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柳家庄的红烛
...
-
破晓的晨光破开沉沉夜色,稀薄的金辉穿过老旧驿站雕花斑驳的窗棂,碎碎落落铺在青灰色的床榻上,驱散了整夜萦绕的阴寒。
寝帐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几声零星的鸟鸣,轻轻撞碎拂晓的寂静。
终未烬睫羽轻轻颤动,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惺忪水雾。
他下意识侧首,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没有半分熟悉的温热。
空落落的触感瞬间攫住了心底的不安。
“哥哥?”
少年的声音软糯轻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话音刚落,紧闭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元初曦端着一盆冒着淡淡清冷水汽的铜盆缓步走入。晨光斜斜落在他身上,却衬得他本就清隽的面容愈发惨白,褪去了往日温润如玉的温润光泽,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叠着一层浓重的青黑,那是彻夜耗损灵力、强压伤势留下的疲惫,连素来清亮温润的眼眸,此刻都蒙着一层浅浅的倦怠血丝。
“醒了。”元初曦将铜盆放在桌案上,微微抬眼看向他,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冷风磨过一般,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过来洗把脸吧,精神些。”
终未烬掀开薄被起身,目光一瞬不瞬黏在温良身上,细细描摹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刺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太清楚自家哥哥的性子。
素来温柔隐忍,万事皆愿自己扛,从不愿让旁人半分担忧。昨夜那般凶险的局面,元初曦本可抽身自保,却为了护住修为尚浅、看似柔弱的自己,硬生生耗尽大半灵力,扛下所有阴煞冲击。换作寻常修士,这般灵力透支、神脉受损,早已昏死卧床,可他的哥哥,竟强撑了一整夜,还起身打理琐事。
终未烬缓步走到桌前,伸手接过元初曦递来的棉巾,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手腕。
触手冰凉,薄皮下的脉搏跳动得极虚极乱,浮沉无力,紊乱的脉象昭示着体内受损严重,根本不是他口中轻飘飘一句“无妨”能够带过的。
“哥哥,你的伤根本没好。”终未烬抬眸,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担忧,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脉象乱得厉害,你明明伤得很重。”
温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刻意避开伤势的话题,抬手随意收拾着枕边的包袱,指尖因为体虚微不可察地轻颤。
“无妨,只是灵力耗损过度,静养几日便可恢复。”他语气清淡,一笔带过自身伤势,随即转入正事,神色沉了几分,“我一早问过驿站老板,昨夜撞见的那支诡异冥婚送葬队伍,根源在城外三十里的柳家庄。”
“柳家庄?”终未烬低声重复,眼底柔和的雾气悄然褪去,深处掠过一丝冷沉。
“那庄子的庄主是个偏执疯癫的怪人,一生笃信歪门邪道的鬼神之说。”元初曦抬眼望向窗外远处暗沉的天际,眸底凝起一抹凛冽的寒芒,声音带着几分肃杀,“此地风俗诡异,他年年中元节都会大办阴冥婚礼,对外宣称是为柳家庄镇煞祈福、保一方安宁。可近三年来,周边村落频频丢失孩童,百姓四处查寻无果,所有蛛丝马迹,最终都隐隐指向了偏僻闭塞的柳家庄。”
“寻常祈福之术,断不会沾染如此浓郁的阴煞邪气,昨夜那股煞气阴毒刺骨,绝非寻常鬼道伎俩。”元初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笃定,“此事必有蹊跷,我今日便去柳家庄一探究竟。”
终未烬心头骤然一紧。
他比谁都清楚柳家庄藏着的污秽。
那根本不是什么祈福邪术,而是封锁妖塔的时候,趁机逃窜下界的一只千年阴煞妖物,附身在柳家庄庄主身上,借着凡人的执念与邪术,大肆作恶。那妖物专修阴毒功法,以纯阴纯阳的童男童女精血、精纯魂魄为引,炼制禁忌至极的活阴丹,残害无数稚童性命,罪孽滔天。
昨夜萦绕在周遭的刺骨邪气,源头正是此处。
“我跟你一起去。”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不行。”元初曦想也不想,断然拒绝,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柳家庄阴气滔天,邪术诡异凶险,你修为尚浅,去了太过危险。你留在驿站安心等我回来即可。”
听闻这话,终未烬瞬间急了,上前一步牢牢抱住温良的手臂,指尖紧紧攥着他素色的衣袍,力道带着几分慌乱的紧绷。少年清澈的眼眸里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眼眶泛红,湿漉漉的眸子望着眼前的人,带着浓浓的依赖与不安。
“哥哥,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敢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委屈又焦灼,“我修为不高,可我能跟着你,帮你望风、递物,哪怕只是帮你挡些细碎的邪气也好。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不放心你独自涉险……”
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堪堪未落,一副惶恐无助、生怕被抛弃的模样,惹人怜惜。
元初曦垂眸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少年紧紧贴着自己手臂、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底坚硬的底线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良久,元初曦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抬手轻轻抚了抚少年柔软的发顶。
“罢了。”
他话音微顿,神色重新凝重起来,认真叮嘱:“要去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入庄之后,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绝对不许擅自乱跑、不许逞强,一切听我安排。”
“我答应!我一定乖乖跟着哥哥,绝不乱走!”
