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界》昭昭不是招

2、“家宴” 孟

　　孟沅铮说烦，是真的烦。

　　她这个人很少为什么事烦心，商场上的风浪再大，她都能面不改色地拆解应对，可家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偏偏是她最不擅长也最没耐心处理的东西。

　　周末回家吃饭这件事，从孟灵柯第一次提起开始，就在她心里挂上了一层薄薄的烦躁感。

　　倒不是不想回去。

　　孟沅铮从小在那里长大，对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只是每次回去，孟灵柯总要见缝插针地提一些让她头疼的话题，比如联姻，比如“你张伯伯家的儿子”，再比如“你也不小了”。

　　二十六岁，在孟灵柯眼里已经是不小的年纪了。

　　孟沅铮觉得荒谬。她二十六岁白手起家做到行业新贵，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年轻有为，偏偏在家长眼里，这些成就远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来得重要。

　　周六下午，孟沅铮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合上笔记本电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孟政聿发来消息：“到楼下了。”

　　孟沅铮拿起包下楼，电梯到地库，门一开就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电梯口旁边，孟政聿降下车窗，朝她笑了笑。

　　“上车。”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瞥了一眼车内，发现副驾驶的座椅角度、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都被提前调好了，甚至连杯架里都放着一瓶她常喝的矿泉水。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孟政聿发动车子，语气随意：“刚到。”

　　孟沅铮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她注意到车引擎盖上的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说明他至少等了十分钟以上，但他从来不会让她知道这些。

　　车子驶出地库，拐上东三环，一路向西。

　　孟沅铮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车载音响没有开，因为孟沅铮在车上休息的时候不喜欢有声音——这件事，孟政聿也只用了不到一次就记住了。

　　“灵柯阿姨今天还约了别人。”孟政聿忽然开口，语气很平。

　　孟沅铮睁开眼，偏头看他。

　　“什么意思？”

　　“张伯伯和他儿子也在。”孟政聿说这话的时候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灵柯阿姨说正好一起吃个饭。”

　　车内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更加凝滞的沉默。

　　孟沅铮没有发火，她的性格不允许她在情绪上失态。但她坐直了身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她跟我说的是家宴。”孟沅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孟政聿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继续向西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别墅群，又变成了更开阔的庭院和行道树。

　　北京的秋天总是很短暂，路边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车内，在孟沅铮的侧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孟政聿借着换挡的间隙，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淡，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这是她不高兴时的样子，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孟政聿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她呼吸的节奏判断出她的情绪状态。

　　“不想去的话，”孟政聿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带你走。”

　　孟沅铮转头看他。

　　孟政聿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温润，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和无害。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

　　“我带你走”这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从小到大说过无数次一样。

　　事实上他也确实说过无数次。

　　小时候她不想上钢琴课，他带她翻墙出去吃冰淇淋。

　　大学时她被不喜欢的男生纠缠，他二话不说从公司赶到学校，牵着她的手从所有人面前走过。

　　创业初期她遇到资金链断裂的危机，他把明耀影视当时几乎全部的流动资金打到了她的账户上，连借条都没让她写。

　　孟沅铮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座椅，语气淡淡的：“不用。吃顿饭而已，我又不是应付不了。”

　　孟政聿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孟家老宅的院墙出现在视野尽头。

　　院门口两棵银杏树是孟灵柯二十年前亲手种的，如今已经长成了两棵参天大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

　　孟政聿把车停在院门口，两人刚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沅铮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显得很是和善。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长相端正，气质斯文，正带着得体的微笑看向孟沅铮。

　　孟沅铮心里把孟灵柯念叨了八百遍，面上却不动声色，礼貌地点了点头：“张伯伯。”

　　张伯伯笑眯眯地拉着身边年轻人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是你张伯伯家的小子，张予安，刚从伦敦政经毕业回来，现在在家里帮忙。予安，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沅铮，天启科技的创始人，年轻有为，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张予安上前一步，朝孟沅铮伸出手，笑容温和得体：“孟小姐，久仰。”

　　孟沅铮伸手与他握了一下，指尖一触即分，客套而疏离：“你好。”

　　她的余光扫了一眼旁边，孟政聿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像是在祝福这场“偶遇”。

　　但孟沅铮注意到，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还是笑着的，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见过孟政聿这个样子，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是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

　　“好了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进屋说话。”孟灵柯从正厅走出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五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宜，气质凌厉，即便是在家宴上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的目光在孟沅铮和张予安之间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孟政聿，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但很快就移开了。

　　一行人进了正厅，落座。

　　可孟沅铮的心静不下来。

　　张予安坐在她斜对面，席间不时找话题跟她聊天，从她公司最新的智能硬件产品聊到伦敦的天气，又从伦敦的天气聊到最近国内的科技投资风口。

　　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谈吐不俗，见识也广，不是那种只会靠家世混日子的纨绔子弟。

　　可孟沅铮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讨厌，而是完全提不起兴趣。

　　她对张予安的印象停留在“一个还算得体的陌生人”这个层面，仅此而已。

　　她甚至觉得，如果这是在商务场合，她或许愿意跟这个人多聊几句行业趋势，但坐在家宴的饭桌上，被两家人用“撮合”的目光注视着，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往孟政聿那边看了一眼。

　　孟政聿坐在她右手边，正在跟张伯伯聊影视行业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语调温和，语速适中，时不时点头微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从容。

　　可就在张予安给孟沅铮夹了一筷子菜的时候，孟政聿的筷子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

　　但孟沅铮注意到了，因为她正好在看他。

　　她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吃饭、聊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