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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看起来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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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椽其实懂“龟卜纳吉”的解卦,只是他这人天生不太信占卜。
这些龟甲都是他一文钱一个从养龟人那儿收的,有大有小,有硬有脆。如果统统放到火上烤,肯定是又小又脆的裂得多,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其中裂越直越顺说明事情越好办,裂越多越弯弯绕绕证明转机不大。
贺椽有时候看见老人着急,求治病求安康的,他都会故意挑大些的龟甲,就算烧裂了也会想办法圆回来。
宁应雪从他箱笼里随手找的龟甲不大不小,形制规整,烧出来后大致都是好的卦象。唯独龟脊上那道裂痕让贺椽有些难开口。
他虽开玩笑说宁应雪是他弟弟,可他真的差不多把这孩子当弟弟看,自然不希望他姻缘多舛。
但是这块龟甲明明白白说了事儿没那么顺。
贺椽知道宁应雪自己也看出来了,于是他挑了个好听点的说法。
“兆中折,主离别;折而复续,主旧缘重圆,失而复得......勉强......算个上签吧。”
“何解?”
“就是说啊......你这姻缘得熬。”贺椽拨弄了下龟甲上长长一道裂,认真告诉他。
“有分离之相,但熬过去了就行了。你别瞧这中间一道裂裂得大,但周遭全是顺路,只要你熬过去这段时日,不管多难熬,这结果都是好的。”
贺椽语重心长道,“阿雪啊,千万别灰心。”
他正打着腹稿想着如何安慰宁应雪,抬头却见他没什么不高兴的神色,反而像松了一口气。
宁应雪把贺椽拨到他面前的龟甲握在掌心,没再多问,只道,“熬过来就好了......借你吉言,确实是上上吉兆。”
贺椽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心道太微果然了得,教出来的孩子这么能自洽。
往常烧出类似卦象,就算他拼命找补,人家也是要伤心一会儿的。
他趴在桌上问宁应雪,“诶,你心上人谁啊?”
宁应雪已经收了龟甲,握着春深剑起了身。他连个眼神也没分给贺椽,明显是不想说的意思。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贺椽拎着自己的家当在后头喊了一声。
他看见宁应雪脚步顿了一下,心中一喜觉得猜中了。
宁应雪常年呆在太微不下山,心思又单纯,普天之下能碰到的漂亮姑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贺椽想一下就知道是谁。
要说这太微的姑娘们……江湖传言江又霜是个大美人。但她毕竟是宁应雪的师姐,又是太微掌教,两人年纪差了有十多岁,于情于理她都像宁应雪的亲娘,不大说得过去。
不过江又霜还有四个徒弟,两男两女。贺椽只见过瞿临月和宋知微,剩下两个没见过。
那就只能是伏魔山上那位喜欢饼子又看他不顺眼的丫头了。
他快步跟了上去,把旗子架到身后颇为同情道,“难怪有条裂痕......你真想好啦?你可跟她差着辈呢!将来带回去你们掌教也不会同意吧?这苦头有的吃了......”
师徒在一起这档子事自古以来多有发生。一开始武林中人也不当回事,毕竟人家两情相悦,容不得外人置喙。
偏偏后来武林中有些不知羞耻的老东西以收徒为名,专门坑害无知少年人,骗财骗色。师徒□□才被各大教派严禁,太微这种门派自也不必多说。
想起伏魔山瞿临月怎么护着宁应雪的,贺椽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是真的。
宁应雪与瞿临月虽非师徒,毕竟隔着一辈,太微肯定也是不准的。
再说江又霜不爱用剑一事人尽皆知,她平日多用一把名为“玉涧”的拂尘。瞿临月明明是她的大弟子,却每天揣着相思跑来跑去,想也知道剑法是谁教的。
宁应雪闻言停下脚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一脸心酸的贺椽,难得露出点疑惑神色。
“差着辈?”
“瞿临月虽然和你差不多大,但那丫头名义上是你师侄啊!可不是差着辈吗?”贺椽开解他,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推算。
“不过卦象说了,你俩最后能好起来。想必是江掌教第一步先棒打鸳鸯,你俩得分开一段时间......后来呢......她发现自己又心疼小师弟,又心疼大弟子。再一想你俩差不多大啊!就算师叔师侄凑一对也不算你蒙骗她毁太微清名!这不就......诶?你去哪儿?”
宁应雪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干脆转身直接走了。
贺椽还在原地认真地掰手指头分析,他瞧着宁应雪的样子以为他被自己说中了,忙追上去讨饶。
“好好好,不讲了不讲了,总之哥哥告诉你,会有个好结果。”
宁应雪就这么在相州城的大街上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贺椽被他盯得有些背后发凉,举起手保证,“真不讲了,你放心。”
“我对临月无非分之想。”
宁应雪沉沉叹了口气,有点后悔卜刚才那一卦了。
贺椽的脾气与九年前相去甚远,当初小心翼翼的人,现在站在大街上什么胡话都敢说。
而他也是愚钝,方才竟真的有一瞬以为贺椽猜中了。
“走吧。”宁应雪怕他再冒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伸手接过那杆破旗子,“你不是饿了吗?”
贺椽知道宁应雪在这种事上不会撒谎。如果他猜错了那自然不能再说下去,说下去对宁应雪和瞿临月都不好。
他闭了嘴,跟着宁应雪找地方歇脚,结果还没找到,就听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请问二位道长...是东南太微宗门人吗?”
贺椽回头望去,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粗布衣服的老婆婆,正面色焦急地看着他们。
中州各地除了各大武林门派,认得太微道袍的普通老百姓不多。何况宁应雪穿着的不是寻常弟子服,是霁华殿的月白广袖道袍。
一个老婆婆竟能认出,贺椽正觉得奇怪,老婆婆已经抓住了他的衣袖。
“方才我在街边看见二位摆摊算卦,围了好些人,想必二位神仙一定是有大本事。老婆子想求求你们,替我算算旺生去哪儿了?”
