看过去他们有的还会和善一笑,没有戚元廷口中“贼眉鼠眼”的样子。
宁应雪目不斜视地带着他往前走,时不时抬手掀开那些挡在路上的珠帘。
他一身东南正道的打扮走在其中,没藏没躲,也没几个人对他表现出不满或是厌恶。
“与北地不同的是,那边多是些‘散洞鼠’,这边则叫作‘钻地龙’,成了帮派有了领头的,别人就要礼重三分。”
“领头的给这些土夫子定下了规矩,不许盗掘三十年内的新坟,不许大肆捣毁墓葬,只可带走财物,得手以后还得上三炷香于坟前......中州多佛门,都在一片地方讨生活,佛门对他们客气,他们当然也得对佛门客气,和尚守门便是首领准许的。”
“怪不得这边的人不敢闹事呢。”
贺椽好奇地看着这间酒肆,“原来还有这么层渊源,诶,我听戚元廷说,他们浮玉宫逮到土夫子都是直接废了手的,中州倒是挺宽容。”
“不能说是宽容。比如这次这个毛贼,不仅盗了新坟,东西还未经酒肆直接送到了灵宝阁,算是犯了大忌讳。”宁应雪已经走到了酒肆尽头,门前站着的已不是和尚,而是几个女人。
这几个女人穿得极少,眉眼裹着厚厚的铅粉,看不出本来面目。
中州这几日湿冷,贺椽看着没半点旖旎心思,反而起了一身鸡皮。他看着些花枝招展的女人眼睛在自己和木头一样的宁应雪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打开了一扇门。
花香,酒香,脂粉香迎面打在贺椽脸上,他先是迷了迷眼,然后看到大堂之上坐着个儒雅的中年人,左手环抱着一个小歌姬,右手边搁着把描金的铁钩,雕着个硕大的龙首。
而堂下,两个黑衣人被五花大绑地跪着,跟瑟瑟发抖的鹌鹑似的,嘴里塞着布条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贺椽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已经死过一遭,按理说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可眼前这人还是让他惊了一下。
那人转过来时只有一只眼睛,另一边是个黑洞洞的窟窿。加上双颊消瘦,面色青紫,像极了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