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5、问心局 昆

　　昆仑派的议事大殿，肃穆森严。

　　今日的气氛格外压抑。掌门玄机子端坐于高台之上，神色莫测。左侧首席坐着执法长老玄冥子，一身黑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右侧首席则是面色阴沉的凌风，此刻正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大殿中央，元初曦白衣胜雪，背手而立，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护在身后的少年之前。

　　“元初曦，你这是何意？”玄冥子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掌门在此，执法堂办案，你挡在前面，是信不过本座？”

　　元初曦神色平静，目光却坚定如铁：“长老言语无状，毁坏门中法器，确有蹊跷。但未烬身体孱弱，且昨日刚受惊吓，执法堂若是在此强行施压，恐有不妥。不如待他伤势痊愈……”

　　“待他痊愈？”凌风突然冷笑一声插话，“大师兄，你莫不是忘了，昨日他的手明明只是皮外伤，我的‘紫电’却离奇化为飞灰！此等妖邪手段，若是让他在昆仑潜伏下去，才是对全派的不负责！”

　　“二师弟一口一个妖邪，证据何在？”元初曦转头，眼神凌厉地扫过凌风，“剑断了，是你剑道不精。人病了，是你心术不正。”

　　“你！”凌风气结。

　　“够了。”玄冥子猛地一拍扶手，一股强大的灵压瞬间爆发，直冲大殿中央的两人而去。

　　那股威压如泰山压顶，若是寻常弟子，恐怕早已跪倒在地。

　　元初曦身形微晃，脚下青石板瞬间龟裂，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压力，将身后的终未寂护得严严实实。

　　“让开。”玄冥子冷冷道，“本座今日要亲自查验他的灵根。若是清白，自然放他离开；若是……哼，昆仑容不得半点邪祟。”

　　“师兄……”

　　一直躲在元初曦身后的终未烬突然探出头来。他脸色依旧苍白，那只受伤的手还缠着纱布，看起来楚楚可怜。

　　“未烬，别怕，师兄在。”元初曦低声安抚。

　　终未烬却轻轻拉了拉元初曦的衣袖，声音虽然颤抖，却透着一股倔强：“师兄，让他查吧。”

　　“可以吗？”元初曦一惊，转头看向他。

　　终未寂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信任：“我相信掌门，也相信执法长老。只要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哪怕受点苦也没关系。我不想让师兄因为我，为难。”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高台上的玄机子都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玄冥子却冷哼一声：“嘴上说得好听。小子，把手伸出来。若是敢反抗，休怪本座手下无情。”

　　元初曦眉头紧锁，正要再次阻拦，终未烬却已经主动走出了两步。

　　“长老请便。”

　　他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眼神坦荡。

　　玄冥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心道这小子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掌心涌出一团幽蓝色的灵光，猛地按在了终未烬的天灵盖上。

　　“凝神静气，莫要抵抗！本座要入你识海了！”

　　玄冥子低喝一声，神识化作一柄利剑，强行冲进了终未寂的脑海。

　　然而，就在他的神识冲入的那一瞬间，玄冥子愣住了。

　　识海之内，并非预想中的浑浊或空旷。

　　这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虚空。

　　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生机。

　　“这是……”玄冥子的神识在虚空中游荡，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猩红。

　　紧接着是两点、三点……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密密麻麻，数不胜数。那些眼睛里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毁灭欲望。

　　“这是什么鬼地方？！”玄冥子大惊失色。

　　“长老，你在找我吗？”

　　一道戏谑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玄冥子猛地转头，只见终未烬的身影出现在虚空中央。但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怯懦？他悬浮在半空，周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那双眼睛如同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你……你不是凡人？！”玄冥子的神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来自生命层次上的压制。

　　“凡人？”终未烬轻笑一声，缓缓抬起手，“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妖邪，而是人心啊，长老。”

　　他手掌虚握。

　　周围的黑暗瞬间沸腾，化作无数黑色的锁链，瞬间缠绕住了玄冥子的神识。

　　“啊——！”

　　现实世界中，大殿之上，玄冥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那只按在终未寂头顶的手剧烈颤抖，紧接着，黑色的烟雾顺着他的手臂倒灌而入！

　　“长老！”凌风大惊，想要上前搀扶。

　　“滚开！”玄冥子猛地睁开眼，眼眶中竟然流出了两行血泪。他一把推开凌风，整个人从椅子上滚落下来，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怪物……他是怪物……”

　　玄冥子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指着终未寂，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快杀了他！杀了他！他要把我们都杀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执法长老玄冥子，竟然疯了？

　　终未烬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师兄……”他虚弱地唤了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元初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未烬！未烬你怎么了？”元初曦探查他的气息，发现他只是脱力昏厥，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还在地上发疯的玄冥子身上。

　　“执法长老亲自探查，却在师弟的识海中看到了‘怪物’。”元初曦的声音清冷，“不知这‘怪物’，是指长老心中有鬼，还是我师弟这颗赤子之心，照出了某些人肮脏的内心？”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凌风惊恐地指着元初曦，“你对长老用了妖法！”

　　“二师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元初曦站起身，将终未寂打横抱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风，“执法长老心魔反噬，神识受损，这难道也是我师弟的错？还是说，你认为掌门和在场的诸位长老，都看不出来我师弟是否用了妖法？”

　　玄机子此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玄冥子疯了，这是事实。而终未烬只是一个凡人，这是元初曦用命担保的事实。

　　唯一的解释，就是玄冥子自己心术不正，强行探查反而触动了心魔。

　　“凌风。”玄机子开口了，声音威严，“执法长老既然身体不适，便送去后山静养吧。此事……到此为止。”

　　“掌门！”凌风不甘心地大吼。

　　“下去！”玄机子一挥袖袍，一股劲风直接将凌风掀翻在地。

　　元初曦抱着终未寂，转身走出了大殿。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回到听雪轩，将终未烬安置在床上后，元初曦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少年熟睡的脸庞。

　　刚才在大殿上，他虽然挡在前面，但敏锐的感知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玄冥子倒下的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有一丝极其隐晦、却又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一闪而逝。

　　心口有些痛。自从把终未烬带回来，自己的心口就会时不时的疼，错觉吗？但是自己总是不管缘由站在他这边，好像不是他的作风啊……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控制自己想保护他……

　　那力量是……神力吗？

　　但看着眼前这个呼吸微弱、毫无灵力波动的少年，元初曦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是我多心了吗？

　　他轻轻替终未寂掖好被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做了什么……”

　　元初曦伸手，轻轻抚摸着终未寂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只要你不伤害这世间，不伤害你自己……我都会护着你。”

　　窗外，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在那黑暗的角落里，终未烬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哥哥……

　　我又帮你“清理”了一个麻烦。

　　你看，没有我，你怎么活得下去呢？

　　你是我的，这昆仑……也迟早会是我的。也不对，对我来说，这昆仑不过时动动手指的事而已。

　　有趣啊，哥哥好像开始怀疑我了，要不要再加强对哥哥的控制呢……

　　算了，哥哥知道了，会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