终未烬立刻破涕为笑,眼底的泪水瞬间褪去,澄澈的眼眸亮得惊人,乖巧地点头应下。
只是在看不见的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与笃定。
他绝不会让哥哥独自一人身陷险境,更不会让任何人、任何邪物,伤害他半分分毫。
三十里山路,崎岖荒凉,越靠近柳家庄,周遭的景致便愈发荒芜阴森。
周遭草木尽数枯黄衰败,连风中都裹挟着浓重的腐臭与血腥混杂的诡异气息,压抑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天地间不见半分生机,乌云沉沉压低天际,将日光尽数遮蔽,整片地界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阴翳之中。
柳家庄依山而建,整片庄子紧挨着一片荒无人烟的乱葬岗。
累累荒坟错落排布,荒草萋萋,残碑断碣遍地,阴风穿过坟茔荒草,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响,宛如鬼魅低语,阴森刺骨。
还未踏入庄门,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阴煞之气便扑面而来,顺着口鼻钻入经脉,冻得人浑身发寒。
偌大的柳家庄死气沉沉,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紧紧闭,门缝窗棂间不透半分光亮,寂静得诡异,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听不到一句人声笑语,宛若一座死寂的无人鬼庄。
唯有庄子正中央那座占地最广、最为气派的庄主宅院,高高院墙之内,隐隐透出点点摇曳的暗红烛火,在漫天阴沉里,妖异又刺眼,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嗜血凶兽,透着无尽的诡异与凶险。
“好重的陈年阴气与煞气血秽。”
元初曦眉头紧紧紧锁,周身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清白光晕,护住周身,隔绝周遭侵蚀的阴毒煞气。他反手握住背后的长剑,冰凉的剑握稳稳入掌,眸光锐利如刃,扫过整片死寂的庄子。
“跟紧我,万万不可脱离我的结界范围。”
“嗯。”终未烬乖乖应声,半步不离跟在温良身侧,看似温顺怯懦,实则周身早已悄然绷紧无形的防线,暗中将所有阴邪气息尽数洞察。
两人身形轻盈,贴着斑驳老旧的庄墙悄然挪移,避开庄内零星游荡的阴煞虚影,一路悄无声息摸到庄主宅院的后门。
院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唯有正厅的方向,持续传来低沉晦涩、反反复复的诡异咒文吟唱,语调古怪扭曲,带着蛊惑人心的阴邪之力,丝丝缕缕萦绕在庭院上空。
元初曦屏住呼吸,微微俯身,透过雕花窗缝向内望去。
下一瞬,眼底瞬间涌上滔天怒火,气血翻涌,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厅堂之内的景象,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正厅中央,矗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漆黑玄铁丹炉,炉身雕刻着密密麻麻、扭曲狰狞的恶鬼纹路,纹路缝隙间流淌着暗沉的血光,煞气森森。
丹炉底部,燃烧着一簇簇幽幽跳动的幽蓝鬼火,火焰不温不热,却带着焚魂蚀魄的阴毒之力,灼烧得整个厅堂阴雾缭绕,煞气翻涌。
丹炉两侧,对称摆放着两张黑漆供桌。
供桌之上,分别牢牢捆绑着一个稚嫩的孩童,一男一女,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两个孩子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早已被邪术吓得晕厥过去,小小的身躯微微抽搐,毫无生机。
最残忍的是,两个孩童稚嫩的周身,密密麻麻插满了纤细锋利的银针,银针穿透皮肉,深深扎入经脉穴位。缕缕鲜红的精血顺着针尾缓缓滴落,一滴滴坠入下方的丹炉之中,落入鬼火之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被丹炉尽数吸纳。
精纯的童男童女精血与魂魄气息,源源不断涌入炉内,滋养着炉中尚未成型的阴煞丹药。
丹炉旁,立着一名身形枯瘦、脊背佝偻的黑袍老者。
老者面色干瘪蜡黄,满脸褶皱,双眼浑浊却透着疯癫狂热的红光,双手凌空挥舞结着诡异印诀,口中不停念着晦涩害人的炼煞咒文,神情癫狂,眼底满是贪婪与痴迷,全然不顾供桌上垂死的稚童。
“真的是活阴丹!”