酒楼里,老婆婆诚惶诚恐地看着眼前的饭菜和筷子,用手指抹着眼泪。
她说话口齿不太清晰,有点西南那边的口音。
她讲的事有许多地方贺椽没大听懂,只能连蒙带猜。
宁应雪倒是全懂了,他听这个老人说完才缓缓告诉贺椽来龙去脉。
这老婆婆不是相州城人。她出身西南,多年前因战乱逃到了中州信阳城,后来和家族里剩下的人就地扎根住了下来。
老婆婆的儿子在战乱中去世,是儿媳一直照顾着她,后来儿媳再嫁生了个儿子名叫沈旺。
原本一家人平平淡淡地住在信阳烟霭村,沈旺也长到了八岁,到了念书的年纪。就在一家人为着送沈旺去学堂的银子发愁时,有个女人出现在了信阳城。
她腰间别着一把折扇,告诉村民自己是北地浮玉宫人,宫主戚方琳要在中州广纳弟子。她看着沈旺根骨卓然,要带沈旺回浮玉宫习武。
沈家是农户,没那么多银子。他们本就在为沈旺要不要念书发愁,结果这女人留下了一大笔钱和一枚浮玉宫的令牌,告诉他们自己绝非说谎,等到了蓬莱洲就让沈旺给他们书信。
那是很大的一笔钱。如果说女人是为了拐带孩子,她根本不必如此。于是沈家千恩万谢,放心地让沈旺跟她走了。
结果过去数月,按脚程他们应该早到了蓬莱洲。但女人和沈旺始终杳无音讯,沈家人才发觉不对。
沈旺的父母互相争吵骂对方贪财,最后双双急得病了过去,全家就剩她一个老婆子。
她一个人带着盘缠问遍了中州数座城池,卜卦,算命,问佛,什么都试过了却再也没有沈旺的消息。
今日她在街上帮人浆洗,突然听见贺椽说自己是东南人士,旁边又跟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道人,这才追了上来。
宁应雪道,“她原本想去擒龙寺,结果住持身亡,山门关了。她只能在相州城找了活,挣点盘缠。”
“婆婆,您不是说那女人留下了浮玉宫的令牌吗?您现在带在身上吗?”
贺椽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戚元廷从未跟他说过浮玉宫会到中州招收弟子。就他爹戚方琳那个非世家不入眼的臭脾气,绝无可能跑到信阳只为了一个叫沈旺的农户孩子。
如果是冒充,带走一个孩子又有什么目的?
贺椽想事情的时候眼神会盯着某一处不动。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宁应雪,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有的,有的。”老婆婆解开了腰间的小布包,从里头翻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递给了贺椽,“仙长,这就是那块牌子。”
贺椽只看了一眼,就突然笑了一声,“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扬手把令牌递给宁应雪,“阿雪你瞧瞧。”
宁应雪当然认得浮玉宫的令牌。
如今的三大派常有来往,江又霜更是主张集百家之长。他和戚元廷虽然有过节,面子上还是好看的。
老婆婆这块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浮玉宫玄铁令,只不过这不是戚元廷那一脉的东西。
“这是真的。”
宁应雪将令牌放在了桌上,“但不是蓬莱洲的令牌,是北地某个世家分支所用的玄铁令,一般用来送给依附戚家的各大势力。”
“而且还是个女人。”
贺椽是真觉得有意思,他对宁应雪道,“明姝楼的楼主松霓涯立出身景雍松氏,既是依附着戚家,又是个女人。”
老婆婆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她只关心沈旺能不能回家。
于是她在酒楼里朝着宁应雪跪下了,“我就知二位太微神仙能帮我,求求你们......”
“老婆婆。”贺椽在她双膝触地之前,已经俯身把她扶了起来。
他笑着哄道,“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吃一顿饭,然后回信阳城养一养身体......您的小孙子我们会帮您去找,若是找到了我一定给他送回烟霭村。”
得了这句话,老婆婆才算吃了定心丸。
她知道太微门人言出必行,甚至想拿出身上最后一点银子感谢。
结果她正在身上凑银子的时候,那二人已经在桌上留了锭银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楼。
一街之隔,贺椽抱着自己的旗子站在大街上,手里抓着那块玄铁令转了两圈,“你信她的话吗?”
宁应雪看着他手里转着的令牌,突然觉得跟浮玉宫扯上关系的东西都变得不顺眼起来,所以他按下贺椽的手臂让他别转了。
他知道贺椽说的是谁,低声道,“不信。”
“是啊。”贺椽哼笑一声,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似的。
“一个住在信阳城的老婆婆,就因为我说了一句东南,你穿着一身看不出门路的道袍,怎么就能认定咱们是太微的呢?还是说她其实是个高人?”
中州虽不信道,穿道袍的也不是没有,那番说辞简直是漏洞百出。
宁应雪道,“你已试探过了,她没有武功。”
贺椽在扶那老婆子时四指按在了几处大穴,他应该是探了探那老婆子的内息,毫无疑问是空的。
宁应雪从她近身那一刻起,就知道她是个普普通通的老者。
“你看出来了?”
贺椽挑起一边的眉毛,他故意逗宁应雪,“好阿雪,你还看出什么来了?你知道她是怎么认出你身份的吗?”
宁应雪看着他那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散漫样子,眼底闪过一阵莫名的情绪,接着他将自己腰间的春深剑解下,递给了贺椽。
春深剑金光熠熠,褪色的双耳结悬着一颗白玉珠自贺椽眼前划过。
宁应雪道,“她跪的不是我,是这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