活阴丹乃是三界明令禁止的顶级邪丹,炼制手法残忍逆天,需以至阴至纯的童女、至阳至净的童男的周身精血、本源魂魄为唯一药引,辅以万千阴煞、坟土秽气日夜淬炼。
此丹一旦炼成,可瞬间暴涨数百年修为,助人突破修为瓶颈,速成大道,可修炼此丹者,杀生无数,罪孽滔天,会被天道彻底唾弃,永生不得轮回,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眼前老者,竟以无辜稚童性命为垫脚石,行此丧尽天良、逆天害命的邪术!
“救人!”
元初曦不再有半分迟疑。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一动,白衣翩跹,携着凛然正气,抬脚狠狠踹向厚重的实木房门。
轰隆一声巨响!
老旧的木门应声碎裂,木屑纷飞,轰然倒地。
三尺青锋自鞘中骤然出鞘,剑光凛冽如雪,划破满室阴浊煞气,剑势如龙出海,带着昆仑正统道法的浩然正气,凌厉直取黑袍老者心口要害!
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诡异的咒文吟唱。
黑袍老者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浑浊的眼底瞬间闪过惊恐与狠戾,厉声怒喝:“什么人?敢闯我炼丹重地,找死!”
仓促之间,老者抬手祭出一面漆黑骷髅盾牌,盾牌之上镶嵌着数颗怨魂眼珠,透着森森鬼气,横挡身前。
铮——!
剑盾轰然相撞,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炸响整座厅堂!
凛冽的浩然剑光与阴毒的煞气相撞,激起漫天黑色雾气,气浪席卷四方,震得厅堂桌椅纷纷移位,灰尘簌簌坠落。
元初曦虽灵力透支、旧伤在身,根基受损,但身为昆仑首席大弟子,身负正统道法,修为根基深厚,浩然正气天生克制阴邪鬼魅。
剑光辗转起落,招招凌厉果决,正气浩荡,不断击溃老者周身的阴煞屏障。不过数十回合,黑袍老者便节节败退,气息紊乱,浑身黑袍被剑气割裂数道裂口,狼狈不堪,早已支撑不住,眼底只剩惊慌失措。
“哥哥!小心身后丹炉煞气!”
就在元初曦剑势再盛、即将击溃对方之际,谢无妄清亮的警示声骤然响起!
黑袍老者眼见落败在即,难逃一死,眼底骤然掠过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抽身暴退,双掌狠狠拍在滚烫的玄铁丹炉炉壁之上,声线扭曲凄厉,嘶吼出声:“爆!”
一字落下!
积攒多日、吸纳了无数稚童精血与阴煞之力的丹炉瞬间剧烈震颤!
炉盖轰然飞旋而起,滚滚浓稠的黑红色煞气混杂着血色雾气,如同奔腾的海啸一般骤然爆发,狂暴的毁灭气浪席卷整座厅堂,带着焚魂蚀骨的剧毒煞气,铺天盖地朝着温良席卷而去!
这是丹炉积攒的所有阴煞之力,一旦被正面击中,即便是修为深厚的修士,也会瞬间经脉尽断、神魂俱裂!
元初曦脸色骤然大变!
他第一时间所想的,从不是自保,而是护住身后毫无反抗之力的终未烬。
他不顾体内撕裂般的剧痛,强行调转残余灵力,想要回身将少年护在身后。可昨夜透支太过,旧伤骤然爆发,身躯猛地一僵,动作硬生生慢了半拍。
滔天煞气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将二人尽数吞噬,葬身煞浪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骤然抢步上前。
“哥哥,蹲下!”
清亮的少年声线不再软糯,带着一种穿透万物的冷冽沉稳。
终未烬猛地跨步挡在温良身前,双臂彻底张开,将身后的人严严实实护在屏障之后,单薄的脊背直面足以毁天灭地的阴煞狂浪。
“不要!”
元初曦瞳孔骤缩,心底瞬间被极致的恐慌攫住,失声痛呼。
他甚至来不及伸手拉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狂暴的黑红色煞浪狠狠冲向少年单薄的身影。
然而,预想中血肉模糊、煞气噬体的惨烈景象并未发生。
漫天席卷的狂暴煞气,在触及谢无妄身前一寸之时,骤然凝滞!
少年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在此刻彻底蜕变。
眼底所有的纯良怯懦尽数褪去,黑白瞳孔彻底化为一片深邃无垠的墨黑,沉沉渺渺,如同囊括了九天九幽的无尽黑暗,冰冷、威严,带着凌驾万物、镇压三界的至高神性压迫感。
那是独属于毁灭神祇,俯瞰众生、主宰寂灭的无上气场。
他修长白皙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朝下,对着漫天躁动狂暴的阴煞气浪,唇瓣轻启,吐出一个轻飘飘的字。
“镇。”
一字轻如鸿毛,落地却重逾千山!
嗡——!
无形的浩瀚神力骤然铺开,笼罩整座厅堂。
方才还疯狂肆虐、即将毁灭一切的黑红色煞浪,如同遇见天生克星,瞬间停止所有躁动,硬生生凝固在半空,纹丝不动。
漫天暴戾的阴煞气息、翻涌的血色雾气,在极致的毁灭神力镇压下,开始飞速收缩、凝练、提纯。
万千阴煞被强行揉捏、汇聚、压缩,不过瞬息之间,所有狂暴煞气尽数消散,原地只余下一颗通体漆黑、内敛着无尽阴毒之力的圆珠。
叮——
清脆的落地声响起。
黑色阴煞珠轻轻坠落在青砖地面,滚出细微的声响。
全程无声无息,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却透着令人窒息、彻骨生寒的绝对压制力。
整座厅堂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黑袍老者僵在原地,浑身僵硬,瞳孔死死放大,满脸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苦修数十年的阴煞邪力,足以碾压寻常修士的爆丹之力,竟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年,一字尽数镇压!
“你……你到底是谁……这是什么力量……”老者牙齿打颤,语无伦次,眼底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可终未烬连一个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
他骤然转身,方才覆满眼底的至高神色瞬间褪去,眼底重新染上慌乱与后怕。
目光落在身后的元初曦身上时,少年心口骤然一沉,密密麻麻的悔恨与心疼席卷全身。
只见元初曦半跪在地,单手死死抵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青砖上稳住身形。
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唇瓣彻底失色,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艰难喘息着。周身经脉剧烈震颤,原本受损的灵脉彻底紊乱,七窍之中,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鲜红血珠,顺着下颌、眼角、鼻尖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创世神格与毁灭神力,本是世间极致对立的两极。
方才他情急之下失控外泄的神力太过纯粹、太过霸道,极致的毁灭之力直面冲击温良体内的创世神脉,引发了剧烈的神格排斥反噬。
这般反噬,痛彻神魂,远比肉身伤势痛苦百倍。
“哥哥!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终未烬慌乱至极,快步扑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元初曦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克制地微微颤抖,不敢触碰他的伤处,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看着元初曦虚弱濒死的模样,他心底满是无尽的懊恼。
他太急了。
不该在伤势未稳的哥哥面前,贸然暴露神力。
更不该让他的哥哥,因他而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神格反噬之痛。
元初曦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眸。
剧烈的神魂剧痛席卷脑海,无数破碎、惨烈、恢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破封印,疯狂涌入思绪。
崩塌碎裂的九天神界,倾覆荒芜的四海八荒,漫天燎原的火海焚烧万物,断壁残垣的神墟中央,立着一个一身黑衣、孤寂萧瑟的神祇,满身血痕,独自对着满目废墟,无声恸哭。
画面破碎又重叠,陌生又熟悉,带着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忌惮与疏离。
头痛欲裂,神魂刺痛。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眼神涣散、茫然,又带着极致的探究与陌生,声音破碎嘶哑,几不可闻:“你……你到底……是谁……”
那双眼眸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宠溺,只剩一丝浅浅的、本能的戒备与恐惧。
那是灵魂两极天生的排斥,是刻在本源里的忌惮。
终未烬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万千冰针狠狠穿刺,密密麻麻的剧痛蔓延全身,比神罚加身还要痛苦千万倍。
哥哥在怕他。
这个认知,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冷静与伪装。
“我是未烬……我是你的终未烬啊!”他语无伦次地哽咽哭喊,眼眶瞬间通红,晶莹的泪水滚滚坠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哥哥,我就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未烬,我没有骗你……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太怕你受伤,太怕你死了……”
他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全然是受了天大惊吓、委屈无助的模样,脆弱又可怜。
极致的悲伤与委屈褪去了周身所有的神力气息,浓郁的、属于少年的纯良软糯气息重新萦绕周身。
随着毁灭神力彻底收敛消散,元初曦脑海中那些惨烈陌生的神界画面渐渐褪去,灵魂深处刺骨的排斥感也缓缓平复,唯有肉身与神脉的剧痛依旧残留。
他凝望着眼前哭得满脸泪痕、惶恐不安的少年,眼底的茫然与戒备一点点散去,涣散的眸光慢慢恢复清明。
方才那股碾压万物的恐怖力量,那破碎的神界残影,仿佛真的只是剧痛之下产生的虚妄幻觉。
“真的……是幻觉吗?”元初曦低声呢喃,气息依旧虚弱不稳。
“是幻觉!都是哥哥痛糊涂了的幻觉!”终未烬连忙应声,伸手轻轻、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手臂,语气急切又温柔,“这里太凶险了,煞气太重,才会让你生出幻象。哥哥,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我带你回去调息养伤。”
他掌心微凉,指尖柔软,带着熟悉的温顺触感。
元初曦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满脸的泪水与真切的担忧,心底的疑虑松动几分,终究是缓缓抬起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终未烬稳稳扶住虚弱不堪的元初曦,缓缓起身,转头的刹那,方才满含泪水的柔弱眼眸,瞬间冰封。
眼底所有的温柔委屈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冰冷、毫无温度的滔天杀意。
他目光淡淡扫过瘫在地上、早已吓破胆的黑袍老者,唇瓣微掀,声线冷得没有一丝人气:“敢伤我哥哥,残害稚童,罪该万死。”
他未曾抬手,未曾结印,未动分毫术法。
仅仅是一缕源自神魂的威压淡淡落下。
黑袍老者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分惨叫,身躯瞬间干瘪枯萎,浑身筋骨、魂魄、煞气被瞬间抽空,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塌在地,彻底气绝,化作一具毫无生机的枯尸。
解决了作恶的邪修,谢无妄眸光微转,落在供桌上依旧昏迷的两个孩童身上。
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染上浅浅的柔和。
他指尖轻轻微动,两道细若游丝的纯黑色气流悄然飞出,缓缓钻入两个孩童的眉心经脉。
这不是阴煞邪气,是他本源剥离出的纯净生命神力,温柔地修复着孩子们受损的经脉、耗损的魂魄,抚平邪术残留的创伤,护住他们的生机,保他们安然无恙。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敛去所有锋芒,回身小心翼翼搀扶着温良的臂膀,语气温软:“哥哥,我们带孩子离开。”
元初曦靠在他轻柔的搀扶之力上,心口依旧疑云密布,纷乱不已。
他清晰记得方才那股足以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记得那深入神魂的压迫与恐惧,记得那些破碎惨烈的神界残影。
那绝非幻觉。
还有少年转瞬即逝的滔天杀意,冷绝无情,根本不是一个寻常修士该有的气场。
身边这个温顺乖巧、事事依赖自己的小师弟,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压得他心绪沉沉。
“未烬。”元初曦轻声开口,气息虚弱。
“嗯?”终未烬立刻应声,乖乖侧首。
“往后,无论何时,不许再擅自涉险。”元初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的叮嘱,“万事有我,不必逞强。”
终未烬心口一暖,酸涩与温柔交织,眼底掠过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点头:“好,我记住了,都听哥哥的。”
两人一左一右,轻轻抱起两个昏睡的孩童,步履轻缓,缓缓走出这座阴森诡异的庄主宅院。
趁着沉沉夜色尚未散尽,两人悄无声息离开了死寂荒凉的柳家庄。
而在他们身后,这座残害无数稚童、布满罪孽的宅院阴风骤起,整座院落剧烈震颤,轰然坍塌!
砖石碎瓦纷飞,高楼庭院尽数倾覆,化作一片破败荒芜的废墟。
沉沉废墟之下,那颗被镇压凝练的黑色阴煞珠,静静掩埋在残砖断瓦之间。
珠子内部,隐隐流转着细碎的红光,蛰伏涌动,积蓄着愈发浓郁的邪恶力量,安静蛰伏,悄然酝酿。